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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溫馨的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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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沒有再找藥材,來的時候已經找過一遍,回去的時候沒必要再找。

而且他們返回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如果在路上放慢速度的話,等他們回到家裏,時間怕是都要到後半夜了。

路上歇着的時候,他們...

侯莫臣搓了搓手,把那半斤糕點擱在堂屋八仙桌角,又用乾淨帕子蓋嚴實,才轉身坐回小竹凳上,腰桿挺得筆直,像根剛從山坳裏刨出來的青棡木——硬、直、還帶着點未乾的潮氣。他沒立刻答話,只低頭盯着自己洗得發白的藍布褲腳,腳趾頭在粗布鞋裏微微動了動,彷彿那鞋幫子底下正爬着一隻看不見的螞蟻,癢得鑽心。

董良浣放下針線筐,拿塊軟布擦了擦剪刀刃,抬眼瞧見丈夫這副模樣,脣角微翹,卻不說話,只把剪刀“咔噠”一聲合進木匣裏,清脆得像敲了下銅磬。

任秀秀見狀,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熱氣氤氳浮起,模糊了她眉梢的倦意。她早看出來了——侯莫臣不是不想說,是卡在喉嚨口那句話太重,重得他不敢囫圇吞,怕噎着,怕燙着,更怕一出口,就把屋裏這點兒暖烘烘的活氣給吹散了。

果然,他喉結上下滾了兩滾,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鑿在青磚地上:“良傑……花花她……昨兒夜裏,又咳醒了。”

董良傑正伸手去逗侯花花額前一縷翹起的碎髮,聞言指尖一頓。那縷頭髮還懸在半空,像被山風突然掐住了尾巴的小雀翅膀。

侯花花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卻不是歡喜的亮,是燒過之後殘存的、薄而脆的亮。她沒哭,只是把小手悄悄伸進董良浣袖口裏,攥緊了那截洗得柔軟的棉布。

董良浣沒抽手,只把另一隻手覆上去,輕輕拍了兩下。

“咳得厲害?”董良傑問,聲音放得更緩,像怕驚擾了窗臺上剛停穩的一隻灰翅雀。

“不是……咳。”侯莫臣搖頭,指甲無意識摳着竹凳邊沿,刮下幾星淡黃竹屑,“是……喘。像有人攥着她的嗓子眼,越攥越緊……她憋得小臉發紫,我……我拍她背,她吐不出一口痰,只乾嘔……”

他頓住,喉結又滾了一次,這次帶出點澀啞的顫音:“昨兒後半夜,我摸她胸口……跳得……快得不像個人的心。”

屋子裏靜了三息。

檐角鐵馬無聲,連院中老槐樹上那隻總愛打鳴的蘆花公雞,也忽然噤了聲。

董良傑沒接話,只站起身,走到侯花花跟前蹲下,平視她的眼睛:“花花,讓舅舅聽聽你的小胸口,好不好?”

侯花花眨眨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慢慢鬆開攥着母親袖子的手,把左胸衣襟往旁邊輕輕撥開一寸。那片細嫩皮膚下,果然隱隱透出些青紫色的細密血管,像初春溪底被水流沖刷過的石紋。

董良傑沒碰她,只側耳貼過去,聽了幾秒,眉頭一點點擰緊。

任秀秀放下搪瓷缸,起身走到門邊,朝院外望瞭望,順手把虛掩的院門又往裏推了推,插上門栓。動作輕,卻沉,像在封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良浣姐,”她轉過身,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落進每個人耳朵裏,“花花這症候,不是傷風,也不是積食。是肺裏有濁氣淤着,排不出,日久成痰,痰又化火,火灼津液……她舌苔我看過了,黃厚膩,舌尖還帶點絳紅,對不對?”

董良浣一怔,隨即點頭,眼中掠過一絲驚異:“你……你怎麼知道?”

“前年冬,我在縣醫院中醫科跟診時,見過三個孩子,症狀幾乎一模一樣。”任秀秀走回來,從隨身布包裏取出個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幾味曬乾的草藥,“這是桑白皮、地骨皮、瓜蔞皮、炙枇杷葉、炙紫菀……都碾成了細末,混勻。每日取一小勺,兌溫水調服,連喫五天。若咳嗽減、呼吸鬆快些,就再加一味麥冬,養陰潤燥,防傷津。”

她把油紙包遞給董良浣,指尖微涼:“別急着熬湯藥。孩子脾胃弱,藥力太猛反傷正氣。先用輕劑緩圖,等肺氣通了,再議調理根本。”

董良浣雙手接過,指腹摩挲着油紙粗糙的紋路,嘴脣翕動幾下,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把那包藥緊緊按在心口位置,彷彿那是塊能壓住驚雷的鎮紙。

侯莫臣忽然抬頭,目光直直釘在董良傑臉上:“良傑,你……你上次說的‘收藥材’,是不是……真要辦成個站?”

董良傑沒料到他突兀問這個,略一怔,點頭:“嗯,辦。就在咱家西廂房騰出來,收拾乾淨,搭兩排木架,分門別類,掛牌標價。”

“那……”侯莫臣吸了口氣,胸膛起伏明顯,“我……我能來幫忙嗎?不拿工錢。就……就管掃地、搬貨、記個賬。花花這病……大夫說要調養,得喫好飯,穿厚衣,還得……還得常去山裏採些新挖的鮮藥根,曬乾了泡水喝……可我……我沒認全那些草。”

他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裏,卻像石頭墜進深潭,砸出沉悶迴響。

董良浣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針:“你胡說什麼?花花有病,你不在家守着,跑去做什麼雜活?”

“守着?”侯莫臣第一次頂了句嘴,嗓音乾澀,“守着她喘不上氣?守着她夜裏哭醒?守着她……看着她瘦成一把骨頭?”他喉結劇烈一跳,眼角泛起一點溼紅,“良浣,我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

屋裏又靜了。

只有侯花花小口小口啜着溫水,喉間發出細微的吞嚥聲,像初春冰面下暗湧的溪流。

董良傑慢慢站起身,走到侯莫臣面前,沒說話,只伸手,用力按了按他單薄卻繃得死緊的肩膀。那手掌寬厚,掌心帶着常年握鋤柄磨出的粗繭,溫度滾燙,穩如山嶽。

“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青磚地上,“藥材站,缺人。不是缺個掃地的,是缺個懂山、懂土、懂草木脾氣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侯莫臣佈滿裂口的手背,掃過他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一絲不苟的衣領,最後落回那雙盛着山霧般迷茫又執拗的眼睛裏:“你記得小時候,咱倆跟老獵戶張瘸子進後山採過多少回?他教你辨過多少種草?哪種草根扎得深,哪種葉子背面有白霜,哪種藤蔓纏樹必生蟲……這些,你都記着,對不對?”

侯莫臣怔住,嘴脣微張,沒出聲,可眼底那層厚厚的、灰濛濛的霧氣,似乎被這句話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藥材站,不光收幹藥。”董良傑聲音漸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往後,也收鮮藥。剛挖的黨蔘、剛刨的黃芪、帶着露水的柴胡……這些,得靠人跑山,靠人認,靠人搶在太陽毒辣前送回來。沒人比你更熟那幾條溝、幾座嶺。”

他側身,指向窗外遠處黛色起伏的山脊線:“東溝陽坡那片老松林,去年我看見了,長了大片野生桔梗,花還沒謝,根已肥碩。西嶺背陰處,石縫裏鑽出的半夏,個頭比往年都大……這些,你閉着眼都能摸到。”

侯莫臣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摳進竹凳邊緣,指節泛白。

“你來,”董良傑一字一句,像在敲定契約,“不是幫忙,是當半個東家。站裏所有藥材的品相、等級、來路,你說了算。誰送來的東西不行,你當場退回去,不用顧忌誰的臉面。誰採得好,你親自登記,按最上等價給——哪怕是他家婆娘、他家小孫子採的,也照給。”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卻字字如釘:“花花的藥,站裏出。每月初一,我親手配好,給你送去。不收錢,也不用你記賬。但——你得教村裏人,怎麼認,怎麼挖,怎麼曬,怎麼存。教他們,把命根子一樣的山,變成活命的錢袋子。”

侯莫臣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脣顫抖着,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他慌忙低下頭,肩膀抑制不住地聳動,一滴渾濁的淚,重重砸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褲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董良浣靜靜看着丈夫,看着他佝僂的脊背一點點挺直,看着那滴淚落下,又看着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過眼睛,再抬起時,眼底那層灰霧徹底散盡,只剩下山巖般的堅毅和一種近乎悲壯的亮光。

她沒再勸阻,只是默默起身,走到竈間,舀了瓢清水,又從米缸裏抓了把新碾的糙米,倒進鍋裏。米粒落入清水的聲音,細碎而篤定,像春雨敲打新翻的泥土。

任秀秀望着竈間那抹忙碌的背影,又看看眼前這對沉默的兄弟,輕輕嘆了口氣,卻不是嘆息,而是像卸下了肩頭千斤重擔後的悠長吐納。她走到董良傑身邊,低聲說:“桔梗那片,我上月巡山時也瞧見了,根鬚確實肥。不過東溝陽坡土薄,採藥得留三分根,不然明年就絕了。這事,得讓莫臣哥帶着大家訂個規矩。”

董良傑點頭,目光掃過院角那棵老槐樹濃密的枝葉:“規矩,得立。但得先讓他們信。”

“怎麼信?”任秀秀問。

董良傑看向侯莫臣,聲音沉穩:“明天,莫臣哥帶幾個人,專去東溝採桔梗。挑最壯的根,回來當場切片、晾曬、稱重。後天,就用這批桔梗,按最上等價收——一分錢不少。收來的錢,當天就發到採藥人手裏。”

他頓了頓,眸光銳利如淬火之刃:“誰親眼看見錢進了口袋,誰就信。信了,才肯學,才肯護,才肯把山當成自家的田來侍弄。”

侯莫臣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竈間飄來的米香和山野的微腥,粗糲,卻無比真實。他緩緩站起身,竹凳在青磚地上拖出短促的刮擦聲。他沒看董良傑,也沒看妻子,只低頭,用那雙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將董良傑剛纔按在他肩上的那隻手,輕輕託了起來。

他的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掌心紋路深刻如刀刻,此刻卻穩穩託住董良傑的手,像託起一塊沉甸甸的山石,又像託起一捧滾燙的、即將燎原的星火。

“好。”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如山澗斷流,斬釘截鐵。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孩童興奮的叫嚷:“董叔叔!任阿姨!快看!快看我們撿到啥啦!”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個泥猴似的小孩並排站在門口,大的約莫十歲,小的七八歲,兩人懷裏都緊緊抱着個東西,沾着新鮮的泥土和草屑。大的那個舉着的,是一隻巴掌大的、通體墨綠、背上佈滿金斑的甲蟲,觸角還在微微顫動;小的那個則高高舉起一個拳頭大的、表面覆蓋着厚厚灰白色菌膜的圓疙瘩,菌膜上還凝着幾顆晶瑩的露珠,在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而神祕的光。

任秀秀一眼便認了出來,失聲低呼:“鬼傘?不對……這形制……是茯苓伴生菌!”

董良傑瞳孔微縮,快步上前,小心接過那枚帶着露水的菌疙瘩。指尖拂過那層灰白菌膜,底下竟隱隱透出溫潤如玉的淡黃色澤。他湊近鼻端,一股極其淡雅、帶着山野清冽與木質甜香的氣息,絲絲縷縷鑽入鼻腔。

“茯苓!”董良傑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震動,“還是……還是帶着‘苓神’的茯苓!”

侯莫臣聞聲也疾步過來,只看了一眼,呼吸驟然一滯,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隨即又漲得通紅,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認得!他十二歲那年,跟着張瘸子在鷹愁澗深處,見過一次!當時張瘸子跪在潮溼的腐葉堆裏,對着這樣一枚帶着金絲狀菌索的茯苓,磕了三個響頭!

“這……這哪來的?”董良傑急問,聲音繃緊。

“後……後山……老龍潭邊上……”大的孩子喘着氣,“我們追兔子,兔子鑽進樹根洞裏……我們扒拉洞口的爛葉子……就……就看見它了!”

董良傑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刺向侯莫臣:“哥!老龍潭!”

侯莫臣喉結劇烈滾動,眼中血絲密佈,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老龍潭!百年古松!盤龍根!茯苓……茯苓必須長在那種千年老松的根鬚上!活茯苓!帶‘苓神’的活茯苓!這……這能救命啊!”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撕裂般的激動:“花花的病!這茯苓,配地骨皮、麥冬……煎成膏……她……她能好!”

屋內空氣彷彿凝固了。竈膛裏柴火噼啪爆開一朵小火花,映亮了每一張寫滿震驚與希冀的臉。那枚沾着晨露的茯苓,在董良傑掌心靜靜躺着,灰白的菌膜下,淡黃的肉質溫潤如初生的月光,彷彿蘊藏着整座大山沉默千年的呼吸與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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