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老季就從故宮那邊找了幾人過來,一起來參與修復和復原的工作。
方言則是在一旁協助。
畢竟兩人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這方面還是很有經驗的。
這東西其實按理來說拿回到故宮裏面去修復是最好的,畢竟那邊的東西更加的齊全。
但是老季還是決定在方言四合院修復,主要是這東西是孫先生給方言私人的,拿到故宮裏面去修復多少就有點不對勁了。
而且在故宮修復就沒有方言這個中醫方面的專家可以輔助了。
所以他才決定在方言家四合院來動手。
關鍵是這裏的條件其實也還不錯。
只要把修復需要東西都拿上就可以了。
方言家的書房原本就寬敞向陽,按照老季的要求,故宮來的幾個人用鹼水把方言家裏兩張拼起來的實木八仙桌反覆擦了三遍,又在桌面上鋪了兩層乾淨的白棉布,四角用鎮紙壓得嚴嚴實實。
等操作間收拾妥當,老季才戴上白綢手套,把那兩本殘書從油布包裏取出來,平放在棉布上。
“先不急着動手,得先把每一頁的破損情況,現存頁碼、內容方向都記下來,建個檔。”老季對衆人說道。
接下來衆人開始忙活起來,方言在一旁,也拿着放大鏡,把每一頁能看清的內容都簡單標註出來,哪頁是醫案,哪頁是穴位圖譜,哪頁有針具相關的記載,一一記在紙上。
等到忙活完兩個多小時就過去了,方言這會兒打電話去燕京飯店定了餐,接着又繼續忙活起來。
建檔完了,先拆書,把粘在一起的頁紙分開,再把浮塵和黴層清掉。
用了一整套竹製的工具,竹起子、竹鑷子、軟毛刷,半點金屬都不帶,看起來就專業。
方言在一旁學,看了一會兒試着做了下,系統提示在腦海裏響起後,他也開始了動作,用起子輕輕挑開已經朽爛的棉線,不過幾下,原本就似斷非斷的裝訂線就完整取了下來。
緊接着,他用竹鑷子捏住書頁的邊角,一點點把疊在一起,輕微粘連的紙頁分開,每分開一頁,就墊上一張乾燥的吸水棉紙,防止再次粘連。
大家看着他的操作,好些人都驚歎方言手法的專業性和靈巧,這方主任聽說看病是一把好手,沒想到這修復工作上面也挺厲害啊。
不過大家的注意力一會兒就被老季給吸引走了。
主要是老季那邊遇到個難題。
最麻煩的那幾頁粘成硬塊的紙頁,被水泡過又陰乾,紙頁之間已經粘成了一個硬紙塊,稍一用力就會碎成渣。
老季在親自攻克這塊兒的問題。
其他人都不敢去弄,弄壞了可就糟糕了。
他說這得用‘幹揭法,不能沾水,一沾水字就全暈開了。
方言也不知道啥意思,就看他操作。
老季屏着呼吸,把紙塊平放在棉紙上,拿着最細的竹鑷子,從邊角最松的地方一點點挑,先把紙層之間的黴塵挑出來,再順着紙的紋理,一點點把粘連的紙層分開。
方言做完自己手裏的活兒,就在他身邊,手裏拿着軟毛刷,老季分開一頁,他就用毛刷順着紙紋,輕輕掃掉上面的浮塵和黴斑。
同時也在查看這些分離出來的內容,好消息是這幾頁是連貫的,壞消息是裏面內容很糊,還有黴斑,得看後面老季他們的手藝了
屋裏靜得只剩下竹鑷子碰到紙頁的細微聲響,和幾人放輕的呼吸聲。
這八頁紙,幾人足足提到了送餐過來,等最後一頁完整分開的時候,老季摘下手套,手心全是汗,對着衆人笑了笑:
“成了,一頁沒碎,都揭下來了。
方言對着他豎起大拇指,然後趕緊招呼大家喫飯。
今天幫忙的人都是故宮來的專家,要是方言有空肯定就親自去下廚去了,不過他也沒小氣,還是去燕京酒店訂了菜。
就算是他們是專家也不是經常能喫到的,一大桌的飯菜,擺盤精巧,而且相當美味。
大家也感覺到了方言對找他們的重視,喫的一個個喜笑顏開的,可惜就是接下來還要加班,不能喝酒。
喫完飯又工作了一會兒,所有工作都處理好了,那些揭下來的散葉,先按之前的建檔編號,一張張平鋪在吸水棉紙上。
“這紙是清代的宣州淨皮宣紙,本來能存上千年,就是在潮熱地窖裏悶了幾十年,酸性太大,黴斑又一直在喫紙纖維,不脫酸除黴,就算修好了,過個十年八年還是會爛成紙漿。”其中一個專家一邊給方言他們說,一邊調配脫
酸溶液。
老季解釋說,這用的是故宮修復古籍傳下來的老法子,用澄清的石灰水兌上少量的明礬,既能中和紙張裏的酸性,又能起到固色的作用,防止硃砂和墨汁遇水暈開。
弄好準備工作之後,先找了一頁字跡最模糊的殘頁做試驗,用噴壺把脫酸液均勻地噴成細霧,離着紙頁半尺遠,輕輕落在紙面上,既讓紙頁喫透了溶液,又不會讓字跡暈開。
等試頁沒問題,才帶着兩個工作人員,一頁一頁地給所有散葉做脫酸處理。
方言被安排負責幫忙除黴,那些長在紙頁縫隙裏的黑綠色黴斑,不能用硬毛刷蹭,只能用脫脂棉蘸上稀釋過的乙醇,一點點輕輕擦,擦完立刻用幹棉紙吸走多餘的液體,再放到通風的地方陰乾。
這會兒安東也參與進來,戴上手套,幫着給陰乾的紙頁編號,生怕弄混了順序。
這一步最是磨性子,八十張散葉,每一頁都要單獨處理,單獨陰乾,單獨檢查,稍有不慎就會毀了整頁內容。
等所有紙頁都完成除黴脫酸,已經是凌晨零點了。
原本發脆發黃的紙頁,雖然依舊帶着歲月的痕跡,卻已經沒了之前腐壞的酸氣,紙纖維也重新變得柔韌了不少。
“你們都去休息吧,接下來我們來做就行了。”老季對着方言他們說道。
方言和師父對視一眼,哪有讓人家忙,自己跑去睡覺的?
這太不對了,又不是沒熬過夜,方言說不去。
結果老季卻說:
“你們在這也幫不上忙了,接下來是補紙修殘平整展頁的工作,需要用從故宮帶的專門的補紙,和殘書同年代的清代宣紙,紋理、厚度、簾紋都和原紙一模一樣,顏色也做了舊,這樣補上去之後幾乎看不出痕跡。還有用小麥
澱粉反覆漂洗、熬製的糨糊,沒有半點麪筋,粘性溫和,不會腐蝕紙頁,日後想拆修也能完整揭開。”
“修補分兩步,先‘溜口’,再‘補洞”。書頁摺痕的地方裂了口,就用溜口的法子,裁一條細如髮絲的宣紙,抹上極薄的糨糊,粘在裂口背面,既補好了裂口,又不會讓紙頁變厚;缺了角、爛了洞的地方,就用補洞,補紙的簾紋
要和原紙對上,邊緣要搓成毛邊,不能有硬茬,這樣補出來才平整。”
“這樣的工作你們來行嗎?去睡覺吧!”
方言聽到這裏知道自己待著也沒用,只好感謝一聲他們,又給幾個人泡上了茶水,這才招呼師父和徒弟們去睡覺。
等到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方言來到書房裏面,發現老季他們已經收工,這會兒歪七豎八的睡在椅子上,一個個打着鼾,此起彼伏的。
再看現場,那些鼓脹發皺,凹凸不平的書頁,被他們用專門的法子弄得紙頁自然舒展,夾在兩層吸水棉紙中間,用平整的壓板層層壓上,上面再壓上鎮石了。
看樣子他們做的活兒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
六月份轉眼而去,來到了七月。
月初這天,那些壓着的所有紙頁終於都被解放了出來。
現在他們已經修補平整,就到了最關鍵的排序環節。
這活兒,就非方言和程老他們莫屬。
上百張散葉,顛三倒四,前一頁還是急救的醫案,後一頁就跳到了周身穴位圖譜,還有不少頁只有半段話、半幅圖,全靠中醫專業人員對中醫鍼灸,對楊繼洲學術體系的瞭解,一點點把散落的內容拼起來。
這天上午義診完成後,方言把程老,老賀,海燈大師,都叫到了家裏來。
聯合昨天來拜訪的天津鬼手神針石學敏教授,一起在書房裏面來修復。
石學敏是1938年生人,今年41歲,他是正兒八經的學院派。
是天津中醫學院首屆鍼灸專業學生,在這裏他系統學習了中醫基礎理論、經絡腧穴、傳統鍼灸手法,打下紮實的中醫與鍼灸基本功。
1964到1965年的時候,他入選衛生部鍼灸高級研修班,當時的老師有楊三甲、王雪苔、陸瘦燕還有程老等名家。
不過不準叫師父,也學的都是課程安排的內容,所以不算是師承。
他畢業後在天津中醫一附院,跟隨院內鍼灸前輩,這段時間他將理論與臨牀結合,積累大量常見病、疑難病的鍼灸診療經驗。
在1968年到1971年的時候,他在阿爾及利亞參加外派的工作,有過很多輝煌的醫療案例。
用針治好了不少當地的高層的病症。
值得一提的是,老賀和老曾也是差不多這時候在非洲做醫療支援的。
當然了,他們沒有石學敏的運氣,沒混出名堂,回國後還是在方言這裏才改變命運的。
石學敏回國後就一直在天津工作,還收了不少徒弟。
後世方言就知道王舒、卞金玲、張春紅、杜宇徵、蔡斐等,均都是國內鍼灸界骨幹。
他這次來京城也是提師承意見的,畢竟和他也有關係。
不過一來就撞到方言這邊修復楊家的殘譜。
於是也把他也拖了進來,這位也是後世的國醫大師,不用白不用!
接下來衆人一頓忙活下,先把內容分了大類。
有醫案卷、穴位圖譜卷、針法心法卷、針具圖譜卷,再按內容的邏輯,一頁頁排序。
比如圖譜卷,按頭面、軀幹、四肢、周身穴位的順序排;醫案卷,按內、外、婦、兒、急症的門類排;針法卷,按基礎手法、複式補瀉手法、急症變招的順序排。
遇到只有半段的內容,就對着上下文反覆推敲,程老甚至把自己珍藏的日本贈送的一些鍼灸書籍都搬了過來,裏面有些記錄明朝楊繼州一派的東西,用這個來逐字逐句對照,確保排序不出半點差錯。
老季帶着徒弟就在一旁等着,兩人定好一頁的順序,他們就在紙頁的右下角,用鉛筆標上頁碼。
這一排序,又發現了不少之前沒注意到的內容:
除了雙龍針的總覽圖譜,還有三頁關於針具製作的記載,經過反覆確認讓人意外的是,這居然寫的是麝香金針的選料、淬火工藝、針體打磨的分寸。
也就是說這書裏面應該是記錄了三種針,麝香金針,楊家針,雙龍針。
此外還有幾頁急症鍼灸心法,是能夠和《鍼灸大成》裏內容對應上,但是完全沒有記載的。
這估計就是道光讓銷燬的核心內容之一。
等所有散頁都排好順序,已經是晚上了,大家都忙活的夠嗆,不過原本雜亂無章,顛三倒四的殘葉,終於重新變成了邏輯比較完整,內容比較連貫的醫書,雖然依舊有殘缺,卻已經能看清楊家嫡傳鍼灸體系的大概全貌了。
最後一步,就是重新裝訂,還原線裝書的形制。
這就是很簡單了。
老季先安排好的頁碼,把書頁一疊一疊配齊,做成“書帖”,確保書帖平整緊實。接着,按傳統線裝書的規制,在書脊處打了四個針眼,用上好的桑皮棉線,採用“四眼裝訂法”,把原本以爲是兩本的書,重新裝訂成了“四本”。
封皮用的是藏青色的瓷青紙,和清代醫書的封皮規制一模一樣,內裏還襯了一層棉紙,防止磨損書頁。
老季還讓方言用小楷在封皮上題了個書名——《楊氏鍼灸祕傳》,然後分別標註一二三四冊。
沒辦法原來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啥意思了,只能這樣,既貼合書的內容,又還原了清代古籍的風貌。
裝訂完成後,老季又親手做了一個楠木書函,裏面了防潮的樟木片和棉紙,把修復好的書放進去,嚴絲合縫,既能防潮防蟲,又能妥善保存。
衆人看着修復好的古籍,心裏也是翻江倒海。
從國外帶回來的一堆爛紙,經過這麼多天的修復,終於變回了能讀、能學、能傳的醫書。
雖然還是有些問題,但是也總結出來不少能用的信息。
如《楊氏補瀉十二法》《下手八法》這些內容,經過方言他們確認,應該是完整的。
其他還有不完整的,比如針具製作。
但是可以通過總覽或者分局的圖來推導。
另外還有一些經典醫案手法,裏面記錄的也是楊家總結的非常實用的技巧。
總的來說,方言他們得到的內容還是挺多的。
就連過來幫了忙的石學敏都感覺自己賺到了。
“所以現在咱們就需要確認的是,這個楊氏補瀉十二法和下手八法,到底是用在楊家針?還是麝香金針?又或者是那雙龍針上面的對吧?”裝訂完成後,安東第一個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衆人把目光都投向了方言。
“嗯,是這樣沒錯。”方言點點頭。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雖然書籍裏面沒有找到這法子到底是用哪種針施展的,但是我認爲應該可以排除雙龍針了,因爲雙龍針太特殊了,就兩根而已,他這些配穴手法很明顯不是這麼用的。”
老季接過話茬說道:
“對,雙龍針那本對照上我們分類出來也不在同一冊裏面,方言的判斷應該沒錯。”
老賀摸着下巴說道:
“也就說用排除法,現在就只有兩個答案了,要麼就是楊家針的,要麼就是麝香金針的用法。”
“對。”方言點頭。
就在這時候,石學敏說道:
“我倒是有個想法,你們聽聽對不對......”
人家還是第一次過來,還被方言抓着幫忙,要說兩句當然可以了。
“石主任您說。”方言抬手示意石學敏講話。
石學敏看了一眼方言已經放在桌上的楊家針,說道:
“你們之前不是都說了嘛,其實楊家針和麝香金針的設計看起來應該是相近的,只不過可能有一個是另外一個的升級款式,但是使用理念應該是差不多的。”
“那麼現在就不用糾結了啊,這個針法應該是可以通用的。”
方言微微點頭,順着他的思路往下捋:
“您的意思是,這楊氏補瀉十二法、下手八法,是楊氏一脈的基礎通用針法——不管是尋常楊家針,還是更精貴的麝香金針,核心手法都是這一套,只是在力度、分寸、針具配合上略有差別?”
“正是這話。”石學敏往前微傾身子,語氣篤定,
“我這些年鑽研鍼灸手法,也發現一個道理:針法是魂,針具是形。真正傳的手法,不會只鎖死在某一根針上。楊家既然能製出楊家針、麝香金針、雙龍針三套器具,必然有一套貫穿始終的核心手法打底,再根據針具特性
做調整。”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再說雙龍針體例特殊,一陰一陽、雙針同用,一看就是專攻急症危症的專用針具,配的肯定是專屬針法。而這補瀉十二法、下手八法,章法規整,適用面廣,明顯是日常診療、內外各科都能用的根底功夫,自然是給常規主
力針具設計的。”
老賀聽得連連點頭:
“有理!這麼一想就通了!我們之前非要死摳‘專屬哪一根’,反倒把路走窄了。”
方言說道:
“那咱們現在就試試針法配合楊家針使用,看看有什麼不一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