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的事情......朕知道了,溫卿不必擔憂。’
楊廣沉吟了片刻,最終沒有跟溫彥博說出實情。
畢竟,他作爲大皇帝,竟然打算將臣子推出去背鍋,這件事委實是說出去不好聽。
最關鍵是,李密作爲開河府的都督,又是大運河的功臣,在沒有出現任何錯漏和叛逆之前,朝野上下皆視其爲肱骨之臣,驟然定罪,恐致人心浮動,輿情洶湧。
因此,楊廣只得暫且壓下此事,緩緩道:“此事開河府自是有處置之策。”
“溫卿應該相信李密。”
話音落下,溫彥博頓時有些愕然,嘴脣微張卻未出聲。
他分明從楊廣眼中讀出了不容置疑的決斷,更有一絲淡淡的異色。
那不是信任李密......而是將整條大運河、百萬民夫,以及依託於大運河而誕的大隋國運,全都押在了一場精密而冷酷的權衡之上。
呼!
殿內的燭火忽地一跳,映得楊廣半邊面容明暗不定,彷彿一尊正在熔鑄的青銅神像,莊嚴之下,是無聲奔湧的烈焰與灰燼。
“......陛下,臣以爲朝廷是不是應該爲沿河兩岸的百姓想一想!”
溫彥博抿了抿嘴,忍不住說道:“若是日後大運河下真埋着不祥之物,水脈一動,陰氣上湧,輕則疫病橫行,重則地裂江翻!”
楊廣指尖緩緩叩擊龍椅扶手,三聲輕響後忽而停頓,輕聲道:“溫卿所憂,倒是頗爲有理,其實朕亦思之久矣。”
隨即,他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稍作沉吟,說道:“這樣吧,朕明日下一道旨意,讓太醫院調派幾名太醫前往開河府,另讓欽天監擇吉日,遣三名精通風水堪輿的修士隨行。”
話音落下,溫彥博心頭頓時鬆了口氣,拱手拜禮道:“陛下聖明!”
然而,楊廣卻是失笑着搖了搖頭,打趣道:“若是朕不這麼做,溫卿是不是該說朕昏聵了?”
溫彥博聞言頓時訕訕然,卻是沒有反駁,顯然心中是這麼想的。
“哈哈哈哈!”
楊廣見狀並不怒,反而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便是他覺得文官比武將有趣多的地方。
相較之下,那羣殺才可不會這麼羞澀與迂迴婉轉,更懂人心褶皺裏的微光。
溫彥博並未覺得羞恥,只是垂首肅立,衣袖下的手指悄然攥緊,就打算拱手告退。
忽然,他聽到龍椅上的年輕隋帝幽幽問道:“溫卿,你覺得國子監如何?”
溫彥博的神情頓時僵住,指尖一顫,袖口微不可察地繃緊。
他自然知道楊廣問詢的不是國子監如何......而是國子監中的祭酒,也即是他的師尊,九州當世唯一的人族先賢,一位足以媲美上古大神通者的儒家修行者。
"
溫彥博沉默不語,他很早就知曉,因爲一些事情自己老師惡了陛下,導致國子監的處境也連帶着變得尷尬起來。
此番科舉,作爲大隋皇朝最高學府的國子監袖手旁觀,甚至是國子監學子想要參加科舉,都要先脫離國子監,就足以說明了很多問題。
他喉結微動,卻只垂眸望着金磚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彷彿那方寸之間正映着國子監硃紅大門上剝落的漆痕。
呼!
隨即,燭火又是一跳,頓時將他額角沁出的細汗照得透亮。
那不是懼,而是某種比懼更沉的東西,在體內裏緩緩凝成冰。
其實從國子監離開,入朝爲官之時,溫彥博就想到了會有這一天。
......他遲早要在國子監與朝廷之間做出選擇。
“陛下,國子監乃是我大最高學府,若是國子監執意還是以道統自守,拒納大業之法,那這‘最高'二字,便只剩空名了。”溫彥博深吸口氣,意有所指。
咚!
聞言,楊廣指尖忽而一叩,燭影搖紅中目光如刃,淡淡道:“溫卿,朕不逼你,但今夜之後,國子監的講席上,該講所謂“周禮‘還是‘大業”,朕想聽你一句實話。”
溫彥博緩緩抬眸,燭光映入眼底,竟是無半分波瀾,只餘一片沉靜如淵的清明。
隨即,他喉間微動,終是開口,聲如古磬輕叩,緩緩道:“陛下,臣以爲陛下乃是九州自南北分裂、陸沉之劫,我人族重燃薪火的希望!”
“臣願意以此軀,爲陛下和大隋鋪就一條新路!”
“縱使焚盡青衫,亦不令聖賢之道困於高閣,要讓大業之法流入大隋子民的血脈之中。”
溫彥博垂袖而立,脊背如松,彷彿已將半生所學、師門訓誡與家國重託,盡數熔鑄於這一躬身之間。
"
楊廣端坐在椅上,微微頷首,不知是滿意還是認可,緩緩道:“溫卿所言,深得朕心!”
“夜色已深,溫卿若無其他事情,那就先退下吧。”
溫彥博再次深深一揖,轉身退出了大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內裏明滅的燭火與那位年輕帝王深不可測的目光。
溫彥博踏着金磚鋪就的長階,一步步走下太極殿。
夜露已重,隱隱打溼了他的官袍,帶來一絲沁骨的涼意,卻讓他因殿內壓抑而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剛纔在殿上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亦是破釜沉舟。
他知道,從自己說出那番話起,他與國子監.......以及那位亦師亦父的老師之間,便已然劃出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或許,明日朝堂之上,便會有關於他‘背師忘義”的流言蜚語,但他別無選擇。
“老師.......弟子至今仍然認爲,大是希望!”
溫彥博抬眼望向天邊,一彎殘月隱在薄雲之後,清冷的光輝灑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微的光。
太極殿內,楊廣目送溫彥博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隨即,他緩緩起身,負手走到殿外,憑欄遠眺。
“溫彥博......”
他忍不住低聲呢喃,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輕聲道:“倒是個可用之才,只是不知這步棋,究竟是對是錯。”
忽然,他似是自言自語的開口道:“你覺得呢?”
話音落下,陳夥野從殿角的陰影裏悄然踱出,玄色深衣未沾半點燭淚,恭敬拜禮,低聲道:“臣覺得,溫學士是個有野心的人。”
一個能爲了自己心中的抱負,從而放棄師門與舊義的人,可以說是野心勃勃了。
“野心?”楊廣輕笑一聲,指尖撫過欄杆上冰涼的蟠龍浮雕,月光正巧掠過他半邊側臉,明暗交界處,眉鋒如刃。
“朕不怕有野心,只怕包藏禍心......這溫彥博的野心是他刀鋒所向,寸寸見血!”
說罷,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國子監方向沉沉的墨色輪廓,聲音低得幾近耳語。
“他袖中藏的啊......是一把未開刃的新法之劍!”
話音落下,陳夥野頓時怔住了,神情茫然。
顯然,這位內侍總管並未聽懂這番話的含義,但卻看出來溫彥博在楊廣心中很有份量。
“陛下,那要不要讓溫彥博......”陳夥野遲疑了一下。
“順其自然就行。”
楊廣搖了搖頭,輕聲道:“即便沒有朝廷或是朕的助力,他也遲早要跟國子監......跟王通翻臉的!”
“道不同,不相爲謀!”
陳夥野心中瞭然,不再多言,只是垂首侍立,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楊廣負手立於殿前,夜風吹動他的龍袍一角,獵獵作響。
他望着皇城深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國子監,眼神深邃,幽幽無言。
國子監中那位被譽爲‘文中子”的當世人族先賢,以其心中的宏願和在南北分裂、九州陸沉之時領悟的大道,在九州之中的聲望極高,隱隱成了道統的象徵。
然而,這道統在楊廣看來,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束縛着大隋這艘龍舟的航向。
“王通想以周禮匡扶社稷,復三代之治,何其迂腐!”
楊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喃喃自語道:“等到周天子一脈徹底斷絕,紫微隕落......他便認清楚現實!”
大皇朝是這一代的九州正統,也是帶領人族重新崛起與興盛的唯一脊樑。
......
與此同時。
揚州城,瘦西湖畔的夜霧正一寸寸漫過青石堤岸,湖心亭的燈籠在霧中暈開昏黃光暈。
一襲錦袍的年輕男子獨坐石欄,指尖沾着未乾的墨跡,膝上攤開一卷河道的圖卷,頁邊密密麻麻批註各處河岸的走向,水文與漕運節點盡在筆鋒勾勒之間。
“這幾處地方倒是有些麻煩......傳聞似乎是與四海有些關係!”李密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思緒翻湧。
開河府在歷經諸事後,終於是要走到大運河完工的這一步了!
現在,只剩下最後的收尾,一旦完成的話,千秋功業的大運河便在他手上完成。
到時候,潑天的功德與願力都會匯聚在他身上,而他也能因此獲得莫大的好處。
“若是按照傳聞來看,即便我立地成仙,飛昇天庭,位列正神,也不是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李密喃喃自語,眸子裏縈繞着一絲激動。
然而,他很快便收斂了心神,指尖在圖捲上幾處標註着硃砂的節點輕輕點過,眉頭微蹙。
這幾處河岸看似尋常,實則暗合地脈,一旦處理不當,非但無法引來功德,恐怕還會觸動更深層次的水脈玄機,屆時別說飛昇,能否保全自身都未可知。
他想起白日裏收到的密報,提及沿河兩岸似乎對開河府有所異動,雖未明言,但那字裏行間的試探與審視,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四海……………………………”李密低聲念着這兩個名字,指尖的墨跡在圖捲上暈開一小團墨漬,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大運河的貫通,不只是大隋皇朝南北融合,徹底重歸一統!
更是人族氣運與四海水脈千年博弈後的一次勝負。
湖面霧氣忽然一滯,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
嗡!
李密袖中滑出一枚青銅羅盤,指針狂顏不止,盤心蝕刻的蟠龍雙目競滲出幽藍水光。
那是開河府託工部打造的法器‘潮信引’,此刻正與圖捲上的硃砂節點遙遙共鳴。
他指尖懸停半寸,還未落筆,亦未拭墨。
昂!
遠處瘦西湖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龍吟,如鏽鎖乍開,又似古閘將啓。
“......警兆嗎?"
李密若有所思,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雜念壓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圖卷之上。
越是在這功成在即的時刻,便越是不能有絲毫的疏忽。
“來人!”
隨即,李密忽然召來親衛,低聲吩咐道:“去,將開河府所有精通地脈堪輿的幕僚都請來!”
“另外,把近一個月來沿河各段的水情、土質變化的詳報,也一併取來。”
“是!”那名親衛領命而去,很快消失在夜霧中。
湖心亭內,只剩下李密與那捲攤開的圖卷,以及瀰漫的墨香與溼潤的水雲。
他再次凝視着圖捲上的硃砂節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石欄,腦海中飛速運轉,思索着應對之策。
這大運河是他的心血,也是他通往更高處的階梯,絕不容許有任何差池。
呼!
忽然,夜霧更濃了,彷彿要將這瘦西湖的湖心亭,連同亭中之人與那承載着萬千期盼的圖卷一同吞噬。
“嗯?!”
李密瞬間便意識到了不對勁!
有一股陰寒刺骨的異力正順着水脈逆流而上,直衝亭心,如冰錐刺入脊髓!
他喉頭猛地一緊,神色微變,低喝道:“滾出來!”
下一刻,李密抬手掐訣,指尖青筋暴起,一道青芒自他腕間進射而出,如斬龍之刃劈開濃霧!
哧!
然而,那道青芒卻在半空驟然凝滯,竟被一縷幽藍水霧纏住,寸寸鏽蝕,青芒嘶鳴如困獸。
“呵呵......不愧是執掌着開河府的都督大人,真是了不起!”
幽藍水霧之中,緩緩浮出一截龍角,角尖滴落的不是水,而是凝固的墨色寒霜。
李密臉色微微一變,凝視着那一截龍角,驚疑道:“龍族!?”
下一刻,從那水霧之中緩緩走出一道身影,披着玄鱗甲冑,額生雙角,微曲如鉤,眼瞳深處翻湧着寒潭般的幽光。
赫然是一位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