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午後到夜裏八點,313宿舍的門就沒過,一波波學長來串門寒暄,又一波波笑着散去。
多是32樓的同學,也有外系過來的。
就連校文藝部和系學習部的學長,也進來轉了一圈,沒見着想相見的人後,失望地離開。
這時候的北大還沒試行統一熄燈,除非遇上停電,圖書館也好,宿舍樓也罷,全是通宵供電。
老大張建國剛回寢室,眉頭擰着,語氣裹着憂色:
“也不知道老三今晚回不回來,輔導員都問了兩次。”
“老大,你是不是想的有點多,別說今晚老三不回來,就算是接下來幾個晚上不回來,學校的老師們也不會說什麼。”
說這話的是老二爺餘文,他剛從水房洗完澡回來,身上套着一身輕薄的真絲睡衣,指尖正細細擦拭那把雕着花紋的進口口琴,銅質琴身被擦得鋥亮。
他小心翼翼將口琴歸進琴盒,塞進皮質單肩包。
又從包裏翻出一罐稀罕的咖啡粉,邊沖泡邊撇着嘴道:
“今天中午老三的時候你們也聽到他說去幹什麼了,那可是《人民文學》,是茅盾、曹禺這些人常去的地方。”
餘文轉過身翹着二郎腿,手指捏着勺子輕輕攪着杯裏的咖啡,抿了一口才接着說:
“這個時間,老三怕是正在跟一羣文學圈的大作家們秉燭夜談,說不定其中還有我們系的那位教授呢。”
夏末的夜,暑氣早散了大半,窗外聒噪了一天的蟬鳴,這會兒也消了聲息。
作爲西北的粗糙爺們,老四大輝喫的多,餓得也快,這會兒正躺在牀上一手拿着白麪饅頭啃,一手抱着一本不知從誰那兒借來的《故事會》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牀尾挨着寢室的公共桌子。
桌前坐着寢室裏的小幹部劉政,正正襟危坐翻着《人民日報》,手邊的陶瓷杯裏裝着濃茶,時不時還拿起來啜抿一口,目光卻始終盯着報紙上的新聞。
老六李美人洗好澡抱着盆剛回來,聽見滬爺的話,和寢室裏其他人一樣,紛紛點頭,認爲他說的很有道理。
可能在他們心裏,老三這樣的全國知名作家,就應該是這樣的生活狀態。
泡一壺茶,或溫一壺酒,就着被風吹得搖曳的燭光,三三兩兩,不在乎年齡,也不計較身份,談論古今中外,談論過去與未來。
說到興頭時,會開懷大笑,說起看見的不公與苦難,會悲慟而淚下!
這是他們對中國文人相聚時浪漫的幻想,是三顧茅廬,於風雪之中兩個靈魂許下的諾言。
只是他們只猜對了一半。陳凌此刻確實和老師在一起。
卻並非秉燭夜談,而是正挨着盤問。
沒辦法,運氣差了點,剛回來就被查完寢的政治指導員王敬之在樓下撞個正着。
“陳凌同學,我聽你們寢室的同學講,你下午是去了雜誌社?這是剛從人民文學回來?”
“抱歉,王老師,下午雜誌社那邊有點急事,回來晚了。”
陳凌的態度恭謹,把自己擺在學生的位置上。
這倒讓王敬之暗自鬆了口氣。
自打接了新生政治輔導員的活兒,他就知道陳凌是這屆新生裏的“特殊”存在。
也知道陳凌沒來北大之前,系的領導和教授不止爲他開過一次會。
同樣也知道,系裏甚至有領導提議是否由教授級擔任指導導師?
雖然這個提議最後沒有動靜,但足以見得系裏,乃至學校對陳凌的重視。
因而,王敬之這段時間一直在犯愁,自己該怎麼和這位“知名作家”相處?
好在眼下看來,陳凌從沒想過把自己放在“特殊”的位置上。
如果能一直這般,倒能省不少麻煩。
王敬之輕輕拍了拍陳凌的後背,算作親近,隨後抬手指了指前方的過道,邀他並肩走着:
“陳凌同學,過幾天就要正式進入開學,每個班級這幾天要選出班幹部,你參過軍,又當過兩年老師,沒有興趣試試任一班班長一職。”
北大班幹部都是同學投票選舉,理論上講是人人都有機會。
不過輔導員多少會學生的資料裏挑選幾個單獨談話,給予鼓勵。
陳凌的履歷哪怕拋開他作家的身份,也是相當亮眼的。
一聽要當去競選班長,陳凌頓時搖頭:“王老師抬愛了,我人微言輕,自身能力尚缺,難以擔當此任。”
開玩笑,這會兒班長純粹就是給同學當牛做馬。
陳凌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哪還有心思幹這個。
當然了,當班長對於某些想要進步的學生還是很有幫助的。
看着陳凌拒絕的這麼幹脆,王敬之心裏有些失望,他換了個口吻,儘量讓自己語調輕鬆些:
“陳凌同學,不用搞得那麼嚴肅,咱倆只是隨便聊聊。你呢也不要把我當老師,就當一個普通的學長。”
這個時期的北大政治輔導員多是由優秀留校生擔任。
俗稱“雙肩挑”。
其核心是從高年級黨團員中選拔政治覺悟高,學習成績好的學生,兼顧政治工作與學業。
王敬之就是77年考入北大中文系的,因各方面表現優異,提前半工半讀留校任新生政治輔導員。
而且年齡上,王敬之與陳凌一般大,都是54年生人。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還比陳凌小幾個月。
也許今天是新生第一天報到,夜晚的燕園依舊很熱鬧,一些偏遠地區的新生,拖着行李住進了臨時安排的宿舍。
宿舍樓也傳來一片喧鬧聲,偶爾還能聽見宿管大媽粗壯的罵吼聲。
這是新生第一個晚上住進北大,於他們而言那顆激動的心根本無法平靜。
宿舍裏看書的學長們嫌吵,有的扒着窗戶朝樓下吼一嗓子。
有的學長還跑到新生宿舍門口踹一腳,用不耐煩的口吻,讓裏面的新生保持安靜,但轉身離去的那一瞬間,他嘴角的弧度再也壓不住。
王敬之性子健談,對北大的一草一木、規矩掌故都熟稔得很。
陳凌跟在他身邊,繞着宿舍樓慢慢走,聽他講着北大的生活常識。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柿子林。
林子裏枝繁葉茂,高大的柿樹交錯着枝椏,夜色漫上來,將枝葉的影子揉成一片,襯得林子裏格外幽靜,連蟲鳴都淡了幾分。
這時,一段清甜的歌聲從林深處悠悠飄來:
小城故事多
充滿喜和樂
若是你到小城來
收穫特別多
看似一幅畫
聽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
歌聲澄澈溫潤,在柿林裏輕輕漾開,細膩婉轉得像山澗淌下的一泓清泉,裹着撫慰人心的溫軟。唱腔裏還帶着點嬌俏的軟糯,把江南小城的閒適與溫婉,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王敬之不禁頓住腳步,凝神聽了好一會兒,纔不舍地從這婉轉的歌聲裏抽離,故作嚴肅地輕咳了一聲。
頓時,收音機裏的歌聲戛然而止。
隨後林子裏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