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rce:1
上午十點,在結婚登記聲明書上簽字時,姜皁滿腦子都是下午公司策劃會的事。
直到對方用指關節彈了下她的手背,姜皁纔回神。
接着在工作人員疑測的目光下,她悻悻地在落款處簽完姓名裏最後的“七”。
之後存檔,印證,蓋鋼印,流程結束。
今天成爲她結婚的第一天。
姜皁把紅色小本塞進包裏,急匆匆往公司趕,惦記自己那隻請了幾個小時的事假時限。
…………
今年夏天尤爲悶熱,而且反常。北方在發潮,南方反而幹曬。
秦南市進了八月以後室外的體感溫度幾乎都在三十八度以上,姜皁被曬得發蔫,到公司後歇了口氣,踩着最後用餐時間去了食堂。
關係好的同事已經幫她打好了飯,入職雲升之後,姜皁幾乎每天都和這三個同事一起喫飯。
酷愛霸總文學的黎黎,一到工位就辱罵老天爺的唐?,還有打工只爲追星的張可心。
黎黎和張可心都是從跟她一起從前公司“飛達物流”挖來雲升的,乾飯小分隊只有唐?是雲升策劃部的原住民。
姜皁看見自己餐盤裏有一大份豆豉排骨,被熱蔫的情緒緩上來了一半。
“感謝??吧。”可心看她的表情,咬着筷子發笑,主動解釋:“她爲了給咱們仨搶豆豉排骨,差點跟隔壁組的劉萬里在食堂打起來。”
“本來他倆就不對付,還被大家組cp叫什麼?程萬里。”
姜皁想起那個怪異的CP名就想笑,坐下拿起筷子,對黑了臉的唐?很虔誠地拜了下:“辛苦了。”
唐?嘆氣,搭話:“你今天怎麼請假了?頭一次啊,沒事吧?”
姜皁頓了下,搖頭簡單說明:“一點小事。”
黎黎邊扒飯邊劃拉手機,突然出聲:“我跟你們說,臨十二點那會,我拿咖啡外賣上樓的時候,在電梯裏碰見CEO了。”
大家各喫各的,似乎不覺得這是什麼稀罕事。
張可心打趣:“他今天又穿的哪家花哨潮牌?一個大老闆比模特還騷包。”
黎黎抬起頭來,臉色板正:“難得的乾淨白襯衫,重點是,他手裏拿着一本結婚證。”
姜皁猛地嗆飯,另外兩人瞬間撂筷子:“啊!?”
唐?扯嘴,“紅色的證書有那麼多種,你不能見着就說是結……”
“是結婚證!我站在他左邊,本上那三字特別明顯。”黎黎翻看手機,“當時電梯裏至少有五六個人,這會兒都傳遍八卦大羣了,都在問有沒有人看清證上的女方……”
“而且他眉飛色舞地端詳了好久,好像恨不得我們站在旁邊的人都看清楚一點。”
黎黎攤手,荒唐一笑:“我出電梯的時候他還在那兒看呢。”
張可心瞪大了眼:“什麼!?不是都說他要爲公司守身如玉,然後每年靠着那張臉和單身人設在高校直聘會上招搖撞騙嗎?突然結婚??”
姜皁灌着咖啡,黑白分明的圓眼左右緩擺,靜靜打量她們。
其他三人震驚後沉默了,面面相覷,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
“……”
“……”
唐?總結:“哪個女的這麼倒黴?瞎了眼了。”
一直沒發表評價的姜皁戳着碗裏的米飯,忽然來了句:“不過,拿着結婚證不一定就證明是他的嘛,說不定只是……”
“單純喜歡看小紅書。”
其他三人:“……”
又來了,姜小姐的冷笑話。
她是真覺得自己很有幽默天賦嗎?太莫名其妙了!
按常理,這個時候的對話大概率是惋惜黃金單身漢名草有主,再羨慕一下那位獨享帥哥的女性。
但是討論的對象如果是謝歷升??那公司裏八成的員工都會發出以上趨同的惡寒感慨。
唐?一向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猜測道:“說不定又是他對某個員工的整蠱,他不就那個德行嗎?”
“消極怠工的人被他逮到,三天內必受精神層面的重創,然後發自內心地懺悔自己的工作缺陷……”
“上次市場部某個男經理爲了搶女神的演唱會門票去廁所摸魚,結果手速廢還沒搶到,謝總派人找他開小會沒找到人,等他等了十五分鐘耽誤了行程。”
唐?聳肩:“然後謝總就請客給他手下一整個部門的人都搶了二開票去看演唱會,就他沒有。”
追星狂熱的張可心瞪大了眼,瞬間共情,複雜道:“……一個人怎麼可以做到是惡魔的同時還是菩薩啊!”
黎黎膽小,抱着胳膊搓:“簡直是小說男主的臉,惡毒男二的肚量。跟這麼睚眥必報的人結婚過日子得煎熬死,他老婆被他拿住什麼把柄了?”
“算啦,小心我們八卦他被聽到,”張可心瞟見姜皁今天的穿搭,意外:“我發現你今天也穿了白襯衫誒,你很適合乾淨的亮色!”
姜皁用手指颳着塑料杯,頻率稍亂,面對三人的同時審視,訕訕道:“這不是……下午部門要和CEO開大會,我想着就穿精神點。”
唐?冷笑:“要是因爲穿得太精神被精神病上司注意到,可不是什麼好事。”
她掃量坐在對面的人??姜皁穿着乾淨的白襯衫,襯得皮膚髮光,骨子裏那股透亮的氣質更突出了。
姜皁是她見過美得最舒服的女生。
清純柔和,如同一棵纖細的青蔥,雖然偶爾會有些呆,但是一笑起來又把人心抓得死死的。
唐?有時候會可惜??就現在這大環境,她這張臉不管是去做直播還是去自媒體都比坐辦公室幹營銷賺的多得多。
她爲前話補了句:“幸好,神經病上司結婚了。”
姜皁咀嚼着排骨,眨眼。
黎黎嘆氣,“我本來也想換個正裝,可是一想這決策會跟咱又沒關係,穿再好有什麼用?”
“要我說,周大公公(部門經理的外號)遞上去的那三個方案哪個都不如姜皁寫得好,憑什麼被斃掉?就憑那些人會拍馬屁會請客喫飯嗎?!”
姜皁小聲提醒她:“沒有證據的事,還是??”
黎黎驚慌捂住嘴:“別蛐蛐?”
姜皁補後句:“小點聲蛐蛐。”
其他兩人頓時爆笑,肚子裏那點憋屈隨之發泄。
“不過姜皁這麼漂亮,要是真能被領導們注意到,藉機把咱被斃掉的方案重新遞上去也不是不行呀。”可心說着。
唐?想想就生氣,“夠嗆,大公公那麼精明,我們這些沒入選方案的人,只有一部分能進會議室旁聽。”
四個人聊到這,齊刷刷嘆氣。
好不容易在學校擠破頭似的畢了業,沒想到進了職場還要被人情世故鞭笞。
…………
果不其然,明明能容納四十人的會議室,部門經理愣是說空間有限,他們這組只有唐?一人進了會議室旁聽,被斃掉方案的主策劃姜皁坐了辦公室冷板凳。
跟着舊團隊整個搬進雲升策劃部門後,姜皁發現這個地方的排外態度很明顯,甚至內部還有些“派系”之爭,部門經理和副經理是分別的“門主”。
這些彎彎繞讓他們這些半路加入的新員工措手不及,有的人很快融入了,但像姜皁這樣剛從學校裏出來還沒學會人情世故的呆板新人,就經常被安排在邊緣位置。
雖然自己的方案沒有入選,但她還挺想去參會旁聽的,決策大會來的都是關聯部門的負責人,說不定能學到點東西呢。
就在她坐在工位無聊摸魚時,辦公室出來一個助理叫她幫忙下樓拿一下領導們的咖啡,姜皁突然又有了參會的契機。
十五分鐘後她拎着兩大盒子手磨咖啡氣喘吁吁返回,在會議室門口頓住??裏面一片死寂,凝重的氣息徐徐蔓延出來。
姜皁湊到負責守門的同事身邊小聲問:“怎麼了?”
同事默聲對她露出一個齜牙咧嘴的苦相,搖頭。
決策大會在前期陳述階段。
前兩個方案PPT才演示完,坐在中央位置的謝歷升的臉色就已經很嚇人了。
或許是因爲他的壓迫性太強,威嚇到了第三個陳述方案的員工,也或許是這個員工準備得並不夠充分,講到一半旁邊技術部的負責人提了個執行問題,他便磕巴了起來,答不上也說不全。
於是會議室裏的氣氛徹底掉到冰點,針落有聲。
謝歷升垂眼盯着紙質報告,閒着的右手指關節緩慢,規律地彈着下垂的話筒海綿。
“咚,咚,咚”的悶聲擂擊着所有人的膽量。
站在演示臺旁邊的男員工臉都白了,試圖矇混過關繼續往下講:“那個,謝總,就是這個通過……加深品牌故事……”
謝歷升坐姿並不板正,看透這場決策會稀碎的本質後徹底懶在了椅背上。
他舉着文件夾的手一歪,臉露了出來,耷拉的狐狸眼投去尖銳的光。
男員工滿頭的汗光,噤聲。
“我給你時間。”謝歷升扯開白襯衫的第二顆紐扣,把紙張往桌上一扔,“把腦漿子哆嗦勻了再張嘴。”
所有人聽到冷汗都下來了。
完了,神經病是真生氣了。
“還有啊。”他語氣很淺,往會議室門口瞥去。
守在門口的姜皁一衆人忽然警惕。
“要麼進來,要麼回去做事。”謝歷升說着,回頭問後面的助理,“案子已經爛成這樣了,還需要找羣衆演員烘託策劃部草臺班子一樣的主旋律嗎?”
因爲待會兒謝歷升的指令肯定是面對整個部門的,門口的總裁辦助理趕緊催他們這些策劃部的人進去站在邊角旁聽。
姜皁就這麼託着咖啡被趕進了冰窖一樣的會議室,全程懵懂狀態。
策劃內容到底是有多爛,能讓這些人被罵得跟三孫子似的?
“你們這組七成的人都是以前飛達的,是吧。”
謝歷升看了眼名單,掃了眼在座的人,說話刻薄難聽:“我要是就爲了喫這口屎,用不着把你們從南城挖到秦南,雲升策劃本部的人就夠拉了。”
雲升本部策劃人員:“……”
被挖來的新員工們:“……”
無差別攻擊啊。
整個會議室的下屬員工們都像霜打的茄子,臉色各有各的難看。
“噗哧。”
所有人驚愕,齊看向會議室角落。
當這些視線全都扎過來時,姜皁才意識到??
自己笑出聲了。
她慌張抬頭,撞上某人彷彿被挑釁到的質問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