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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二章 義不容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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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官們都是行動派。第二天下午,徐仁與白思誠便聯袂來到狀元第,遞上名帖求見蘇錄。

“我家大人還在衙門呢。”充任門子的是蘇錄的族叔蘇有名,向兩人客氣說明。

蘇錄哪像他們這麼閒?這會兒確實還在班上。

“無妨,我們等他回來。”兩位給事中卻不達目的不罷休,“有天大的事情,今天必須見到蘇狀元。”

“哎,好吧。”蘇有名只好請他倆前廳奉茶,等着蘇錄回來。

結果一直到天擦黑,蘇錄的車駕纔回府。現在已經入夏了,晝長夜短......按後世的說法,這會兒已經七點多了。

哥倆一下車,蘇有名趕忙快步迎上,低聲稟報道:“秋哥兒,府裏來了兩位給事中大人。您沒回來,他們就一直在前廳等着。方纔用過晚飯了,還是不肯走。”

“好傢伙,還蹭上飯了......”蘇滿不禁失笑,輕聲道:“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啊。”

“言官嘛,不奇怪。”蘇錄淡淡一笑,並不意外。其實他剛出豹房,宋小乙就已經把消息稟報給了他......

“見不見?”蘇滿問。

“當然見。”蘇錄正色道:“兩位前輩等了這麼久,再不露面影響我的風評。”

“這事兒之後,你風評能好我叫你哥。”蘇滿笑道。

“誰知道呢,世事難料啊。”蘇錄哈哈一笑,哥倆便分開了,蘇滿徑直到後頭看閨女,蘇錄則整了整衣冠,加快腳步進了前廳。

~~

前廳裏,兩位給事中都把茶湯喝成清水了,終於看到蘇狀元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一進前廳,蘇錄便快步上前,對二人拱手爲禮:“實在抱歉,讓兩位前輩久等了。”

二人也趕忙起身還禮,“狀元郎言重了。是我等不請自來,冒昧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哪裏哪裏,二位快請坐。”蘇錄態度十分客氣,分賓主坐定後又重新奉茶。

可二人哪還喝得下去?他們已經等了快兩個時辰,喝了一壺又一壺,早就尿泡脹滿,坐立難安了。

二人趕忙自報家門,一位是戶科都給事中徐仁,一位是吏科左給事中白思誠。如今吏科都給事中李憲是閹黨,因此他二人便是科道清流公認的領頭羊。

“久仰久仰,”蘇錄再次抱拳行禮,開口問道:“不知二位前輩今日登門,有何見教?”

二人對視一眼,一臉懇切道:“我二人今日登門,是代表京中全體科道同仁,來求狀元郎出手,帶頭勸諫陛下,處置權奸閹劉瑾,救我大明於水火!”

蘇錄聞言面露詫異,“二位前輩何出此言?下官既非言官,無諫諍之權;又是新科進士,在朝中資歷最淺,哪有資格領銜上奏?”

“狀元郎太謙虛了,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比任何人都高,領銜沒有任何不妥。”徐仁勸道。

“是啊,狀元郎,現在不是論資排輩的時候!”白思誠也忙勸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並非只有科道方能言事?我大明百官,皆有上奏勸諫之責!”

其實他還有半句沒說......科道言官能風聞奏事,可普通官員上奏必須有實據,否則要被處分的。

“那也不用來領銜啊。”蘇錄還是一臉誠惶誠恐。

“唉,狀元郎,非我等苦苦相逼。”白思誠又話鋒一轉,嘆氣道:“是我們遞上去的彈章,全被司禮監扣下了,唯有你直接向皇上呈本,皇上才能看到啊!”

“正是如此。”徐仁也點點頭,滿臉歉疚道:“但凡有別的辦法,我等也不會來爲難狀元郎。實在是言路已全數堵死,只剩您這一條路能通達御前了!還望狀元郎看在天下蒼生、士林同道,還有您兩位恩師的份上,務必出手相

助啊!”

話音落,二人齊齊起身,對蘇錄深深一揖,幾乎要躬身跪下:“求狀元郎成全!”

“哎呀,這是幹什麼?”蘇錄連忙起身扶住二人,趕忙明確表態道:“二位前輩折殺晚輩了!我與那劉瑾本就勢不兩立,恨不能寢其皮,食其肉!但凡我能做到的,定然責無旁貸,絕不推辭!”

二人聞言又驚又喜,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地......他們最怕的就是蘇錄百般推脫,沒想到他態度竟如此堅決,倒顯得他們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可以在彈章上聯署,可以代爲轉呈御前,但凡有機會,也定會犯顏直諫。唯獨領銜一事,恕難從命。”蘇錄話鋒一轉,態度堅決道:

“我一個新科進士,凌駕於諸位前輩之上,豈不成爲笑柄?於情於理都不合規矩,更不合禮法!”

二人對視一眼,不再強求,“也好,就依狀元公的意思。”

說罷,徐仁從袖中取出早已謄寫好的彈章。蘇錄雙手接過,命人取來筆墨,當着二人的面,在連署官員的名單最後,工工整整寫下了自己的姓名、官職——

‘臣承直郎、翰林修撰、詹事府丞蘇錄。’

擱下筆又正色道:“二位前輩信得過,這奏章就放在我這裏,伺機代爲轉呈皇上。”

“那再好不過。”二人聞言大喜,便麻溜起身,再次道謝,便要告辭。

“二位前輩急什麼,”蘇錄連忙挽留,“天色已晚,不如用了便飯再走?”

“不了不了,已經喫過一頓了,實在喫不下了。”二人連忙擺手告辭。

“這樣啊,那我送二位。”蘇錄將兩人送到門口。

“留步留步。”兩位給事中面露極難之色,匆匆拱手,便步履怪異地快速離開了。

出來狀元第,外頭天已經黑透了,兩人趕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嘩嘩放水。

良久,徐仁方長舒口氣,又用一種疲憊且輕鬆的語氣對白思誠道:

“老白,怎樣?虧着沒聽你的吧?人家蘇狀元態度多積極,真要是一上來就堵門跪請,反倒大家都難看。”

“是是,是我想多了。”白思誠打個哆嗦道:“果然薑還是老的辣,你老哥就是穩。”

“哈哈,那是。”徐仁得意地點點頭,“凡事得先溝通,不要臆度。一溝通不就知道,蘇狀元竟也這般恨劉瑾,跟咱們是一條道上的人。”

“也是。”白思誠笑道:“劉瑾欠着他一筆筆血債,他心裏能不恨嗎?不過是先前沒機會罷了。”

“走,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夥去,他們還在我家等着呢!”

二人說笑着,一身輕鬆地消失在夜色裏。

NN

晚飯後,蘇滿抱着女兒,跟蘇錄在院子裏散步。

蘇錄將兩人的來意講給大哥......

“其實他們昨天開會的內容,我都一清二楚......這幫傢伙居然選了福興樓,不知道那裏是我的地盤嗎?”

“所以我今天要是不答應,他們明天就會一起來跪門。”

“好傢伙,不跪午門了,改跪狀元第的門了。”蘇滿失笑道。

“跪午門會被劉瑾打的,跪咱家門外多安全?”蘇錄冷笑道:“他們纔不管,會不會驚到家裏的婦孺呢!”

“怪不得你答應得這麼痛快。”蘇滿聽完,低聲問道:“這本彈章你打算怎麼處理?”

“自然是正常上奏。”蘇錄輕笑道:“我堂堂六首狀元,豈能言而無信欺騙兩位前輩?至於陛下看了之後聽不聽,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這樣虛應故事的麼?”蘇滿忍不住笑道:“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老官僚了。”

“都是手段罷了。沒做官之前,抱怨當官的,爲什麼都愛打太極?當了官才知道,因爲這法子最好使。咱們要反的是官僚主義,不是官僚手段。”蘇錄笑道:“沒必要因噎廢食哦。”

“你呀,都是你的理。”蘇滿搖頭失笑道:“所以這就是你想出來的對策?”

“對,配合他們表演就是了。”蘇錄點頭道:“主打一個態度端正,盡心盡力,至於效果,那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拖字訣是個好辦法,但是治標不治本,”蘇滿微微皺眉道:“早晚有拖不下去的那一天。”

“不,大哥,你正好想反了。”蘇錄卻斷然搖頭道:“我沒有拖,皇上也沒有。所有的奏疏包括楊一清那份,我都第一時間呈上,皇上也第一時間否決了!”

蘇滿點點頭,“這麼說,也確實。”

“所以是那些人不肯放棄,執着於改變皇上的決定,而不是我們在用拖字訣!”蘇錄沉聲道:

“一件事情爭執久了,往往有理也會變成沒理。我就在等着事情的性質,從‘處置劉瑾’到‘脅迫皇上”的轉變。”

說着他眼中的殺氣一閃而過,“到那時我讓他們全都拉清單!”

也不知小侄女是不是被他兇狠的樣子嚇到了,哇哇大哭起來。蘇滿也哄不住,只好趕忙抱回屋,去找當孃的哄。

蘇錄也有些鬱悶地回了屋,對着鏡子端詳起自己的臉來。

“怎麼了?”黃峨不禁笑道:“要跟城北徐公比美嗎?”

“不是。”蘇錄搖搖頭,握住妻子的手笑道:“我這個面相很兇嗎現在?”

“我看看......”黃峨便捧着他的臉端詳一番,微笑答道:“沒有啊,還是那麼溫柔。”

其實他的面相已經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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