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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恐懼是人類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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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文卿開青樓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一個大明的士大夫,在海外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嗎?各種雜報對他的批評,非常的激烈,但這股批評的風潮戛然而止,顯然有人說了話,禁止了對這件事的討論。

說話的人是高啓愚,雜報...

“陛下,泰西來信,附有黎牙實親筆札記殘卷三頁,墨跡未乾,字字如血。”李佑恭雙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膝行至御案前三步止步,垂首低眉,聲音壓得極沉。匣蓋掀開,內襯黑絨上靜靜臥着三張泛黃紙頁,邊角微卷,似被反覆摩挲過,最末一頁右下角,一滴早已乾涸的褐紅斑痕,如凝固的嘆息。

朱翊鈞指尖懸停半寸,未觸。他只凝視那抹暗紅,良久,才緩緩抬眼:“念。”

李佑恭展開第一頁,喉結微動,聲音卻愈發平穩:“‘……裏斯本港潮聲如舊,然此心已非昨日。昨夜觀星,南十字傾頹,北辰黯淡。非天象之變,乃人道之衰。施亮君言,大明之光,在於律令如山、稅賦如水、教化如風。我欲效之,而泰西之土,根在荊棘,枝在虛妄,葉在謊言。修一路,耗十年;立一法,折百骨;播一火,需焚己身。然不燃,則永夜。’”

第二頁,字跡略顯急促,墨色稍濃:“‘亨利王今日攜火銃三柄至宮,言此物可破鐵甲、裂高牆、懾人心。我試之,槍聲震耳,硝煙刺目,然觀其持槍之手,指節粗糲,虎口皸裂,甲冑之下,汗透重衣。此非神賜之器,乃匠人血汗所鑄,士卒筋骨所承。泰西諸王,爭火器之利,而不知其根在民力、在工坊、在算學、在識字之童子。徒求其表,譬如掘井九仞而棄之,自謂無水。’”

第三頁,字跡陡然蒼勁,力透紙背,末尾處墨點崩濺如淚:“‘若我身死,請勿以國事爲念。西班牙之毒,在羅哈斯之私慾;法蘭西之險,在亨利之驕矜;葡萄牙之弱,在安東尼奧之僥倖。三人皆執炬者,卻各懷幽暗。唯大明之炬,照徹幽微,非爲耀武,乃爲量度——量人心之曲直,度法度之深淺,衡萬民之飢飽。吾死不足惜,惟願此三頁殘札,能入陛下青眼,非爲哀悼,實爲鏡鑑。黎牙實絕筆,於巴黎聖母院側室燈下。’”

殿內無聲。檐角銅鈴被穿堂風撞出一聲輕響,竟似驚雷。

朱翊鈞終於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滴褐紅。他未言悲,未言怒,只將三頁殘札平鋪於御案,又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銅小印——非玉非金,形制樸拙,印面刻“格物致知”四字,乃萬曆初年,張居正親授,言此印非爲鈐章,乃爲鎮心。此刻,他蘸了硃砂,穩穩按在札記末頁空白處,硃砂殷紅,與那陳年血痕悄然呼應。

“格物致知……”他低語,聲如古鐘,“黎牙實格泰西之物,致泰西之知,終致己身於燼。朕格天下之物,致天下之知,卻未能格盡萬里之外一縷陰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佑恭,“施亮離港前,可曾留話?”

“回陛下,施亮君臨行前,於碼頭石階上刻一字:‘守’。”李佑恭俯首,“刻罷即登船,未多一語。”

“守?”朱翊鈞脣角微揚,竟無笑意,只餘寒潭深水,“守路,守法,守心。他守的是黎牙實未竟之路,朕守的,是這大明疆域之內,不容陰風蝕骨的規矩。”

他忽而起身,步至殿角一架丈許高的黃銅渾天儀前。儀上星圖精密,銀河流轉,然西北一角,幾顆小星位置微偏,旁註蠅頭小楷:“泰西諸國,方位待校”。朱翊鈞伸指,輕輕撥動那幾顆小星,動作極緩,卻似有千鈞之力。星盤微響,偏移之角,竟被生生撥正一分。

“傳詔。”他轉身,袍袖帶風,“命鴻臚寺卿,即刻草擬國書,遣使赴法蘭西、葡萄牙、西班牙三國。國書不涉黎牙實之死,唯述三事:一,嘉許亨利王北伐之功,賜‘雄獅’金印一方,印文‘威震歐陸’;二,敕封安東尼奧爲‘光明伯’,賜‘日升’寶鏡一面,鏡背銘‘明察幽微’;三,嚴斥萊爾馬公爵羅哈斯擅改稅制、架空王權、悖逆公義,着其三月內,具疏自陳,否則……”他停頓,目光如刃,“削其公爵銜,奪其領地,永不敘用。”

李佑恭愕然抬頭:“陛下!此舉……”

“此舉,是誅心。”朱翊鈞截斷,聲音冷冽如鐵,“黎牙實死於刺殺,朕不興師問罪,反加恩賞?世人必疑朕怯懦,或疑朕縱容。然朕之恩賞,皆有其由——亨利之功,實爲泰西之變局;安東尼奧之治,確有民生之進益;羅哈斯之惡,昭然於泰西諸國史冊。朕非賞其人,乃彰其事之是非曲直。此爲‘格物’之始。”

他踱回御案,取過一份剛呈上來的《遼東農墾局密報》,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行:“侯於趙在錦州查獲十七家煙館,查抄阿片逾三萬斤,牽連官員七十三員,其中竟有二人,系去年新科進士,授官遼東即涉毒。此等蠹蟲,食朝廷俸祿,壞萬民根基,比之泰西刺客,何異於剜心之刃?”

李佑恭悚然:“陛下明鑑!”

“明鑑?”朱翊鈞冷笑一聲,將密報擲於案上,“朕若只明鑑,便只是個看客。朕要的是,將這‘明鑑’化爲刀鋒,刮骨療毒!”他提筆,飽蘸濃墨,在密報空白處疾書八字:“煙禍甚於兵燹,斬草務必除根。”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傳朕旨意,”他擲筆,墨珠四濺,“遼東煙館案,擢爲欽案,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遊嵐琳親審。凡涉案官員,無論品級,即刻革職拿問;凡涉毒商賈,籍沒家產,男丁流放漠北苦役三十年,女眷充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赦免;凡包庇、縱容、知情不報之地方官吏,一體問罪,株連三族。另,着戶部即刻籌措專款,於遼東、山西、陝西三省廣設戒菸所,延請醫者、僧道、鄉紳共議方劑,務使煙癮者生還,更使其子嗣永絕此患。”

李佑恭額頭見汗,顫聲道:“陛下,株連三族……恐過苛。”

“苛?”朱翊鈞霍然抬眼,眸中寒光凜冽,竟讓李佑恭脊背一涼,“朕若苛,爲何不效太祖高皇帝,剝皮實草?朕若苛,爲何不效成祖文皇帝,誅十族以儆效尤?朕之所苛,苛在蛀蟲之膽,苛在蠹吏之貪,苛在商賈之毒!若連此等毒瘤都畏首畏尾,如何格盡天下之物,致盡天下之知?!”他語氣稍緩,卻更顯沉鬱,“黎牙實死於泰西之陰,朕不能遠赴萬里爲其復仇。然朕腳下這方土地,若再任此等陰毒滋生,便是朕之失格。此非苛,此乃守。”

殿外忽起喧譁,一名小黃門踉蹌闖入,面色慘白如紙,撲通跪倒:“陛下!京營……京營左哨千戶周煥,於教場操演火銃時,火藥桶突發爆燃!當場炸死軍士二十七人,傷者五十餘,周煥……周煥雙臂俱毀,氣若游絲!”

朱翊鈞身形未動,只瞳孔驟然一縮。李佑恭失聲:“周煥?他是……”

“是沈一貫門生,亦是汪應蛟心腹,掌管京營火藥庫已有三年。”朱翊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他緩步踱至窗邊,推開雕花窗欞。秋陽正烈,曬得殿前漢白玉階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眼疼。遠處,京營教場方向,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尚未散盡。

“火藥桶爆燃……”他喃喃,目光投向那縷青煙,似要穿透千裏,“三年,掌火藥庫三年。沈一貫革職,汪應蛟下獄,他未動。如今,火藥桶自己炸了?”

李佑恭渾身發冷,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接話。

朱翊鈞卻忽而笑了。那笑容極淡,極冷,如冰面乍裂:“好。很好。黎牙實以身爲薪,燃泰西之暗。周煥以身爲引,炸京營之腐。一明一暗,一遠一近,皆在提醒朕——格物致知,豈止於書齋案牘?它在硝煙瀰漫的教場,在屍橫遍野的遼東,在裏斯本港口的鹹腥海風裏,在巴黎聖母院幽暗的燭火下。”

他猛地轉身,袍袖翻飛如鷹翼:“傳朕口諭,着工部尚書、兵部侍郎、欽天監監正、太醫院院使,即刻入宮,於文華殿候旨!朕要他們,七日之內,拿出三份章程:一曰《火藥煉製、儲存、運輸、使用全規程》;二曰《京營火器操演安全法度》;三曰《天下衛所、邊鎮、水師火藥庫清查總綱》!章程須經朕親審,字字如鐵,句句如律!若有疏漏,當以失察論處,削職爲民!”

李佑恭伏地叩首,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臣……遵旨!”

“還有,”朱翊鈞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着禮部,於金山陵園,爲黎牙實設衣冠冢。不稱‘泰西使臣’,不書‘大明棄子’,唯題‘友邦賢哲黎牙實先生之墓’。冢前立碑,碑文由朕親撰——‘其志在光明,其行在躬耕,其死在焚身,其魂在長明。大明萬曆二十七年秋,皇帝謹立。’”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那縷終於消散的青煙,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黎牙實啊黎牙實……你燃盡自己,朕便爲你,燃起這萬里江山的長明燈。”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御案上那三頁殘札,在斜射進來的秋陽下,墨跡與血痕,竟泛出溫潤而堅定的光澤,彷彿那被焚盡的薪柴,正於灰燼深處,悄然萌生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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