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便到了八月十六號。
從開班第一天的雜亂摸底,到如今整整十四天的封閉式強化培訓,當初那羣底子參差不齊,水平天差地別的軍醫學員,經過這些天的華夏中醫金字塔尖的教授高強度培訓,早已褪去了初學時的生澀與茫然。
在方言照着羅有明老太太經驗制定的分層教學模式下,個個都有了肉眼可見的長進,整支隊伍的鍼灸實操功底,已然初見成效,再也不是當初連穴位都認不準、捻鍼全靠蠻力的模樣。
十四天裏,方言和諸位教授可以說是輪番上陣,嚴格按照分層方案狠抓教學,半點不曾鬆懈。
甲組學員作爲底子最優的一批,大多是工農兵學員和地方醫學院入伍的青年軍醫,本就有西醫解剖基礎,對中醫理論的接受度也高,不僅喫透了基礎指力、樁功,更是把《下手八法》練得純熟,楊氏補瀉十二法的核心機理也
摸得通透,複式補瀉手法拿捏得愈發精準,成了這批學員裏的先鋒力量,其中兩名來自野戰醫院的年輕軍醫,悟性格外突出,不僅手法學得快,還能結合戰地救治場景靈活變通,儼然成了甲組的領頭人。
乙組學員佔比最大,全是基層衛生員提幹的老兵,臨牀實操本就有底子,只是缺正規手法指導,經過七天死磕指力、掰正蠻力,再到後續針對性苦練標準動作,如今早已改掉了往日包紮清創留下的粗野手法,捻鍼、進針、提
插都有模有樣,雖說中醫理論依舊不算紮實,但戰地常用穴位的取穴、基礎補瀉手法,已經練得穩當,應付常見的戰傷鎮痛、體虛調理完全夠用,進步最爲顯著。
丙組學員是幾位年紀偏大、識字不多的老醫助,方言沒強求他們鑽研高深醫理,只盯着急救核心穴位和固定手法,一遍遍手把手糾正,靠着死記口訣、反覆實操,如今也能精準找準合谷、內關、委中、人中這類戰地救命穴,
進針穩、不慌亂,徹底達到了當初定下的“安全不出錯、急救能用上”的底線。
按照提前商定的教學計劃,從今天開始,培訓模式正式調整:
甲組裏考覈優異的十餘名拔尖學員,率先轉入中醫研究院附屬鍼灸醫院進行臨牀實操,跟着方言,程老、老賀直面真實患者,把課堂上的手法落到實處;乙組和丙組剩餘學員,留在原教室繼續鞏固基本功、啃實基礎理論,不
急於臨牀,務必把底子扎牢。
這裏面方言也有點私心,把自己所裏的老賀提到了臺前來,讓他這個副主任在這些主任、校長、院長圈子裏來混。
老賀對此也相當感激,其他人就算是看明白了方言的想法,也沒人多說啥。
畢竟大家說白了,那都是一夥兒的。
當然了,老賀人家也是真有本事的,研究了一下東西其他教授還不一定知道。
這樣培訓也挺好,這些短時間內經過培訓的人員,都被強行拔高了。
方言的用意很明確:先把拔尖的一批教精、練熟,等到整期培訓結束,這批優秀學員返回各自部隊,就能成爲基層鍼灸骨幹,再以點帶面,手把手帶動身邊戰友、下屬共同進步,徹底盤活部隊的中醫鍼灸救治力量,遠比一鍋
端、齊步走的效果要好得多。
這天上午,陽光透過鍼灸醫院走廊的玻璃窗,灑在乾淨整潔的地面上,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艾草香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方言身着這邊鍼灸醫院的白大褂,身旁跟着程莘農與賀普仁,三人緩步走在病房走廊,逐一巡查臨牀實操的學員,神色間滿是欣慰。
最先進的是三號康復病房,病房裏住着一位因機械廠工傷導致右側肢體活動不利、肌肉萎縮的工人,此前已經接受了五天鍼灸康復治療,今天是第六天,負責施針的,是甲組裏表現最突出的年輕軍醫陳景文。
陳景文身姿筆挺,一看就是那種軍人的經典站姿。
他完全沒有了初學時的心浮氣躁,這會兒沉肩垂肘,身姿端正,全神貫注地盯着患者右側上肢的穴位,手裏的毫針在指尖穩穩捻轉,施展的正是方言重點教授的楊氏複式補瀉手法。
只見他進針時輕緩平穩,順着經脈循行方向緩緩刺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捻轉、提插、徐疾補瀉銜接流暢,指力勻淨柔和,沒有半分蠻力,每一個動作都嚴格遵循課堂上的標準,《下手八法》的“揣、爪、搓、彈、搖、
捫、循、捻”,一招一式都挑不出毛病。
一旁的患者原本眉頭微蹙,隨着陳景文施針完畢,原本僵硬麻木的右臂漸漸有了溫熱感,原本抬不起來的胳膊,居然能微微小幅度晃動,患者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連連開口:
“大夫,今天感覺太不一樣了!前幾天只是有點酸脹,今天扎完,整條胳膊都暖乎乎的,僵硬感輕了一大半,還能自己動一動了!”
陳景文聞言笑了笑。
抬手看了下手錶,然後記錄留針時間。
方言站在一旁,全程默默觀察,從取穴定位、進針角度,到補瀉手法、指力把控,沒有一處疏漏,直到患者說完感受,他緩緩點頭,對操作表示了認可,然後對着身旁的程老和賀老低聲說道:
“達標了。取穴精準,分經辨證沒錯,楊氏複式補瀉的手法完全到位,指力、柔勁都練出來了,不是死記硬背的套路,是真的懂了氣機流轉,回去應對部隊的訓練傷、康復調理,完全能獨當一面。”
程莘農捋着鬍鬚,笑着點頭:
“不錯,才十四天,能把複式補瀉練到這份上,悟性足,也肯下苦功,你這手把手的教,沒白費心思。”
賀普仁也附和道:
“手法夠標準,沉得住氣,是塊好料子,往後多練臨牀,必定能成骨幹。”
陳景文聽到後,臉上保持平靜,但是嘴角都要壓不住了。
摸了摸鼻子強壓笑容,他知道這十幾天自己是多用功纔得到的肯定,不容易啊!
三人沒有多打擾,叮囑陳景文做好後續觀察記錄,便轉身前往五號病房。
五號病房裏住着一位年近五旬的患者,常年受慢性腸胃病困擾,腹脹、反酸、食慾不振纏身多年,西藥見效甚微,轉來做鍼灸調理。
病房裏,兩名甲組學員已經獨立完成了辨證判斷,自行敲定了取穴方案,毫針已經紮在了中脘、天樞、足三裏、內關、公孫等穴位上,正緩緩行鍼,做基礎補瀉調理。
方言和程老、老賀輕手輕腳走到牀邊,沒有打擾學員操作,只是默默看着患者身上的穴位排布,程老側過頭,壓低聲音和方言討論:“取穴是中脘、天樞雙穴調和腸胃,足三裏健脾胃,內關、公孫寬胸理氣、和胃降逆,這個
配穴思路,你怎麼看?”
方言盯着穴位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學員行鍼的手法,輕聲回道:
“思路完全是對的,慢性腸胃病,核心在調理脾胃氣機、疏通中焦,這個取穴方案,貼合病症病機,和我判斷的配穴邏輯一模一樣,沒毛病。”
話音剛落,方言微微皺眉,指着學員行鍼的手,繼續說道:
“就是進針手法還差些火候,不夠標準,爪切進針沒到位,進針時略顯倉促,捻轉補瀉的節奏不穩,徐疾不分,補瀉力度拿捏得偏淺,雖說沒出錯,效果也能有,但達不到最優,得糾正過來。
兩名學員聽到方言的聲音,心裏微微一緊,手上動作卻沒亂,只是愈發謹慎。
方言上前一步,示意學員暫停,親自站在患者身旁,拿起一根新的毫針,現場示範標準的爪切進針手法,指尖爪穴精準,進針輕、穩、準,毫無痛感,隨後演示楊氏補瀉的正確節奏,徐進疾出,捻轉幅度均勻,補瀉力度分
明,一邊演示一邊低聲講解:
“腸胃病多是虛寒夾雜,進針要緩,補法要輕而持久,捻轉幅度控制在180度以內,指力要沉到穴位深層,才能真正調動氣機,你們剛纔力道浮於表面,自然效果打折扣。”
示範完畢,方言讓學員重新調整手法,照着剛纔的要領行鍼。
兩名學員心領神會,立馬糾正動作,沉下心來,按照方言指導的標準,重新把控進針角度、捻轉節奏和補瀉力度,短短片刻,手法便規整了許多,行鍼時沉穩了不少。
“這樣就對了,取穴準、手法穩、補瀉明,纔是鍼灸起效的關鍵。你們能獨立辨證、自主配穴,已經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剩下的就是打磨手法,多練多悟,不用急。”方言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專業,眼神裏滿是對學
員的期許。
程老看着眼前的場景,由衷感慨:
“當初還擔心這批學員底子太差,難出成效,沒想到才十四天,就有了這般模樣,分層教學、實操爲先,再加上你肯沉下心手把手教,這幫孩子悟性也足,果然沒讓人失望。”
賀普仁也點頭稱是:
“從一開始的蠻力捻鍼、認穴不準,到現在能獨立臨牀,辨證配穴,進步太大了。這批軍醫都是部隊的人,踏實肯學,執行力強,只要繼續打磨,往後必定能把鍼灸帶到基層戰地,救更多傷員,你這一番心血,值當。”
方言看着病房裏專注施針的學員,看着患者漸漸舒緩的神情,心裏還是挺滿意的。
當初懸着的那顆心,此刻徹底放下,老太太的經驗沒錯,分層教學、慢磨基本功、貼合實戰,終究是把這羣底子雜亂的軍醫,帶上了正軌,而這場針對部隊軍醫的鍼灸特訓,也真正開始綻放出成效。
而明天八月十七,月中大會即將開始,到時候也能見到老太太了,也給她彙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