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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衛生室的病人也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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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的董良傑還在琢磨,兩個人不認識,王主任卻對他不喜……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對他有不滿。

那麼,什麼情況下,王主任會對他不滿呢?

思來想去,董良傑覺得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他沒有去找王主...

任秀秀拉着董良傑的手,指尖微暖,穿過堂屋門檻時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靜的篤定,像春水映着初陽,溫潤卻不可動搖。董良傑回她一笑,眉梢舒展,肩背挺直了些,彷彿剛纔那番話不是在嶽父面前剖心剖肺,而是早就在骨血里長成了筋絡——他本就該如此說話,本就該如此活着。

兩人沒走遠,就在院角那棵老榆樹下站定。樹影斑駁,風過處簌簌落幾片嫩芽,落在任秀秀鬢邊,董良傑伸手替她拂去,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她沒躲,只輕輕吸了口氣,說:“我爸不是不講理的人,他只是怕。”

“我知道。”董良傑點頭,聲音低而穩,“他怕我走錯一步,牽連你,牽連孩子,甚至牽連整個家。他喫過虧,所以把‘穩’字刻進了骨頭縫裏。”

任秀秀垂眸,指尖無意識捻着衣角,那布料是昨夜新漿洗過的,硬挺中帶着柔軟。“可咱們的‘穩’,不該是蹲在原地等風停。”她抬眼,目光清亮,“良傑,你記得去年冬天,我在衛生室給豆芽熬藥,爐火快熄了,我加了三根柴,火苗‘騰’一下竄起來,差點燎着簾子。可那會兒藥湯滾了,豆芽的燒退了半分。火大了怕燒糊,火小了藥不透——這世上哪有隻冒煙不燙手的竈?”

董良傑怔住,隨即喉結微動,笑了出來,笑聲不大,卻極盡舒展。他忽然伸手,將她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別至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惹得她耳尖微紅。“你這話,比我媽熬的薑糖水還暖。”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秀秀,我跟你講個事。”

她抬眸。

“前天夜裏,我睡不着,翻箱底翻出個鐵皮盒子——是你上回從鎮上帶回來的,裝麥乳精鐵盒。底下壓着一張紙,是我抄的《人民日報》社論,三月二十一號那期,頭版標題叫《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抄了三遍。第一遍手抖,第二遍墨洇了,第三遍才寫整齊。我不是光看着熱鬧,我是把它當藥方記的。”

任秀秀靜默片刻,忽而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胸口。那裏隔着粗布褂子,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我信你。”她說,“不是信你一定能成,是信你跌倒了會自己爬起來,信你摔疼了也不會鬆開我的手。”

樹影晃動,陽光斜斜切過兩人之間,像一道無聲的界碑——界碑這邊是舊日的泥濘與謹慎,那邊是尚未鋪就卻已踩出印痕的新路。他們沒再說什麼,只是並肩站着,聽遠處豆丁追着雞崽跑過籬笆,聽廖玉書在廚房喊“豆芽別碰鹽罐子”,聽任昭昭哼着跑調的《洪湖水浪打浪》,聽風捲起晾衣繩上的藍布衫,獵獵作響。

午飯是廖玉書張羅的,四菜一湯,白麪饅頭蒸得暄軟,油汪汪的燉豆腐裏臥着兩枚荷包蛋。任懷遠沒再提辦廠的事,卻破天荒給董良傑倒了半碗自家釀的米酒,酒色清亮,浮着細密氣泡。“嚐嚐,”他端起碗,沒看董良傑,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你媽以前愛喝這個,說喝一口,像把春天含在嘴裏。”

董良傑雙手捧碗,一飲而盡。酒微甜,後勁泛着微酸,順着喉嚨滑下去,胸腔裏熱烘烘的。他沒說話,只鄭重地點了點頭。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任懷遠遞來的不是一碗酒,是一把生鏽的鑰匙,鑰匙孔裏鏽跡斑斑,卻分明還留着能轉動的餘地。

飯畢,豆丁抱着糖球盒子不肯撒手,豆芽踮腳扒着門框偷看董良傑腰間的帆布包,任昭昭則湊到任秀秀耳邊嘀咕:“姐,姐夫包裏是不是藏了啥好東西?”任秀秀笑着搖頭,董良傑卻從包裏摸出三樣東西:一把黃銅小鑷子、一個磨砂玻璃瓶、還有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

“鑷子是修鐘錶用的,”他遞給豆丁,“你不是總說想修咱家那隻壞掉的座鐘?鑷子不咬手,你拿去試試。”豆丁眼睛霎時亮了,緊緊攥住,連糖球都顧不上舔了。

“瓶子裝的是薄荷水,”他擰開蓋子,清涼氣息瞬間瀰漫開來,“給豆芽擦擦脖子,今兒熱,防痱子。”豆芽立刻仰起小臉,咯咯笑着往他腿上蹭。

最後他攤開牛皮紙,上面用鉛筆畫着歪歪扭扭的圖——一座兩層小樓的草稿,窗格子畫得密,屋頂斜坡線條幹脆,牆角還標註着“衛生室藥櫃”“藥材晾曬架”“小作坊入口”。他沒說話,只是把圖紙輕輕推到任懷遠面前。

任懷遠盯着那圖紙看了足足半分鐘,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紙邊毛刺。他沒誇,也沒貶,只問:“地基打算打多深?”

董良傑立刻坐直:“三尺,青磚混石灰,夯三遍。我找過老石匠趙伯,他說夠撐三十年。”

“房梁呢?”

“本地老榆木,曬足三個月,再用桐油浸七天。”

“……藥櫃呢?”

“樟木,防蟲,抽屜內襯白鐵皮,隔潮。”董良傑語速不快,每句都像量過尺子,“爸,我不是畫着玩。我算過賬——收購站每月淨利八十七塊六,秀秀衛生員津貼十九塊五,加上我偶爾接的木工活,刨去家用,一年能攢三百二十塊。蓋房要六百,我打算分兩年。等房子落成,藥櫃擺進去,秀秀就能在自家衛生室配藥,不用再跑大隊部。”

任懷遠沒接話,卻慢慢捲起圖紙,塞進自己貼身的粗布褂子裏。那動作很輕,像收起一封遲到多年的家書。

午後日頭漸烈,董良傑和任秀秀辭別出門。臨上馬車前,任懷遠忽然叫住他:“生子。”他遞來一個小布包,沉甸甸的,“拿着。不是錢,是你媽留下的艾絨,年份足,點着燻屋子,驅寒避穢。”

董良傑雙手接過,布包還帶着老人掌心的溫度。他沒道謝,只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到馬車木轅。任秀秀挽着他胳膊,兩人並肩立着,影子融在一處,被太陽拉得很長很長。

馬車駛出村口,任秀秀忽然掀開車簾。遠處山脊線上,任懷遠仍站在老槐樹下,沒動,也沒揮手,只是望着這邊。她悄悄攥緊董良傑的手,指甲輕輕陷進他手背皮膚裏,像要把某種東西刻進彼此血肉。

回程路上,董良傑趕車,任秀秀坐在旁邊,膝上攤着本硬殼筆記本。她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藥材名:柴胡、當歸、黃芪、黨蔘……每味藥旁都標着收購價、炮製法、庫存量,最底下一行小字寫着:“小林子東坡陰面,野生柴胡見花苞,可採;西坳腐葉厚,或有重樓幼苗。”

董良傑瞥見,笑道:“你連重樓都惦記上了?那可是金貴玩意兒。”

“金貴纔要早下手。”她合上本子,抬頭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良傑,你說小林子深處,會不會有野生靈芝?”

他揚鞭輕點馬背,棗紅馬邁開步子:“靈芝得老樹朽根,三年以上腐殖土。我琢磨着,得先跟趙伯學辨朽木,再跟着老獵戶陳伯認菌紋——這事急不得,但得從明天開始。”

任秀秀點點頭,忽然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兩塊酥糖,糖紙折得棱角分明。“我媽塞的,說補腦子。”她掰開一塊,把大的那半塞進他嘴裏,“你嚼慢點,甜味散得久些。”

糖在舌尖化開,甜裏帶點微澀,像青杏蘸蜜。董良傑含着糖,含糊笑道:“明兒起,我教你認雲杉和冷杉——它們葉子摸着差不多,可雲杉針葉斷面是四方的,冷杉是三角的。認準了,纔好找松茸。”

她笑出聲,眼角彎成月牙:“那今晚,你得教我認星宿。北鬥勺口兩顆星,連出去,第三顆就是北極星。我小時候在知青點,躺在場院數星星,數着數着就睡着了。”

他側頭看她,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陰影。“以後不用數了。”他聲音很輕,“我給你搭個涼棚,鋪上蘆蓆,掛上蚊帳。夜裏熱,我搖蒲扇;夜裏涼,我披件褂子。你數一顆星,我講一個故事——講咱們怎麼收第一筐野山參,怎麼把收購站招牌擦得鋥亮,怎麼把第一臺粉碎機搬進新廠房……”

馬蹄聲噠噠,碾過碎石路。遠處玉龍湖水面粼粼泛光,像撒了一把碎銀。幾隻白鷺掠過湖面,翅尖沾着水汽,在斜陽裏劃出銀亮弧線。

傍晚歸家,劉淑芝正在院裏摘豆角,見兩人回來,抹了把汗笑道:“可算回來了!你爸剛唸叨,說你倆再不回,他就要扛鋤頭上山找人去了。”她接過任秀秀手裏的布包,又朝董良傑擠擠眼,“快去竈房,你媽燉了烏雞湯,火候正好。”

董良傑應着往廚房跑,任秀秀卻留在院中,幫劉淑芝擇豆角。老婦人手指翻飛,豆角掐頭去尾的動作熟稔得像呼吸。“秀秀啊,”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你爸今兒午覺都沒睡踏實,翻來覆去,枕頭都溼了半邊。”

任秀秀手下動作未停,只輕輕“嗯”了一聲。

“他啊,是怕你受苦。”劉淑芝扯下一根老筋,扔進竹簍,“可更怕你過得不像自己。他當年娶我,也是頂着全村人罵‘瞎了眼看上個寡婦’……後來呢?他天天蹲豬圈數豬崽,我說別數了,他偏數,數着數着,就笑了。”

晚風拂過院牆,吹動晾着的藍布衫,也吹起任秀秀額前碎髮。她將最後一把豆角放進盆裏,清水漾開漣漪,映着天邊火燒雲。“媽,”她忽然說,“良傑昨兒夜裏跟我說,他夢見咱家新屋落成了,屋檐下掛着銅鈴,風一吹,叮噹響。他站在門檻裏,我站在門檻外,中間沒門,只有光。”

劉淑芝手一頓,抬頭望她,皺紋裏盛滿夕陽餘暉。良久,她伸手,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擦掉任秀秀指尖沾的一點豆角汁液,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那鈴鐺,得選黃銅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安穩,“響聲清亮,十裏都能聽見。”

竈房裏,董良傑正掀開鍋蓋,熱氣裹着濃香撲面而來。他舀起一勺湯,吹了吹,小心嚐了一口——鹹淡剛好,胡椒放得不多不少,雞肉酥爛卻不散。他咧嘴笑了,轉身從碗櫃頂拿下個搪瓷缸,倒滿湯,又夾了兩塊雞腿肉進去。

“秀秀!”他舉着缸子跑出院子,“趁熱!”

任秀秀接過缸子,指尖觸到搪瓷的微燙。她低頭啜飲一口,熱湯滑入喉嚨,暖意從胃裏升騰而起,漸漸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見董良傑站在夕陽裏,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她腳邊,輕輕覆上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任家老榆樹下說的話——火大了怕燒糊,火小了藥不透。可此刻她想,若真有那麼一簇火,不必燎原,不必照徹黑夜,只要足夠暖,足夠亮,足夠讓兩個人在風裏並肩站着,不鬆手,不回頭,那便已是人間至幸。

缸中湯麪浮着細小的油星,像一盞盞微縮的燈。她捧着那盞燈,慢慢走回屋裏。身後,董良傑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篤、篤、篤,不疾不徐,穩穩當當,彷彿他這一生,從來只爲走向她,再未偏離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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