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河暗流洶湧,像有數十萬條橫衝直撞的巨蟒,以泥沙漩渦爲鱗,席捲一切擅闖此地的生命。
這片水域是極佳的隱匿之處,暗無天光的江水遮蔽了蘇真的身影,混亂的水流衝亂了他的痕跡,深水也給聯袂追來的修士造成了一種恐怖??身爲追獵者的他們彷彿正在被引入陷阱。
對蘇真而言,甩脫那些追兵並不難。
可邵曉曉沒有他這般雄渾的法力,鬼魅的身法。方纔她斬開江水躍入其中後,立刻有幾名修士緊隨而來,與她同行,還囑咐說:“那魔頭漆知詭計多端,我們應互相照應,絕不可分開,讓那魔頭各個擊破。”
她又該如何甩開這幾名同伴呢?
邵曉曉聰慧狡黠,總能想到辦法,可蘇真已不願再多作等待,等距離再拉長些,他便折身返回,藉着江水掩護要將邵曉曉帶走。
這個念頭剛剛生出,他的更下方,沒由來地傳來一記鼓聲。
鼓聲雄渾沉悶,被江水洗掠之後滲出森森冷意。
是什麼人在水底敲鼓?
天沙河之底又怎麼可能住着人?
隨着鼓聲響起,大量江水向上湧來。
傳聞天沙河底有一羣惡魔般的魚類,每逢暴雨,它們會逆流而上去往國,強大的妖獸受其圍攻,也會頃刻被啃食成白骨。
傳說是真實的,蘇真見到了它們。
妖影成羣地從身邊掠過,像黑暗洞穴裏飛出的蝙蝠,不同的是,它們每一尾都有五六丈長,分明是血海刨食的惡鬼。它們並非出籠覓食,而是恐慌逃竄......水底下存在着更恐怖的東西,令以殺戮聞名的它們倉皇逃竄!
蘇真聚法於目,向下望去。
混沌的河流中,一張血紅大口幽幽浮現,那是一雙肥厚的脣,脣下佈滿了嬰兒手臂般的牙齒,它速度極快,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蘇真腳下,同樣猩紅的舌頭閃電般彈出,朝他的腳踝纏繞過去。
‘哪來的妖孽?蘇真一凜。
名山大川之下往往棲息着通靈的巨獸,它們以人類和妖獸爲食,是山河最初的主人。可這頭怪物絕非來自荒蠻時期的古物,蘇真看到它健壯的四肢上纏繞着五彩斑斕的緞帶,像是駿馬威風凜凜的甲衣。
不及細想,蘇真閃身躲避,抽刀下切,一人一頃刻間鬥在一起。
兩者甫一交手,便是搏命的廝殺,蘇真保持着冷靜,刀與法術舒張開來,撕裂了緊裹在怪物身上的巨幅綢緞,扎進肉裏,噴出的卻不是血液,而是毒漿。
鐵刀腐蝕殆盡,融爲毒水,法術竟也中了毒,飛快褪去光彩,流淌成黑色煙霧。
面對這奇異的毒獸,蘇真有藥典護體,也選擇抽身後退,巨怪張開肥厚的大口,絞索般的紅舌貼着衣角緊追不捨,一人一獸先後破開水面,現身於天沙河上。
蘇真躍出江水時,天空毫無徵兆地飄起了雨。
他不喜歡雨,記憶中,雨總是會帶來變故。
下方,巨怪離開水面,終於露出真容,只見它雙目凸起,氣囊鼓動,一身斑,赫然是一隻肥碩的三足大蟾!
這大蟾滿身疣斑勾勒着銀線,凝視着蘇真的眼睛裏,突然煥發出金赤色的怨毒光彩,輝映着它肥碩的頭顱,宛若兩顆入魔的金丹。
也是這時,蘇真後方的江面上,響起了幾道銳如蜂鳴的劍聲。
他詫然回頭,遙遙望見一片浪尖之上,射出幾道明亮劍光,其中一道尤爲熟悉,正是邵曉曉的劍。
“不好!”
邵曉曉與同行的幾個修士祭出了劍,不知在與什麼人戰鬥!
金瞳銀斑的大蟾三足踏浪,虎躍而起,如鞭長舌卷向他的腰腹,蘇真也顧不得與這畜生纏鬥,身形一展,朝着劍光起落的方向掠去。
他還未趕至,就看到一道赤紅陰風從江面上拱起,宛若赤色的潮湧,頃刻間將那幾道纖弱劍影吞沒,伴隨而來的,還有幾聲悲嘶慘叫。
追殺蘇真的修士皆是高手,但這個神祕的敵人顯然比他們加起來還要強得多,僅僅一個照面,就佔盡了上風!
毫無疑問,來者是個一流高手,實力更在十二邪羅漢之上。
可妖僧覺亂已死,天下哪還有這般恐怖的魔頭?
赤紅陰風火域般向四周擴散,江水與雲層被熔鑄在一起,如同一塊滾燙的烙鐵,蘇真趕到時,恰有三名修士從空中跌落,臉色煞白,胸口血花盛放,他們本就驚懼,看到蘇真的那刻幾乎魂飛魄散:
“漆,漆知?!你果然和那魔頭是一夥的!!”
“那魔頭?”
蘇真目光投向赤焰鼎沸的半空,那裏仍有劍光閃爍,只是越來越微弱,“曉曉………………
“快截住他,莫讓他對蘇姑娘不利!”
一名修士強撐起身子,疾聲大呼,他的呼聲被洪亮的鼓聲震碎。
三足大蟾天性親水,在巨浪間如履平地,蘇真前腳剛到,妖魔的陰影緊接着浮現,它從空中躍向水面,肉山般的陰影蓋住了所有人。
大蟾來的太快,三名修士皆已負傷,一時難以躲開,命在旦夕時,他們頸後裂出一隻白手,扯着他們衣裳後領飛快撤去。
他們看見滿身斑斕綵緞的巨蜂落下,昂首屹立於江水之上,又看到那白衣殘破的魔頭逆浪而去,兩隻紫手緊握刀柄,當空揮斬,燎着鐵火的刀鋒一左一右刺入大額上的凸起。
鮮血噴濺。
負傷的大蟾暴怒咆哮,攪動濁浪,作出殊死一搏的姿態。
他們這才明白,方纔魔頭漆知不僅救下了他們,還在須臾間重創了這頭從天而降的三足大蟾。
‘這魔頭何故救人,這妖物又從何而來?'
修士們驚魂未定,立刻聽到一個聲音,發出這聲音的人喉嚨似乎被烙鐵燙過,沙啞極了,每一個音都隨在崩潰的邊緣,稍不留神就要坍塌成無序的音節:
“萬歲,回來。”
沙啞,尖銳,妖異......什麼樣的人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倖存的修士本就煞白的面色更加扭曲。
萬歲是這三足大蟾的名字,它暴怒未平,仍然遵從主人的命令,後肢一蹬,躍向赤紅光芒的深處。
蘇真緊隨其後,一刀斬向大蟾相對柔軟的腹部,叮!一枚形若黑色鐵釘的暗器射出,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刀刃,鐵刀稍滯,未能將大蟾開膛破肚,大蟾躍入血紅雲光之中,從另一側躍出時,背脊上多了兩個人。
立着的那個是男人,男人通體裝束漆黑,唯獨踩着一雙大紅色的靴子,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很白,白的醒目,像是要燒融的白蠟。
另一個儼然是邵曉曉,她木劍折斷,散在足邊,半跪在蟾背上的她還在掙扎,可猩紅髮黑的魔氣已鉗制了她的雙腕,令她無法拔刀反擊。
蘇真身形更疾,負刀追上,不由分說朝這魔氣森森的神祕男人頭頂劈去。
“漆知,我無意與你爲敵,你重獲新生殊爲不易,還望惜命。”
黑袍紅靴的男人冷冷回話,他手指從臉頰上掠過,也不見有額外動作,幾枚釘子就從他指底飛出,射向蘇真刀尖、手腕、咽喉。蘇真這纔看到,這男人的太陽穴蛀了個孔,裏面有什麼東西蠕動不停。
原來,他射出的釘子,是藏在太陽穴裏的蟲子!
蘇真封刀格擋的同時,一隻深紫色的手掌幽靈般出現在黑袍男人頸後,悄無聲息地探向他的脖頸。
黑袍男人神色不變,大袖中的右臂以非人的姿勢向後彎曲,修長蒼白的五指扣住了奇襲的紫手。
緊接着,這五指變成了蠟燭,從指甲開始燃燒。
這火不知是何來頭,水火難侵的裁縫之手也無力抗衡,火焰飛快蔓延,蘇真想收回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它化爲灰燼。
裁縫之手被毀並非大事,耗費數日心血便可重新煉製,這黑袍男人展現出的詭異手段着實匪夷所思。
“先天織姥元君?怎麼可能......你身上怎麼會有裁縫的絕學?”
黑袍紅靴的神祕男人同樣驚異,眼神也像兩枚射向蘇真的釘子:“你絕非漆知,你到底是誰?”
說來諷刺,萬里追殺,第一個懷疑他身份的居然是這魔頭。
蘇真反問:“你又是誰?”
黑袍男子冷冷道:“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我與你並無仇怨,你若不想死,就此離去。”
三足大蟾馱着他們在江上縱躍,煙波茫茫,難辨方向,只聽見風雷震盪,雨勢更疾,黑袍男子無心破解蘇真身上的謎團,只想將他驅逐,狂風暴雨之間,男人死氣沉沉的身影形同惡鬼。
蘇真不會相信無冤無仇這樣的話,他保持着警覺,問:“那她與你有什麼仇怨?”
黑袍男子蠟白色的臉上終於浮露出幾分異色:“你要這個女人?”
未等蘇真回答,黑袍男子又道:“原來你也在尋找鬼谷。”
“鬼谷?”
蘇真眉頭一皺。
也是這一個瞬間,黑袍男子動手了,不見他雙腳如何發力,身子已直挺挺地升起,消失在了暗沉沉的空中。
邵曉曉生出前所未有的強烈的不祥預感,她想要提醒蘇真,可她剛剛啓脣,就發現蘇真也已消失不見。
黑袍男子動手的剎那,蘇真幾乎同時出手,狂風暴雨的遮掩之下,沒有人聽見他消失前嘴脣翕動,唸了三個字:
“逆氣生。”
這是底牌用盡,孤注一擲時纔會施展功法,一旦出手就是你死我活。但今天蘇真將它當成了起手式。
因爲他也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有預感,如果任由這黑袍男子出手,那這場對決必定成爲單方面的死亡判決,他必須搶在黑袍男子動手之前將其瞬殺!
邵曉曉無法看清他們的戰鬥,只見閃電驟急,雨點驟密,勝負幾乎在電光石火間分出。
先前鬼魂般消失的男人從空中飄落,他依舊踩着那雙扎眼的大紅靴子,只是腦袋已被斬下,原本還算健碩的身體也萎縮了一大圈。
但邵曉曉知道,這個魔頭還活着,因爲壓制她的赤紅魔氣雖有鬆動,卻沒消散。
果然,這黑袍男人非但沒有死,還將那顆斬落的頭顱抱在懷裏,當成了他的法寶。
他手指摁在頭顱的太陽穴上,修長的指尖一挑。
數百條顏色各異的蟲子激射而出。
蘇真從雷雲中跌出,恰好身處蟲子激射而去的方向上。
他顯然受到了逆氣生的反噬,蒼白的皮膚像碎裂的瓷器,鮮血從裂縫中滲出,將衣裳頃刻染紅。
邵曉曉心頭一陣惡寒,她知道這些蠱蟲的厲害,方纔與這魔頭交手時,一隻蠱蟲攀上了她的木劍,她正在施展的劍術記憶就立刻消失不見了!
此時蘇真身負重傷,如何能攔得住數百條蠱蟲的攻擊?
幾乎沒有思考,邵曉曉分出法力,馭起足邊斷裂的劍尖,將它刺入大蟾背上隆起的疣突裏。
毒液向上噴濺,與飛射的蠱蟲相撞,那些蠱蟲如遇天敵,被腐蝕殆盡。
邵曉曉看到這三足大蟾身上纏繞着一圈圈綢緞時便有猜想,這些綢緞並非裝飾,而是大蟾的原主人也忌憚它體內的毒素,以此隔絕自身與它們的接觸。
這魔頭受的傷比她想象中更重,蠱蟲被毒蝕盡後,壓制着邵曉曉的赤紅魔氣消散殆盡,她抽出腰間的黑色刀刃,斬向黑袍男人的殘軀。
蘇真卻疾聲道:“走!”
沒有猶豫,邵曉曉相信了蘇真的判斷,她單手握刀指着敵人,身子輕盈後撤,另一臂抱住墜下的蘇真,帶着他躍下蟾背,飄向雨霧茫茫的江面。
三足大蟾發出不甘的叫聲。
黑袍男人卻沒有動,他並非不想動,而是不能。
蘇真不僅斬斷了他的脖頸,侵入體內的刀氣更是碾碎了他幾乎所有的關節,幸好他不是人,否則早已死在那一刀之下。
“逆氣生,通天教......有意思。”
黑袍男人望着濁浪中飄遠的細影,對燥怒不甘的三足大蟾說:“萬歲,走吧。”
蘇真無力再戰,可這黑袍魔頭也已不堪重負,沒有把握勝過那個道門少女。
三足大蟾往江水另一頭揚長而去,男人在蜂的顱頂坐下,修復骨骼,擺正五官,五彩斑斕的蠱蟲在巢穴中歡快蠕動,像一羣嗷嗷待哺的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