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六月中上旬,全國各地農村都進入農忙時間。
一些鄉鎮公社的學校都會放農忙假,也叫麥假,雙搶假。
一般10到14天,各地公社/學校自己定。
沒有全國統一日期,完全看當地作物成熟時間。
農忙這段時間,醫院病人明顯變多,而且類型很固定。
尤其是鄉鎮衛生院、區級醫院特別忙,像是城裏協和這種大醫院反而還好。
不過這時候醫院在商討後,還是決定派出一部分醫院人員支援附近的農村。
方言的中醫科當然也不例外。
他現在上午沒有採訪和僑商後,就去附近的公社衛生站坐義診,午飯前又開車回來。
下午就是其他人在那邊守着。
主要是下午他還要接待從各地來的老前輩們。
這個時間段,最多的是幾類病人:
農機、鐮刀外傷。
割麥子被鐮刀割手、割腳脫粒機絞手、軋腳馬車、拖拉機撞傷
這類急診特別多。
其次就是中暑、熱射病的。
6月麥收天已經很熱,長時間暴曬,農民中暑暈倒、發燒、脫水非常常見。
再然後就是腸胃病、痢疾
天熱喝水不衛生喫剩飯、涼菜,拉肚子、痢疾是夏季高峯。
最後就是過度勞累引發的急症,像是這幾天連續高強度幹活,一些老人、和體質弱的非常容易出現心慌、胸悶、暈倒、中風。
最後還有零星的一些因爲蚊蟲叮咬或者其他原因出現的皮膚病。
像是麥芒、雜草刺激加上出汗多,皮炎、瘙癢、感染比較常見,但是大多數人不會當回事,不回來找方言他們看病。
上午九點,紅旗公社衛生站的門口,協和的中西醫已經各自擺開陣仗,準備開始接診。
孟濟民今天也過來看診,這幾天方言把他也拉進課題小組裏面了。
讓他也跟着混混資歷。
現在老前輩們年齡上來了,好多都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後輩,方言也得讓身邊的年輕人,都跟着自己以前多參與些重點課題,以便後面他們安排職務。
所以同樣的,楊景翔,張延昌,宋建中,楚喬南,李正吉他們這些人,方言也一起拉進了組裏。
雖然不是主要的核心人員,但是不影響他們掛名在裏面。
現在就等着孫先生書回來了,這期間一些人依舊在研究所裏面工作,一些人在協和坐診,一些人則是跟着方言來義診了。
“誒對了老方,那個孫先生的書啥時候回來啊?”孟濟民對着方言問道。
“二十七八號吧,都說了得月底,咱們的義診結束後就差不多了。”方言回應道。
孟濟民點點頭,又問道:
“我師父今兒幹嘛呢?”
“去程老那邊了,幫着一起研究下針具。”方言回應道。
因爲最近各地的人都來京城提意見,方言沒想到南通那邊的朱良春朱老也帶着徒弟陳幼清來了。
之前他到京城都是先找他徒弟孟濟民,或者是去找程老,這次不一樣直接到了方言家裏。
當然了這也很正常,第一方言跟着媳婦兒該叫他一句叔公,這是親戚。
第二方言也學了他不少東西,除了沒拜師,他手裏的醫案看了不少,算是半個徒弟了。
第三他本來也是來找方言提供一些意見的,來到方言家裏也正常。
他一來當然是受到了方言全家的歡迎。
昨天聊了一下午,知道了方言最近在忙活針的事兒,他今天別的事兒不幹,就去程老那邊去幫忙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提供點什麼意見。
不過朱老的第一個師父可也是御醫世家。
應該可能知道一些東西。
當年他可是十幾歲就在馬惠卿手裏學東西了,然後纔到了章次公門下,準確說他好多基礎都是在馬惠卿那邊打下來的。
就在方言和孟濟民閒聊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叫他。
“方主任!”
“方主任!”
方言和孟濟民循聲看去,見到是一起來的協和西醫科那邊的人。
上午的病人一般不太多,因爲農民都在田裏忙,但是來的都是一些昨天發病,今天沒辦法上工的人,情況一般就比較嚴重。
這幾天義診的,大多數病人西醫中醫都可以輕鬆應對,方言他純屬在這裏當吉祥物。
沒事兒就找人閒聊下。
下午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家裏接待外來的人了。
“方主任,我們這邊遇到點問題,還請您幫忙看看。”西醫科一位女大夫走過來對着方言招呼道。
這人方言記得,和朱霖是一起考覈轉正的醫生,只不過不是婦科的,叫張瑤。
算是這一批醫生裏面比較年輕的。
當然了醫術肯定也就那樣了,她們這幫女同志水平,方言是領教過的。
可以過考試,但是實戰遇到稍微不好判斷的病就抓瞎了。
“好!”方言答應一聲,立馬就走了過去。
老孟這邊也沒病人索性也跟了過去。
“什麼情況?”方言對着張瑤問道。
“那個病人是三天前在我們林副主任手裏看的,當時是腹脹痛,還有胃脹滿,林副主任給了兩支藿香正氣水,現在病人找過來,說是病沒有好,現在還出現了兩邊肋骨下面刺痛,噯氣,吐黏痰,口乾口苦,頭髮熱,一個耳朵
說是聽不清東西,喫不下飲食,便祕,小便很少的情況。”張瑤簡短的告知了方言病人的情況。
“病人的性別和年齡?”老孟在後面插話問道。
張瑤看了一眼跟上來的孟濟民,指了指前面她的診臺:
“就在那邊!”
衆人看過去,只見是一個頭發花白,皮膚黝黑,乾瘦駝背的老人,大概有六七十歲的樣子。
老人佝僂着背,整個人縮在衛生站硬邦邦的木椅子上,兩隻枯樹枝似的手死死捂着肚子,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順着黝黑粗糙,滿是溝壑的臉頰往下滾,把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褂子
前襟涸溼了一大片。
“沒家屬一起?”方言問道。
“都在地裏忙,他一個人來的。”張瑤說道。
方言點點頭,這時候他注意到老人家的嘴脣乾得起了一層翻卷的白皮,時不時地哆嗦一下,喉嚨裏壓着細碎又壓抑的痛哼,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每一次吸氣,肚子裏就跟着抽一下。
像是有鑽心的疼順着脊樑骨往上竄,逼得他整個人都往一起縮。
腳邊還放着個磨破了邊角的粗布袋子,裏面露着兩個乾硬的麥餅,還有個裝着半瓶涼白開的玻璃罐頭瓶,看樣子還是從麥地裏直接趕過來的。
大概率是幹活的時候感覺扛不住了纔來的。
看到方言一行人走過來,老人咬着牙,兩手撐着椅子邊,掙扎着想站起來。
可剛一使勁,他“哎喲”一聲,整個人又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臉瞬間白得像張紙,連嘴脣都沒了血色。
“大爺,您別動,坐着就好。”方言連忙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按住老人的肩膀,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先穩住老人的情緒,“我是協和中醫科的主任醫師,我姓方,您跟我說說,肚子具體哪兒疼,怎麼個疼法?”
“方......方主任?”老人渾濁的眼睛裏瞬間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方言的袖口就不肯放,手還在不停發抖,“我姓王,叫王滿倉,今年六十八了......三天前就開始肚子脹、胃裏頂得慌,過來這邊檢查,說是我天
熱喫壞了,給了兩支藿香正氣水,喝了也沒見好......”
他喘了兩口氣,額頭上又冒出來一層冷汗,繼續說道:“地裏麥子熟了,孩子們都忙不過來,我也沒當回事,硬撐着下地割了兩天麥子......結果昨天就不行了,兩邊肋叉子跟針扎似的疼,嘴裏又苦又幹,黏糊糊的總想吐痰,
水都喝不進去,還拉不出屎,小便也少得可憐......今天早上起來,這疼直接竄到右邊肚子下面了,一跳一跳的疼,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實在扛不住了,我纔過來麻煩你們......”
話音剛落,他又捂着肚子悶哼了一聲,身子疼得直打顫,嘴裏反覆唸叨:“疼……………疼得厲害……………這肚子裏跟有東西在踢我似的......”
方言眉頭瞬間蹙了起來,先示意孟濟民幫忙扶着老人到衛生站裏間的診牀上。
然後他則是對着張瑤問道:
“當時就給了藿香正氣水?”
張瑤一愣:
“啊對,林副主任的醫案寫着呢。”
說完方言跟着進了衛生站裏面,這會兒老爺子已經躺好了。
方言自己先把雙手搓得溫熱了,才俯身對着老人道:“大爺,我給您按按肚子,您要是疼得厲害,就直接說,別硬扛。
老人咬着牙點了點頭,兩隻手緊緊攥着牀沿的木板,指節都捏得發白。
方言的手先輕輕落在老人的左腹,慢慢按壓,老人只是皺了皺眉,還能勉強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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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的手剛移到右下腹臍與髂前上棘連線的中外三分之一處,指尖剛往下一按,老人瞬間渾身一繃,猛地往牀裏縮,嗓子裏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哎!疼!疼死了!別按!別按!”
方言指尖立刻鬆開,就在抬手的瞬間,老人又是一聲更淒厲的痛哼,渾身都蜷了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褂子 一典型的反跳痛,再摸腹壁,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肌緊張,像塊木板似的繃着。
孟濟民這時候已經搭在老人的手腕診脈了,方言也沒去打擾他,對老孟的辨證手法,方言還是有信心的。
他乾脆到了另外一隻手邊,讓老爺子伸出手來他也同時診脈。
另外還看了下他舌頭,有齒痕苔薄白。
過了幾分鐘,老孟臉色就沉了下來,抬頭和方言對視一眼,眼裏滿是凝重的說道:
“脈弦數,你那邊呢?”
方言點點頭說道:
“一樣。”
“方主任,這......這是不是急性闌尾炎?”旁邊的張瑤也反應過來了,臉瞬間白了幾分,聲音都帶着點慌。
她剛畢業轉正沒一年,臨牀見的急腹症少,一開始只當是普通的暑溼腸胃病,這會兒看着老人典型的麥氏點壓痛、反跳痛,才驚出一身冷汗,這要是再晚來半天,指不定就要出大事了。
方言皺起眉頭說道:
“實熱性腹痛,有胃脘脹滿,兩肋刺痛,噯氣,頭熱,一側耳堵,病位最開始偏上,也就是溼熱夾滯阻胃及肝膽之絡,但是後面轉移到了右下腹,拒按,這是腸中溼熱蘊積,氣滯血瘀之象。”
“啊?啥意思?”張瑤一臉懵逼。
方言沒急着解釋,先對着老大爺說道:
“大爺,您別慌,我先給您扎兩針,把疼止住,咱們再慢慢說。”
話音落,他已經從隨身的針包裏取出了海龍針,然後拿出酒精用棉籤快速擦過穴位皮膚。
第一針先刺雙側闌尾穴,針尖入穴後行快速捻轉瀉法,強刺激催氣;緊接着第二針、第三針,依次刺入足三裏、上巨虛,這兩個是大腸腑的下合穴,專清腸中溼熱瘀堵;再取天樞、右下腹阿是穴,平補平瀉,疏通腹部氣機;
最後兩針,分別刺入陽陵泉、太沖,清肝膽鬱熱,止兩肋刺痛,再配內關穴和胃降逆,緩解噯氣嘔惡。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十幾秒,七根針已經穩穩紮在了對應穴位上。
海龍針輕輕捻轉,每一次提插都精準對應着老人的呼吸,不過三五個呼吸的功夫,老人緊繃的身子就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攥着牀沿的手慢慢鬆開,喉嚨裏壓抑的痛也停了,大口喘着氣,額頭上的冷汗也少了許多。
“不…….……不那麼疼了......”老人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聲音還有些發顫,“大夫,您這針......真是神了......剛纔跟刀子似的疼,這會兒就剩點隱隱的墜着慌了………………”
“大爺,您先歇着,別使勁,呼吸放平穩。”方言安撫了一句,轉頭看向一旁還愣着的孟濟民,語速飛快地吩咐,“老孟,幫個忙,按大黃牡丹湯合大柴胡湯加減,生大黃後下,芒硝沖服,再加蒲公英、敗醬草、金銀花清解熱
毒,赤芍、桃仁活血化瘀,先熬出兩碗急煎劑送過來!”
孟濟民聽完點頭,應聲就往衛生站的小藥房跑,他太清楚了,這方子是治腸癰的經典方,專門針對眼下老人溼熱蘊積、氣滯血瘀、肉腐成膿的急症,既能通腑泄熱,又能逐瘀止痛,正好和鍼灸配合,先穩住病情,防止炎症進
一步擴散。
直到孟濟民的腳步聲消失在藥房門口,張瑤還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着診牀上的老人,又看看方言,嘴脣動了動,還是沒好意思再問。
方言看她這副樣子,也沒苛責,拉了張木椅子坐下,聲音平和地開口,把剛纔的辯證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
“我剛纔說的話,拆開來你就懂了。大爺這病,最開始三天,就是天熱暑溼重,加上喫了不乾淨的東西,剩飯,溼熱和食滯堵在了脾胃裏,所以纔會肚子脹、胃裏滿、打嗝噯氣。這時候看着和普通的暑溼腸胃病一樣,林副主
任給開藿香正氣水,思路不能說全錯,但只對了一半。”
張瑤眼睛瞬間亮了,往前湊了半步,認真聽着。
“藿香正氣水是治什麼的?治的是外感風寒、內傷溼滯,核心是‘寒’和‘溼’,藥性偏溫燥,用來發散風寒、化溼和胃。比如淋了雨,吹了冷風,又喫了涼東西,上吐下瀉、肚子冷痛,用它纔對症。”方言頓了頓,指了指診牀上
的老人,“可大爺這病,壞就壞在他硬撐着下地割了兩天麥子。”
“農忙高強度幹活,本身就耗正氣,天又熱,出一身汗,正氣更虛了。原本堵在脾胃裏的溼熱,不僅沒散,反而順着臟腑往裏走,化了火,成了毒,這就是我說的‘溼熱夾滯交阻胃及肝膽之絡。”
“脾胃堵了,肝膽的氣機就順不下去,鬱在裏面,就會兩肋針扎似的疼;肝膽鬱熱順着經絡往上衝,就會口乾口苦、發燒、耳朵發悶聽不清;熱氣把身體裏的水都烤乾了,就會便祕、小便少、嘴脣乾得起皮。這時候已經從最
開始的寒溼,變成了實打實的實熱證,再用溫燥的藿香正氣水,就等於往燒得旺的火上澆油,不僅壓不住病,反而會讓內熱更重,病情進展得更快。”
張瑤瞬間恍然大悟,臉瞬間漲得通紅,滿是愧疚:“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明明都是暑天的腸胃病,怎麼喝了藿香正氣水反而越來越重了,是我們一開始就沒辨清楚寒熱,只看了表面症狀....……”
“不止如此。”方言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指了指老人的右下腹,“到今天早上,疼痛從胃脘、兩肋,轉移到了右下腹,而且一碰就疼,抬手更疼,肚子硬得像木板,這就是病已經從脾胃肝膽,走到了腸子裏,也就是我說的“腸中
溼熱蘊積,氣滯血瘀’。”
他抬眼看向張瑤,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西醫的診斷:
“放在西醫裏,這就是急性化膿性闌尾炎,已經伴發了侷限性腹膜炎。他現在的發燒、便祕、尿量減少,不光是熱盛傷津,還有闌尾化膿引發的全身感染,再拖下去,闌尾一旦壞疽穿孔,膿液擴散到整個腹腔,就是全腹膜
炎、感染性休克,會出人命的。”
“啊?!”張瑤臉瞬間白了,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手腳都有些發軟,對着方言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不是,方主任這不對吧,急性闌尾炎啊!這不開刀???”
她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