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取下淮南路,這是吳太後治下郡縣,取了淮南路再說下一步,咱們窮,平了北寧後,積攢了四五年糧草軍需,才一舉並了梁地,如今眼看着吳地只能先取了淮南路,戰事太急,拖垮了後方,得不償失。”蘇子誠嘆了口氣,低聲解釋道。
李小幺想了想,也跟着嘆了口氣,也是,打仗打的就是錢糧,蘇子誠治國和她做生意都是一個理兒,再眼饞,手裏沒本錢也是一點法子沒有。
兩人沉默了片刻,李小幺空着肚子喝完了一整杯石榴酒,只覺得一股暖暖的酒氣衝的頭暈暈然,也衝的胃裏更空的難受。
放下杯子,從紅銅鍋子裏盛了大半碗湯,正要喝,忙又推給蘇子誠,笑着說道:“王爺嚐嚐,大餘做的鍋子,這湯纔是精華。”
蘇子誠還真接過了那碗湯,抿了一口,李小幺只好又取了只碗,再給自己盛了半碗湯,又撈了幾片鹿肉,連湯帶肉喫了,才覺得胃裏暖暖的舒服了很多。
可那股已經衝進腦中的暈暈然一時半會卻壓不下去,李小幺不敢再喝酒,探頭找了碟蒸的酥爛的羊腳,端到自己面前慢慢喫起來。
蘇子誠喝了半碗湯,倒了半杯酒抿着,也不說話,只看着李小幺喫羊腳。
李小幺啃完了一碟子羊腳,滿足的嘆了口氣,叫了海棠和落雁進來,侍候着淨了手。
看着兩人退出暖閣,指着落雁笑道:“那個,就是今年逛南橋瓦子的時候,我跟你說過,紅樓的前任紅牡丹,叫落雁的,這趟太平府之行,多虧了她。”
“嗯,長遠信中說過了。”蘇子誠對落雁的事並沒有什麼興趣。
李小幺瞄着他笑道:“她也沒地方去了,我只好收留下來,落雁性子爽利潑辣,人又聰明,我想讓她往後幫我看着做點小生意。”
“嗯,這隨你,她也是有功之人,這趟太平府之行,你照功勞大小列張人名單子,回到開平府我和大哥商量過,一一封賞,有功賞有過罰。”蘇子誠聲音溫和的吩咐道。
李小幺連連點着頭:“好!等會兒回去就列,明早走前給你。”
“不用這麼急,到開平府再列給我,”蘇子誠頓了頓,淡淡的接着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啓程,我也要回趟開平府,和大哥商量商量這用兵之事,還有武舉,最好親眼看着挑人。”
李小幺正咬了口蝦餃,聽了蘇子誠的話,倒吸了一口氣,嘴裏的蝦餃差點嗆進喉嚨裏。
他也要回去!這路上這日子!
豈不累死?!
李小幺連喝了兩口茶,嚥了那半隻蝦餃,汪着眼淚,看着手足無措,一臉緊張盯着自己的蘇子誠,壓抑着咳了兩聲,才勉強說出話來:“這蝦餃太鮮了!大餘跟着爺,手藝見漲,那個咳咳!”
“先別說話,均一均氣息!”蘇子誠打斷李小幺的話着急道。
李小幺不停的點着頭,一邊咳一邊接着問道:“咳還要回去商量?這淮南路取不取,沒定下來?”
“定是定下了,那也得回去商量商量!”蘇子誠皺了皺眉頭,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還有武舉的事,正好把新科進士們一起帶過來。”
李小幺聽着蘇子誠的話,懊悔的咬着舌尖。
自己又多話了,他要趕回去,自然是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這理由哪是自己能知道的?還好,他沒翻臉,還這麼找了個看武舉、帶新科進士的理由敷衍自己。
唉,侍候這麼個位高權重的爺一路回去,得多喫力費勁,她又不想面對他,對着就拋不開本來輕輕鬆鬆的行程
李小幺一下子沒了精神,焉焉巴巴的也沒了胃口。
蘇子誠見她神情萎頓的只顧喝茶,忙抬手示意暖閣外候着的婆子丫頭們進來收了碗碟,換了茶水點心上來。
李小幺瞄着茶水點心,掩嘴誇張的打着呵欠致謝道:“多謝王爺厚愛,王爺公務繁多,不敢耽誤王爺歇息”李小幺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曲着膝。
蘇子誠憐惜的看着一臉疲倦的李小幺,跟着站起來:“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去。”
“不敢煩勞王爺,我”
“正好順路!”蘇子誠打斷了李小幺的話。
李小幺輕輕吸了口氣,往旁邊讓了讓,蘇子誠卻停住,示意李小幺先走:“天黑,你走前面。”
李小幺只好低眉垂手,順從的先下了暖閣臺階。
臺階下,南寧伸長胳膊,將一隻明亮的琉璃盞遞到李小幺面前。
李小幺恨恨的錯着牙,伸手接過琉璃盞,微微側着身子,用琉璃盞照亮自己和蘇子誠前面的青石路,跟着前面七八步外的一串燈籠轉個彎,下了臺階,繼續往前走。
李小幺提着琉璃盞,一會兒瞄着遠處的那串燈籠,一會兒看着腳下的青石路,磕磕絆絆、專心的走着自己的路。
蘇子誠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搖着摺扇,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裏,慢慢吞吞的挪着腳步,李小幺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她不開口,他根本就不知道說什麼好!
前面一串燈籠停下,李小幺長長舒了口氣,掂着腳尖往前雀躍了兩步,笑顏如花的謝道:“好了,我到了,多謝你!”
蘇子誠的目光隨着李小幺的雀躍跳出無數喜悅,被她的笑容帶的笑容滿面,心情頓時飛揚起來。
李小幺將琉璃盞塞還給南寧:“還給你,好好侍候你們王爺,趕緊回去歇息吧,明天一早還得趕路呢!”
南寧瞄了眼只管盯着李小幺,笑的幾乎一臉傻相的蘇子誠,微微躬身,接過了琉璃盞。
李小幺還了燈盞,拎着裙子旋過來,衝着蘇子誠曲了曲膝,轉身跳上臺階,幾步跳進了院子。
蘇子誠怔了怔,失笑出聲,拎着裙子行福禮,這是什麼禮數?倒是好看的很!
海棠和落雁相互拖着,一路跌撞的跟在最後,眼看着李小幺跳進了院子,兩人急忙提着裙子就往前追,離蘇子誠七八步遠,就趕緊側着身子繞過叢花樹,一路溜邊到了院子門口,一邊不停的衝蘇子誠曲着膝,一邊從南寧等人身後溜上臺階,閃進院門,提起裙子,跑着追李小幺去了。
蘇子誠帶着滿臉笑容,揹着手站了半晌,才轉身往來路返回去。
南寧等人急忙上前兩步,提着燈籠在前面照路。
李小幺進了屋,一頭仰倒在南窗下的矮榻上。
淡月正在收拾箱籠裏的衣物,忙住了手,一邊泡了杯茶端過來,一邊看着緊跟進來的海棠和落雁笑道:“趕緊去喫飯吧,該餓壞了!”
“我也餓壞了,讓人送到這裏來,咱們一起喫!”李小幺一下子坐起來叫道。
海棠忙轉身出去,看着人收拾飯菜,淡月笑道:“二爺給姑娘洗塵難道不是喫飯?怎麼還餓壞了?”
“這樣的宴請哪是喫飯,明明是受罪!我統共就喝了半碗湯,喫了碟羊腳子,說是一碟,其實只有半隻!最多半隻!倒把我累得不輕!”李小幺又攤開手腳倒下去。
落雁拉了拉淡月,衝着李小幺努了努嘴,低聲道:“她當着王爺的面,啃羊腳子啃的一手汁水,看的我汗都出來了!”
淡月眨了眨眼睛,看了眼滿身煩惱的李小幺,衝着落雁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噤聲,轉回頭,看着李小幺笑道:“還有件要緊的事得跟姑娘說,到現在也沒見長遠打發人過來安排咱們回開平府的車輛人手,這明天”
“明天一早啓程,跟王爺一起回去,王爺也要回開平府!”李小幺有氣無力的說道。
落雁和淡月驚訝的相互看了看,正要再問詳情,海棠帶着兩個婆子,各提着了個大食盒進來。
淡月和落雁忙上前擺了飯菜,侍候着李小幺淨了手,李小幺盛了碗碧粳飯,也不用別的,只就着鹹瓜雞丁喫了大半碗,又喝了碗火腿鴨子湯,這才放下碗,滿足的嘆了口氣。
落雁和海棠喫了飯,李小幺閉着眼睛在榻上躺了一刻多鐘,突然長長的嘆了口氣,站起來,悶悶不樂的往內室晃進去。
淡月和海棠跟進去侍候着李小幺洗漱換了衣服,又通了頭髮,看着她躺下了,層層放下帷幔帳子退出來帶上門。
退到外間,淡月招手叫過落雁和海棠,低低的耳語道:“剛纔,出什麼事了?姑娘好象不高興的很。”
海棠皺着眉頭努力想了想,搖了搖頭。
落雁眼珠轉了幾轉,遲疑道:“會不會是因爲要跟着王爺一起回開平府?”
淡月聽的皺起了眉頭,落雁邊想邊說道:“我覺得就是這個,沒別的事了,你想想是不是?”
“跟王爺一路回去,有什麼不高興的?”海棠滿臉的不贊同。
落雁彈了下她的額頭,低低的笑道:“五爺那脾氣,你還不知道,最要自在的人,咱們自己一路回去,萬事由着她的性子,多好!跟着王爺一路回去,那個王爺,跟石頭刻出來的一樣,這自在兩個字肯定沒了,五爺當然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