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赤發小兒只抬手一按，整條冥河都似爲之一顫。
繼而，大浪翻湧，道道黑水沖天而起，猶如千萬龍捲，又似萬千瀑布逆流。
“吼~”
沖天的黑水之中，不知多少幽冥道兵在怒吼，暴戾...
黎淵星的光暈在淵始界上空緩緩旋轉，彷彿一顆被無形絲線牽引的遠古星辰，每一次明滅都牽動着劍蓮池深處的萬千劍氣。秦乾閉目凝神，指尖輕顫，一縷縷銀白劍意自指隙間溢出，如游龍般纏繞於掌兵籙所化的赤金符文之上。那符文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動，與劍蓮池的脈動遙相呼應——原來這掌兵籙非但未被劍蓮身壓制，反在淵始界不斷壯大的過程中，悄然生出幾分“反哺”之意。
“嗤！”
一道劍光驟然劈開殺場邊緣的混沌霧靄，卻是方邯已悍然撞入六境修士羣中。他身後日月輪轉之勢愈發暴烈，左日右月各自迸發三道神芒，九道光束交織成網，將七名六境修士當場釘死於虛空。可就在他踏出第七步時，腳下星塵驟然塌陷，一道漆黑裂痕自地底翻湧而出，竟是一頭蟄伏已久的夢魘四頭蛇幼裔！其四首齊張，噴吐出青灰霧氣，霧中浮現出無數破碎人臉，正是被它吞噬過的修士殘魂。
“雕蟲小技！”方邯冷笑，左手捏印，日輪轟然壓下，熾烈金焰灼燒霧氣，右手法天之中卻有一尊青銅巨鼎虛影浮現，鼎口朝下，吞納殘魂。可那幼裔竟不閃不避，四首猛地向內收縮，化作一枚幽暗卵形，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巫神圖騰——竟是以自身爲祭，強行催動血脈禁術！
“不好！”秦乾瞳孔驟縮。他認得此術，乃夢魘四頭蛇皇族祕傳的“蛻魂涅槃”，一旦成功，幼裔將借殘魂怨氣完成一次僞蛻變，戰力直逼七境！可就在此刻，一道白衣身影如電掠過，劍光未至，先有一聲清越龍吟響徹全場。那聲音並非出自喉舌，而是自劍蓮池深處轟然迸發，裹挾着太古五刑劍的“誅心刑”威能，直刺幼裔神魂本源。
幼裔四首猛然昂起，發出淒厲尖嘯，幽暗卵殼上頓時裂開蛛網般的血紋。它竟在劍鳴響起的剎那，本能地感知到了比自身血脈更古老、更森嚴的威壓——那是源自玄黃大世界綱常法度的刑殺之律！
“黎淵……”秦乾心頭劇震。他忽然明白，爲何劍蓮身對太古五刑劍的駕馭如此圓融。此劍本就是黎淵一族以祖星之力鑄就的鎮族至寶，而劍蓮身所承襲的，何止是劍意？分明是整顆黎淵星的法則烙印！所謂“兼修七界”，實則是將自身法界化作黎淵星的微縮投影，以星體運轉之道統御諸般神通！
那邊方邯已趁機斬碎卵殼，可幼裔殘軀尚未落地，便被一道橫貫星河的劍光攔腰截斷。黎淵並未停步，劍尖輕挑，一滴泛着七彩流光的精血被挑飛至半空——正是夢魘四頭蛇皇血！此血甫一離體，立刻引動周遭星環震動，七道星環驟然收縮，竟在血珠周圍凝成一座微型法天雛形。血珠懸浮其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絲絲縷縷的紫黑色煞氣自血中析出，又被星環盡數絞碎。
“他在煉化皇血？”絕神機目光如電。他早看出黎淵劍勢雖凌厲，卻始終留有餘力，此刻才知對方真正目標並非速殺，而是借戰場殺伐之氣，淬鍊這滴皇血爲己所用！那星環分明是黎淵星投影所化，而皇血中蘊含的夢魘四頭蛇本源，正被星體法則強行剝離、提純、重構……
“嗡——”
一聲沉悶嗡鳴自淵始山巔傳來。秦乾猛然抬頭，只見戮神山最高峯處，那柄倒懸的戮神釘忽地微微震顫，釘尖垂落一縷血色絲線，如活物般蜿蜒而下，徑直沒入黎淵腳下的星塵。剎那間，黎淵周身劍光暴漲十倍，劍蓮池內浪濤沖天而起，一朵朵血蓮自浪尖綻放，蓮瓣上竟浮現出細密如蝌蚪的戮神古篆！
“戮神釘在助他？！”帝霸雙目圓睜。他身爲八境修士，自然知曉戮神釘擇主之嚴苛。此釘曾於上古時期鎮壓過三位道君級兇魔，非心性、根骨、殺伐意志皆臻至絕巔者，連觸碰其釘身都不可得！可如今，它竟主動垂落血線，爲一五境修士加持？
秦乾卻覺脊背發寒。他分明看見，那血線並非純粹饋贈，而是如鉤鎖般刺入黎淵後頸——血線末端，赫然勾連着一枚暗紅色的戮神釘虛影！此影正緩緩滲入黎淵頸骨，與淵始界遙相呼應。原來所謂“加持”，實爲戮神釘在黎淵體內種下一道“釘魄”，以此爲錨點，將其徹底納入戮神體系！
“苦也……”秦乾喉頭一緊。他忽然想起黎淵老人臨行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戮神釘認主，非是恩賜，乃是契約。”如今看來，這契約早已在黎淵踏入戮神山時便悄然締結，只待今日血線垂落，便徹底激活！
果然，黎淵腳步一頓，身形微晃，劍光竟有剎那凝滯。可就在衆人以爲他將被戮神釘反噬之際，他猛地仰天長嘯，嘯聲中毫無痛苦，唯有一股焚盡八荒的決絕！嘯聲未落，他左手並指如刀，狠狠刺入自己左胸——沒有鮮血迸濺，只有一團氤氳着紫金色光暈的“心臟”被生生剜出！那心臟懸於掌心，跳動如雷，每一次搏動，都引得四周星環瘋狂旋轉，將方纔煉化的皇血煞氣盡數吸入其中！
“他在以心爲爐，煉煞爲丹！”許循一失聲低呼。他身爲八境醫道大宗師，一眼便看出黎淵此舉之兇險：以自身本命心竅爲鼎爐，強行熔鍊皇血中殘留的夢魘意志，稍有不慎，心竅崩毀，魂飛魄散！可黎淵臉上卻無半分猶豫，紫金心臟在他掌中越縮越小，最終化作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流轉着紫金紋路的丹丸。丹成剎那，黎淵反手將丹丸按回胸膛——沒有傷口，只有一道紫金印記一閃而逝，如烙印般深深嵌入皮肉。
“轟隆！”
淵始山劇烈震顫，山體表面竟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裂痕之中，透出幽邃星光。秦乾駭然發現，那些裂痕走向，竟與黎淵胸前紫金印記的紋路完全一致！整座淵始山，正在被這枚丹丸同化、重塑！
“咔嚓！”
一聲脆響，黎淵腳下星塵突然龜裂，露出下方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海。那星海並非虛幻，而是真實存在——無數星辰如螢火般明滅，構成一幅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星圖。星圖中央，一顆赤紅大星緩緩升起，正是黎淵星本體投影！此星一現，整座戮神山間的殺場齊齊黯淡，所有修士無論境界高低，皆感神魂被一股浩蕩威壓死死鎮住，連呼吸都爲之停滯。
“黎淵星……真身投影？！”鳳擎蒼面無人色。他曾在元洞天古籍中見過記載：唯有將法界修煉至“界域合一”之境，方能引動祖星真影降臨。此境號稱“九境之下第一關”，古往今來，能窺其門徑者不過三人！而黎淵，不過五境！
可秦乾卻看得更清。那赤紅大星雖氣勢磅礴，但星體表面卻佈滿蛛網般的暗色裂痕，裂痕深處，隱約可見無數扭曲蠕動的夢魘觸鬚——正是被黎淵強行剝離卻未能徹底淨化的皇血殘念！這投影，並非全盛之態，而是帶着傷痕的、被強行召喚的黎淵星意志！
“他在賭……”秦乾喃喃自語，“賭戮神釘的加持，足以支撐他完成最後一步——以星體投影爲砧板，將夢魘殘念鍛造成‘戮神之刃’！”
彷彿爲印證此言，黎淵右手高舉，劍蓮池中萬頃劍光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其掌心。那柄太古五刑劍竟開始融化，化作一泓流淌着銀白與赤金二色的液態劍光。液態劍光升騰而起，在黎淵頭頂盤旋數圈，倏然分化爲九道細如髮絲的光絲。光絲如靈蛇般遊走，在赤紅大星表面縱橫穿梭，精準刺入每一道暗色裂痕！
“滋啦——”
刺耳的腐蝕聲響起。裂痕中的夢魘觸鬚瘋狂掙扎，卻無法掙脫光絲束縛。隨着光絲深入，觸鬚迅速乾癟、碳化，最終化作一縷縷黑煙，被赤紅大星自身散發的熱浪徹底焚盡。而每一道裂痕被淨化之處，都浮現出一枚嶄新的戮神古篆，古篆如活物般脈動，與黎淵胸前紫金印記遙相呼應。
“成了！”秦乾心頭狂跳。他看到，當最後一道裂痕被古篆填滿，赤紅大星猛地一顫，星體表面竟浮現出一柄由億萬星辰凝聚而成的巨大虛影——那虛影輪廓，赫然與太古五刑劍一般無二！只是此劍通體赤金，劍脊之上，九枚戮神古篆如星辰般熠熠生輝！
“嗡——”
劍影成型剎那，戮神山巔的戮神釘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長鳴，釘身血線驟然繃直，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赤金光柱，自釘尖直射黎淵眉心！光柱中，無數血色符文奔湧如潮，盡數匯入黎淵頭頂的星辰巨劍。巨劍嗡鳴更甚，劍尖緩緩下壓，遙遙指向戰場核心處那頭盤踞如山嶽的六境夢魘四頭蛇鎮守者！
“吼——！！！”
鎮守者終於被徹底驚醒。它四首齊揚，噴吐出混雜着時間亂流與空間碎片的毀滅洪流。可星辰巨劍只是輕輕一顫，劍尖垂落一縷赤金劍氣。劍氣無聲無息，卻令洪流瞬間凝固、坍縮，最終化作一顆靜止不動的灰白色晶體，懸浮於半空。
“斬。”
黎淵脣齒輕啓，吐出一字。
星辰巨劍應聲而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撕裂虛空的轟鳴。劍鋒劃過之處，空間如琉璃般寸寸剝落，露出其後深邃無光的絕對虛無。那頭六境鎮守者甚至連哀嚎都未發出，龐大的身軀連同其法天、其神魂、其存在本身，盡數被這道劍光“抹去”。原地只餘下一個完美無瑕的圓形空洞，洞中，一縷縷灰白霧氣嫋嫋升騰——那是被徹底“抹除”後殘留的存在痕跡，連輪迴都無法接納的終極寂滅！
“噗！”
黎淵單膝跪地，一口逆血噴在星塵之上，瞬間蒸騰爲血霧。他渾身上下，十七處大穴同時爆開血花，胸前紫金印記更是黯淡欲熄。顯然，驅動星辰巨劍，已耗盡他所有底蘊，甚至傷及本源。
可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被抹除的圓形空洞中，灰白霧氣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急速旋轉，凝聚成一枚拳頭大小、表面佈滿螺旋紋路的灰白晶核。晶核甫一成型，便猛地爆發出刺目強光，一道純粹由“寂滅”概念構成的意志洪流，如天河倒灌，轟然衝入黎淵識海！
“呃啊——！”
黎淵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雙目瞬間化作兩片灰白漩渦，漩渦中心，竟浮現出無數個微縮的“黎淵星”投影——每一個投影，都在經歷着被抹除的全過程！他的神魂正在被這寂滅意志強行解構、重演，若不能在千分之一剎內尋得破局之法，意識將永遠沉淪於這無限循環的寂滅幻象之中！
“糟了！”秦乾心膽俱裂。他認得此物——“寂滅源核”，乃上古時期某位專修寂滅大道的道君隕落後，其道果所化。此核不具攻擊性，卻專克一切神魂意志，堪稱所有修士的終極噩夢！黎淵以星辰巨劍斬出寂滅，卻反被寂滅反噬，這豈非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千鈞一髮之際，黎淵緊閉的雙眼中，一縷銀白劍光驟然亮起。那劍光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他識海最深處、自那朵永不凋零的劍蓮本源中迸發！劍光如針，刺入灰白漩渦中心，竟在無數個“被抹除的黎淵星”投影之間，硬生生鑿出一條纖細卻無比堅韌的銀白光路！
光路盡頭，一株通體銀白、枝椏如劍的小樹虛影靜靜佇立——正是黎淵世界樹！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黎淵星’……”秦乾如遭雷擊，終於徹悟。那赤紅大星，不過是黎淵星的“表象”；而這株銀白小樹，纔是其存在的“本源”！所謂祖星，從來不是天體，而是紮根於大道之上的生命之樹！黎淵以劍蓮身承載此樹，以太古五刑劍爲枝椏，以戮神釘爲養料，最終在生死一線間，完成了從“星體投影”到“本源顯化”的終極躍遷！
銀白小樹微微搖曳，枝椏輕點，所有寂滅幻象瞬間凍結。緊接着，小樹根鬚舒展，竟刺入那枚寂滅源核之中！源核劇烈震顫，表面螺旋紋路瘋狂旋轉，試圖掙脫，卻終究被根鬚死死纏繞。片刻之後，源核表面的灰白之色如潮水般退去，顯露出其內核——一枚純淨剔透、流轉着億萬星辰光影的“源初之核”！
“嗡……”
源初之核輕輕一顫，一道溫潤卻不容抗拒的意志，如春雨般灑落黎淵全身。那十七處爆裂的血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胸前黯淡的紫金印記，重新煥發出耀眼光輝；甚至淵始界內躁動不安的劍蓮池，也在這一刻徹底平靜下來，池水澄澈如鏡，倒映着天上那株銀白小樹的清晰倒影。
黎淵緩緩站起，抬手輕撫眉心。那裏，一枚細小卻無比清晰的銀白樹葉印記，正緩緩浮現。
他望向戮神山巔，戮神釘依舊倒懸，但釘身血線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釘尖垂落一縷銀白星光，如絲如縷，與他眉心印記遙相呼應。
“戮神釘……”黎淵脣角微揚，聲音沙啞卻如金鐵交鳴，“你選的，從來不是‘主人’。”
“而是……持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