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沒有改變,但是生物都在不斷演變進化,就如同這個在半年多前對着杜冰喊打喊殺的傢伙,現在居然有帶着人性色彩光芒的紅色眼眸。加西亞冷硬的臉龐上看不出來疲態,但他的軍服非常零亂和骯髒,褲腳都磨壞了,可見乃是長途奔走了很久。
而且,還很着急!
杜冰不相信這些已經有了高級智慧的魔族,她靜靜的看着對方,等他開口說下文。
加西亞擰起眉頭,在杜冰看不出神情的表情下,他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想的,但他冷着臉,悶聲道:“維妮快要生了,幫幫她。”
杜冰微愣:“她還活着?”
“我沒殺她。”加西亞簡短的說道。
杜冰沒忘記,離開那個世外桃源般的小島,爲的就是尋找維妮,她怔住地看着加西亞,心裏百感交集,維妮要生了?魔族和人類的混血兒,就像是羅姆神王那樣變態的存在,那自己呢?劉夜的孩子是什麼樣的,她能安全看着孩子出生嗎?直到加西亞不耐煩地叫她,她纔回過神。
猛然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杜冰勉強微笑,問道:“你不想殺我們了?”
加西亞眼底抹過幾分掙扎,冷冷轉身:“那不是你該過問的事,來幫忙,你沒得選擇。”站在杜冰跟前的加西亞,被炙熱的風帶起細碎的金色髮絲,筆直粗獷的後背留給杜冰,一股隱隱的威壓從身體周圍散發出來。
那是一直抑制的殺氣,魔族對人類血與死亡的渴望,是它們與生俱來的本性,可是,眼前的加西亞,還有一直陪伴她的蕭雲,已經逐漸能控制這種本性。
莫非魔族在逐漸恢復成人類?杜冰暗想,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盯着加西亞的舉動,她還是不能信任他,但可以如他所言,去看看。
不得不說,杜冰恐怕有幾分誤會,金色水母體因爲有繁衍的功用,它對寄生體種族的排斥要稍微低幾分。繁衍生育的東西,終究容易產生感情,而大部分沒有生育能力的魔族,就是冰冷的機器——屠殺機器。
“她在高速公路的一處彈坑裏,跟我來。”加西亞伸手,杜冰卻後退幾步,他也不再追究,因爲他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忍不住殺掉維妮以外的人類。
加西亞俯視着杜冰,冷冷說道:“我不帶着你,你好好跟上我。”
從路邊的猛然竄出一個影子,散發着冰寒的殺機!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敵意,加西亞淡金碎髮悉數飄飛起來,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
“住手!”杜冰快速幾步站在了黑影即將落地的位置。
杜冰很慶幸自己對攻擊的觀察力還在,她盯着前方的男人說道:“他是來找人幫忙的,一起去吧,蕭雲哥哥。”
習慣的稱謂,在心情平靜的時候,就這麼說了出來,讓蕭雲身體一僵,收起了拳頭,面向那個總和他作對的同僚:“你背叛將軍?”
加西亞冷冷地嗤笑一聲:“不,是你背叛將軍,我只是來探情況。”
“那留你不得。”蕭雲冷冷瞪着眼前的傢伙,嘴裏的獠牙不知不覺地延伸了出來,一雙赤紅的眼眸像是要滴出血來。
杜冰嘆了口氣,說:“好吧,慢慢打,你老婆我不管了。”
“老婆?”蕭雲難得一臉困惑。
加西亞一咬牙,不再和蕭雲糾纏,轉身說道:“跟我來!”
拉了拉蕭雲的衣袖,杜冰微微一笑:“不用擔心,從今以後,他會幫我們。”
“我們”這個詞,讓蕭雲很受用,不過他沒什麼表情,只是說道:“人心複雜,你太天真了。”
杜冰只是笑笑,沒回答,人心,人性那不是她考慮的,她只是能感覺到加西亞體內的能量流動沒有半分敵意,而且還在不斷攻擊自己自身,怕是爲了控制自己的兇性。這種近似自虐的行爲,足夠讓他短命,或許對他來說,已經有了讓他不顧生命的東西。
相信這種感覺蕭雲應該明白,因爲他的內部比加西亞受傷更重。
這份情,杜冰還不起,也要不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蕭雲身邊多待一段時間,直到,劉夜平安無事來找她。
蕭雲不再說話,一躍而出,跟上了加西亞,杜冰正在糾結這兩傢伙跑得那麼快不等她的時候,一雙手從她腰後抄出,猛地一個打橫抱起了她,跟着他們而去。
“人類超能者,快要轉移到這個城市了。”尼奧看着杜冰驚詫的眼神,勾起嘴角,緩緩說道。
那不是重點,杜冰心裏驚訝的是,這個傢伙接近她,不是一次兩次的讓她毫無防備了,哪怕是速度再快的魔族,她都能感覺到它們的行動軌跡,可是尼奧……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像是看出了她心裏的疑問,尼奧笑道:“我是人,絕對沒有半分摻假的人類。”
在加西亞將維妮小心翼翼抱起的時候,杜冰還是在瞬間看見了他眼底的溫柔,雖然只是轉瞬即逝,他很快轉頭冷冷盯着她:“你能幫她生下孩子,是不是?”
杜冰看着昏迷不醒的維妮,和她那不斷蠕動的肚腹,突然轉頭,又吐了出來,感覺在透明皮膚下,有着不知道生物在蠕動,這種場景,讓她瞬間感覺害怕。她感覺似乎那些小小的東西,馬上就要破體而出。
蕭雲倒是先開口了:“你怎麼知道她能幫忙?”
加西亞不假思索地說道:“她是女人,也是孕婦。”
蕭雲搖了搖頭:“她處理不了。”想了想,他補充道:“她也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恐怕她自己的問題都很難解決。”
冷冷的打斷了蕭雲的話,加西亞哼聲道:“該死!不能幫忙早說,我難道是請你們來看熱鬧的?”他說着轉身都要走,但被尼奧叫住了。
“我可以試試。”尼奧笑道,“你若是找人類其他的女人,恐怕她們會想辦法殺掉肚子裏的小傢伙,若是聖族……呵呵,我想你也知道,她們會撕碎你的心上人,這也是你離開魔族大部隊的原因吧?”
杜冰卻覺得尼奧的笑容怎麼看怎麼怪異,似乎……似乎只是作爲一名科學家的求知性,手癢想挑戰一個實驗?
不過她不能看着維妮出事,拖着沉重的身體來幫忙打下手,這樣的野外環境,很容易升起一堆火,尼奧隨身攜帶的手術刀除了殺戮,第一次用作救人。
人類的血腥味很容易刺激那兩個好不容易保持理智的魔族,杜冰將他們遠遠打發,在自己嘴裏咬了塊布條,防止自己聞着血腥嘔吐,手裏也沒閒着,盡力從身上的粗布衣衫上,搓出紡織的線。
尼奧的表情變得非常專業和機械,他一絲不苟地下刀,破開維妮的肚子,凝神看着裏面子體和母體連接的部分,伸手將嬰孩取了出來,血淋淋髒兮兮的孩子,長得和人類沒有兩樣,小小的,僅有幾個拳頭大小,一雙眼眸緊閉。視線掃了掃下方,光禿禿的,是個女嬰。
唯一不同的是,嬰孩沒有哭。
“她怎麼沒哭?”杜冰抱着尼奧遞過來的孩子,有些緊張地探女嬰的鼻息,結果卻讓她喫驚。
“她,她沒有呼吸?!”
“那就對了。”尼奧頭也沒回地說道,仔細地縫合維妮的傷口,這個女人很健壯,或許要不了多久,她就能醒過來,之所以昏迷,尼奧的結論是:八成是被加西亞氣的。
杜冰卻是不明白:“她沒有呼吸是沒問題?”
很快對維妮的傷口做好處理,尼奧看着杜冰說道:“魔族想要孩子,並不是完全意義上的人類的小孩,簡單來說,魔族的小孩,沒有像人類一樣的內臟,無心、無肺、無消化系統。”
“那他們還活着嗎?”
“哼,”尼奧冷笑道,“這羣傢伙的軀體本來就是死人不是嗎?”他說着,用染滿鮮血的手,指着杜冰懷裏的女嬰:“她的軀體只是一個保護,真正的她,是活在腦部的小水母體。人類的軀體,對它們來說,就是一張皮。”
看着杜冰有些發愣的注視懷裏的女嬰,尼奧眼底閃過一絲殺意,緩緩說道:“你現在抱着的,可是一個能幫助所有魔族繁衍的母體,待到她長大,魔族將無數代的繁衍下去,而不是數量隨着死亡減少直至滅亡,怎樣?要不要趁着他們不在,先殺了這個禍害?”
杜冰仰頭,盯着尼奧的眼睛,她的手不自覺地往女嬰的脖頸處移動,尼奧勾起一絲笑容,卻見她的手指最後只是停在女嬰的臉頰,輕輕撫摸那細膩的肌膚。
“你……”
“它們能繁衍,它們能思考,它們有感情,”杜冰打斷尼奧的話,問道,“這和人類有什麼區別?”
尼奧皺眉:“它們已經和人類不同,而且更暴戾、強大、危險!”
“非我族類,就要全部殺死嗎?每種生物都有生存的權利,不是人類一句好壞就該滅絕的。”
尼奧哈哈哈笑了起來,一邊搖頭,一邊笑,咻地,他收起笑容,冷看着杜冰:“等你體會過,自己身邊的親人、朋友、你所珍惜的一切被它們毀滅,連未來都被它們剝奪的時候,你就不會那麼想了?生存的權利,哼!物競天擇纔是真理,誰強誰就有資格主宰這個世界,人類輸了,就是輸在弱小,而它們,也並非絕對強大,鹿死誰手,現在還沒有定論,我們想要活着,奪得這個世界的主宰權,就得和它們不斷爭鬥下去。”
看着尼奧難得的激動的情緒,杜冰心想,是嗎?或許她真的是沒有經過那場災難,沒有眼睜睜的看着身邊的人被毫無意識的魔族屍兵撕咬屠殺,沒有感受過那種絕望和無助,纔會心情如此平靜的說出那樣的話,誰對誰錯,她分不清,種族、爭鬥的正義與邪惡,她覺得自己,或者所有參與這場爭奪的生命,都沒有資格說。
所有的人都是爲了活下去,魔族爲什麼針對人類,很簡單,水母體既然選擇了這個星球最有智慧的人類寄生,那麼它們是不能容忍人類延續下去伺機反撲它們的。
或許,對人類排外的本性感知,是從降臨這個星球一開始就明白的。
總之,願意爲保護人類、延續人類種族而活的,杜冰不會覺得他們有錯,而她自己,只想珍惜自己身邊的一切。
“相比起爲人類的前途着想的偉大的人,我只是個自私掙扎生存的膽小鬼。”杜冰抱緊女嬰,看着小孩那非常平靜的睡臉,心裏湧起柔情,“尼奧,我做不到殺了她。或許我會變成帶來災難的罪人,可是我的原則,沒有威脅到我和我珍惜的人的生命,絕對不殺無辜的孩子,你呢?剛纔你有更多機會動手,爲什麼不殺她?”
尼奧的視線變得冰冷,但他的臉上卻是帶起了尋常的笑臉,他仰面笑道:“如果那是你的堅持,我不反對。我不殺她,只是知道,真正的世界末日即將到來,我們很快都會全部死去,早和晚沒有區別。”
真正的末日?杜冰心裏一緊,那一瞬間,她腦海裏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過的記憶片段閃過,可惜,她無法捕捉那點訊息,全身心都被尼奧的話震住了。
他沒有說謊,這一次,杜冰心裏不知道爲什麼,非常肯定的相信了尼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