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個小時的旅途並不是很輕鬆。
發黃的木質座椅硬邦邦的,硌得腰背發酸,八月的車廂很悶熱,唯一能涼快的就是靠窗戶吹進來的風。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透過車窗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名二十來歲的女列車員走進車廂,身上綠色工裝洗得發白,頭髮利落地藏在軍帽裏。
她的臉部線條冷硬,眉頭始終緊鎖着,從她踏入車廂,彷彿有某種力量驅使着,原本喧鬧嘈雜的車廂瞬息間安靜不少。
她停在一個抱着小孩的婦女邊,衝着坐在裏面望着窗外的中男人說道:“同志,請出示一下車票。”
很意外,她的聲音不像外表那樣冷淡,聽起來柔和而又清澈。
中年男人回過頭,趕忙掏出車票。
列車員掃了一眼便遞回來,提醒對方還有三站就到。
這個年代火車上極少查證件,憑票坐車。
幾個正湊着打牌的小夥子,見她走過來,都主動掏出車票。
有對老夫婦在翻找車票時發現懷裏的包被劃了一道口子,裏面的糧票和錢不翼而飛。
乘警趕來時,那對老夫婦正癱坐在過道哭喊着,說這些錢和票是送去給女兒的救命錢。
車廂裏再次陷入嘈雜,羣衆們紛紛義憤填膺地破口大罵小偷。
這種事很常見,哪怕乘警過來,能做的也只是提醒乘客們照看好自己的行李。
那對老夫婦跟隨乘警離開,去做登記和瞭解情況。
乘客們開始就這件事進行激烈的探討。
一幫素不相識、天南地北的人,這會兒反倒聊得很投機。
列車員接着往前檢票,看見靠窗的一個男人把書扣在臉上睡覺,聲音便提了幾分:
“同志,同志,醒醒,請出示一下車票!”
其實列車員早留意到這個男人了,方纔亂作一團,滿車廂的人都往老夫婦那邊看,唯獨這個男人始終用書遮着臉。
也不知是真睡得太死,還是其他什麼緣故。
喊了兩聲,見男人半點動靜沒有,她臉上也露了點不耐煩的神色。
這時,坐在男人對面的一位女同志,踢了兩下男人的腿。
陳凌瞬間驚醒,他坐直着身上,那本書順着臉滑下來,卻被他下意識接住。
陽光很刺眼,他皺着眉半眯着眼睛看向對面的人。
那位女同志被他滑稽的樣子逗得偷笑一聲,用手指了指過道上的列車員。
陳凌尋着手指望去,思緒也逐漸清晰,他趕忙摘下耳中的棉墊,歉意道:
“不好意思同志,睡得有點沉,您這是.....”
列車員看着他手上的棉墊,面色緩和不少:“出示一下車票。”
“好的,好的,麻煩您了。”
陳凌快速地從口袋裏掏出車票,列車員看了眼,就把車票還了過去。
她本想離開的,見這男人穿得頗爲體面,格子襯衫的料子瞧着就不是尋常貨,手腕上還戴着一塊紅旗牌手錶。
待人禮貌,氣質也周正,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工人,便好心多提醒了一句:
“這位同志,提醒你一句,剛纔有兩位老同志的錢被偷了,請照看好自己的行李和貴重財物。”
“謝謝!”
陳凌感激地點點頭,心裏卻沒太當回事。
他渾身上下就老舅送的這塊手錶值點錢,現金連一百塊都沒有。
母親倒是塞了不少錢在他包裏,都被他留在了家裏,畢竟到了京城就能領到幾千塊。
平白揣着太多現金,豈不是徒增麻煩?
倒不如現在這樣一身輕,想睡便睡。
陳凌轉頭看向方纔叫醒自己的姑娘,笑着道謝:“剛纔謝謝你啊,女同志。”
姑娘穿一件藍色短袖襯衫,眉眼清秀,只是這腳勁着實不小,陳凌的腿這會兒還隱隱作痛。
腳勁大的姑娘抿着脣角輕輕搖頭,便低下頭,繼續翻看那本封面磨得發毛的舊書。
陳凌也沒自討沒趣,跟身邊的人說了句‘借過”,拿着茶缸、揹着隨身的軍包起身去接水。
昨晚沒睡好,旁邊有個中年男人呼嚕聲太大,震得連特製的棉耳塞都擋不住。
洗了把冷水臉,接了杯熱水,陳凌走到車廂連接處的窗邊,一邊喝水,一邊望着窗外掠過的光景。
這裏人也不少,有些是過來抽菸的,有的是沒買到坐票。
聽到他們濃重的河南腔談話,陳凌判斷現在應該剛過鄭州不久。
得了,還沒進河北地界,距離京城還遠着呢。
這時,一輛賣盒飯的鐵皮推車從過道緩緩推來,叫賣聲順着人羣傳過來:
“盒飯,盒飯,憑票領飯咯!沒票的同志趕緊去買餐票,三毛錢一份...
這個年代火車上喫飯,得先提前兩到三個小時去排隊買餐票。
到點了,送餐人員會根據車票向現在這樣送餐過來。
乘客們憑着餐票領取盒飯。
裝飯的盒子是那種鋁製飯盒,喫完統一回收。
陳凌走過去問道:“同志,現在還有哪些菜?”
穿着白色廚師裝的大媽問道:“你買餐票了嗎?”
“沒買。”
“沒買就先去買餐票,現在還有肥肉炒青菜和黃瓜炒雞蛋,去晚了就沒了。”
“好的,謝謝!"
陳凌從過道的人羣裏擠到售賣餐票的車廂,才發現隊伍排得老長。
這趟車他坐過好幾回,憑經驗知道,這麼長的隊,等排到他盒飯八成是沒了。
果然,還沒輪上他,盒飯就賣光了。
陳凌乾脆改買炒菜票,一份紅燒排骨,一份炒青菜,加起來一塊一毛,
米飯和饅頭隨便喫,管飽。
考慮到天氣炎熱,陳凌又點了瓶冰啤酒,五毛五。
付了錢捏着票,陳凌又擠去了下一節餐車車廂。
當然,他也可以等列車停靠在下一站。
到時只要把頭從車窗伸出去,一樣能買到盒飯。
只不過菜的口味就別指望有多好。
別小看如今火車上的盒飯,現炒現賣,廚藝不比那些中等的國營飯店廚師差。
餐車環境非常好,根本不是其他車廂能比的,車頂還有吊扇,空氣也清新很多。
陳凌進來時,裏面沒多少空位。
他找了個人少的位置跟人拼桌,又把炒菜票遞給服務人員。
這頓飯喫了快一個鐘頭,倒不是喫得慢,實在是餐車裏涼快敞亮,待着舒服。
若不是火車快靠站要回去照看行李,他還想在這多坐會兒眯一覺。
好在他大部分行李都是直接郵局寄到北大,特別是母親準備的那些冬天衣物和棉被。
東西太多了,他一個人根本就帶不過來。
陳凌擠了老半天才擠到自己的座位,發現同座位換了一批人。
身旁晚上打呼嚕的兩個中年男人下車了,換成一對抱着孩子的年輕夫妻。
對面清秀姑娘身邊的大媽也換成一位長頭髮的妙齡女同志。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連衣裙,襯衫的面料很有立體感,自帶褶皺,將她的身材勾勒得玲瓏有致。
最引人的不是那張白皙動人的臉蛋,而是她裙子上彆着的一枚白底紅字的校徽。
校徽上明晃晃的北大幾個字,好似在告訴看向她的所有人,她是北大學生。
陳凌睡了一上午,這會兒也不困了,陽光太亮也懶得看書,於是準備找人聊會天。
他聽着身旁這對年輕夫妻的口音有點像京城的,便搭話問道:“同志,你們也是去京城?”
男人抱着五歲的兒子,點頭回道:“我是京城中學的一名語文老師,這次是回鄉探親。”
陳凌故作驚訝的笑道:“這麼巧啊,我也是中學語文老師,這次是去京城上學。
"???"
男人怔了怔,沒太理解陳凌這話的意思。
對面坐着的兩個姑娘也抬起頭看向陳凌,那位北大的女同志突然噗呲一笑:
“這位同志,那你到底是老師還是學生?”
陳凌笑道:“這位學姐,老師就不能考大學?”
嗯?
幾人目光再次看向陳凌,那位北大女學生驚訝道:“你真是北大學生,新生?”
陳凌笑着露出潔白牙齒,主動伸出手:“你好,學姐,我姓陳,北大中文系新生。”
“你好,學弟,我叫唐鶯,78屆北大西語系。”唐鶯沒想到返校的火車上還能遇到新來的學弟,心情很好的她忽略了這位學弟只報了個姓。
陳凌微微挑眉:“櫻花的櫻?”
“是草上鶯飛二月天的鶯。學弟是也是河南的?”
“不是,是江城。”
“那你之前真在中學教語文?難怪會選中文系。說起來,我們系的男生宿舍跟你們中文系是在同一棟樓。
那對年輕的夫妻很驚訝,沒想到同座位竟然能遇到兩位北大高材生。
讓他們驚訝的還在後頭。
陳凌跟唐鶯聊了幾句後,把目光看向她身邊那位腳勁大的姑娘身上,故作玩笑的問:
“這位同志,我看你揹着一個書包,不會也是去京城上學吧?”
其實陳凌之前離開時就覺得這姑娘眼熟,只是沒多想。
在餐車喫飯的時候,才猛然記起。
他此刻主動搭話,與其說是找唐鶯聊天,倒不如說是衝着這位姑娘來的。
只是他記憶裏見過這姑娘時,已經是中年模樣。
故而方纔乍一看,竟沒認出來。
這位姑娘許是第一次出遠門,見陳凌看向自己的書包,下意識把書包往懷裏緊了緊,聲音帶着幾分靦腆,卻掩不住心底的激動:
“我,我也是北大新生,法律系.....”
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