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手術的病人情況怎麼樣?”
全省最大的醫院住院部3號樓8樓心臟外科病房外,樓道裏是大家習以爲常的消毒水味,來往間是病人和家屬,以及身穿白袍的醫生護士。
“目前穩定,家屬都在陪同,我們會一直關注。”
“嗯,他的病情複雜,手術後的七十二小時要特別注意。”
“季醫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這兩天手術多你都連着幾天沒好好睡覺了,下午又有一臺……”醫學院的實習醫生肖安很擔憂地盯着她的導師醫生季浛。
季浛言簡意賅地打斷她:“我沒事。”
二人走進住院部醫師休息室,護士組的同僚已經開始用餐,給他們倆訂的盒飯擺在兩個空座前。他們走進的時候,裏面聊天正熱的幾人突然靜了下來,一同盯着門口,季浛抬眼一掃衆人,那些人立馬低下頭裝模作樣地喫飯。
“呦,季醫生,來,就等你了。”心外科另一員大將鄭氏笑眯眯地衝季浛揮了揮筷子,也只有他敢這麼熱切地跟季浛招呼。
“嗯。”
季浛在自己的位子坐下,立刻打開盒飯,拿出筷子,修長的手指所帶出的動作乾淨利落,哪怕夾菜這麼一個平凡的動作都能流暢得引人側目。肖安坐在他邊上的位置,看到季浛菜裏有魚忍不住說:“季醫生,不如你喫我的排骨吧,等下還有手術,你得補充體力纔行。”
鄭氏插進來地感慨:“呵呵,小安很細心啊,是我不好,忘記季醫生不喫魚,不小心給點上了,不好意思哈。”鄭氏笑哈哈地道歉,吐字慢悠悠的,不知道是真抱歉還是假抱歉。
季浛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喫他的飯。肖安見季浛沒反應,很聰明地不再多問,安靜地開始用餐。
休息室沉默了一陣,幾名喫好的護士開始無聊地翻看起桌上的報紙。突然,鄭氏眼尖,看到報紙背面的大標題:香港不眠夜,沈磬磬盼摘桂冠。標題旁是一副女主角抵達香港機場時的照片,黑色墨鏡遮去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一身非常輕鬆的裝扮,對着鏡頭既不遮掩也不迎合。
鄭氏指指報紙:“沈磬磬又要封後了?”
“什麼?”
正看報的小護士文文急忙把報紙翻個個,還沒看內容就叫道:“怎麼她又提名了,這個緋聞女王。”
“讓我看看。”另一個小護士小玉飛奔過去,湊上腦袋看了起來。
年紀稍大點的虞護士長沒去湊熱鬧,但也不由說道:“呵,這兩年沈磬磬風頭正旺呢,剛拿了個什麼電影節的影後,現在又要到香港領獎去了。”
文文一邊忙着看報道,一邊評價道:“沒辦法,誰叫她後臺硬,我上次看到一則報道,說他們公司高層有人什麼關係都幫她打點好了,她就是挑個劇本,拍個戲,要什麼有什麼。”
一旁的小玉附和道:“我也聽說她後臺很硬,好像當初就是被潛規則進去的。”
“那是,要不然哪能幾年就當上影後,人家顧念瑾跟她差不多時期出道,還在熬呢。所以說,人就得豁得出去,她長得又不是很漂亮,娛樂圈的水多深吶,多的是想出名的人。”
“你們這是嫉妒。”鄭氏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說,“一事歸一事,她獲獎的那部我去電影院看了,演得是好。”
“沒想到鄭醫生喜歡沈磬磬這個類型的。”肖安掩嘴笑道,“可惜她就要嫁入豪門了。”
“你說什麼,她要嫁入豪門了?也是,女明星什麼的最終出路就是嫁豪門啊。她也到年紀了,再不嫁,有更多比她漂亮的女明星就要蓋過她了。”小玉連連搖頭感嘆。
鄭氏卻撇撇嘴,坦蕩蕩地說:“豪門什麼的不說,她雖然不是那種很驚豔的美女,但勝在氣質好,是男人都會多看兩眼,沒什麼可藏着掖着的,你說是不是,季醫生。”
整個房間裏,唯有季浛從頭到尾沒對這件事發表過任何評論,等到有人點他的名了,他才慢慢抬頭,然後對上鄭氏鏡片後那雙笑眯眯的眼睛。
季浛習慣性地拿紙巾將手指一根根擦過,嘴上淡淡地回道:“我覺得,喫不到就最好連看都不要看。”
對於這樣的回答,鄭氏挑了挑眉。
肖安側過頭看季浛,含笑道:“我贊成季醫生的看法,沈磬磬這種女人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裏的,離我們太遠了,鄭醫生,回頭是岸。”
鄭氏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看看她的電影又不會怎樣,你看過嗎?”
肖安回想了下,說:“看過些她以前演的電視劇,說實話,我看不出她演得好。”
“她演得片子不少角色都很難駕馭,難演。”
“看來鄭醫生是沈磬磬的忠實粉絲。”虞護士長聽了半天,最後給下了個結論。
這時,季浛突然站起來:“我去準備下午的手術。”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肖安忙從後跟上。
“不用,你再休息會。”
季浛向來是說一不二,肖安立即停住了腳步。
“那我也去準備準備。”鄭氏伸了個懶腰,也起身離開。
肖安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喊住季浛:“對了,季醫生,晚上的手術取消了,那聚餐……你來嗎?”
季浛剛拉開門,略微遲疑了下,隨即應了聲。
“你們也要來,今晚是給季醫生慶生的聚餐。”肖安立即對另外三人說。
文文壞笑說:“知道了,一定去,能把季醫生拖出來,你本事越來越大了。”
肖安臉一紅,拿手肘捅了捅她:“別亂說。季醫生最近太辛苦了,我上次跟他提慶生的事時他壓根把自己的生日都給忘了,所以我才決定安排一次聚餐。”
“哦,我閉嘴。”文文裝模作樣地在嘴巴上做了個拉上拉鍊的動作。
走廊裏,鄭氏跟在季浛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剛纔我問的是你,看過那部了嗎?”見他不理,又說,“喂,今晚有頒獎禮直播。”
季浛側過半張臉,陰沉沉地說:“工作。”
“切,真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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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心外科骨幹及護士全部到齊,主任出國開會,一些老資格的醫生婉拒了邀請,其他年輕醫生和護士都賞光季浛的慶生會。
剛落座,比季浛年紀稍大,算是他學長的蔡曉桐就打趣道:“我們肖主任的女兒面子就是大,季醫生真是難得出來跟我們聚一次啊。”
另一位年輕醫生也附和:“是啊,季醫生你又不是有家室的人,工作要緊,但也得給自己放鬆的時間,鄭醫生,你說是不是?”
鄭氏抽出一根菸,懶洋洋地坐在季浛邊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而今天的主角卻未置一言,肖安緊張地看着季浛的臉色,但對方始終沒有什麼表情。她怕其他人說過了,急忙招呼:“沒有的事,菜都上來了,我們開始吧。首先,祝季醫生生日快樂。”
所有人都拿起酒杯敬了季浛,飯局算是開始。心外科醫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這些年輕醫生更是心高氣傲,哪怕對着病人也是說一不二,絕對自信,雖然他們還沒到獨立手術的時候,但不久的將來他們會是科室的主心骨,平日工作裏這些人的比試自然少不了。現在坐下來喫飯,氣氛雖然活躍,但總覺得隔了層什麼。季浛又是個挺讓人摸不透的主,好不容易散了飯局,肖安準備了第二個節目——唱k,因爲幾瓶酒下去,大家的興致不免高了些許,都答應了。
“季醫生,你去嗎?”肖安有些緊張地說,“今天是你生日,要玩就玩得痛快點,而且下午的手術很順利,明天也沒有安排手術……”
“走吧。”季浛打斷她的話,又隨手攔了輛車。
肖安一愣,沒想到季浛這麼快就答應,隨即有些激動地跟他上了車。
一行人唱到凌晨才意識到有點晚了,中間鄭氏接了個電話,回到包廂時的表情有點奇怪,他在季浛身邊坐下後,湊過去說:“離你生日結束還有半小時。”
季浛不解地回頭:“怎麼?”
“沒什麼。”鄭氏搖搖頭。
過了會,大家鬆鬆散散地走出ktv大門,4月天,夜裏的風還是有些涼,對着外面的空氣深呼吸一口,把身體裏的酒精都吐出去,頭腦一下子清醒很多。馬路上已經很空,ktv門口只零散地停着幾輛車,其中有一輛白色奧迪跑車尤爲顯眼,看不清裏面有沒有人,就在他們正對面。
“這輛車挺帥的。”鄭氏吹了個口哨。
季浛起初沒在意,聽他這麼一說順勢看了過去,然後猛然愣住。
肖安正從後面走上來,問:“季醫生,你怎麼回去?”
季浛沒回答,他微微眯起眼有些不確定地盯着那輛車。
突然,奧迪車車燈大亮,猛然後退,再一個急速掉頭,引擎發出的轟鳴聲在深夜裏尤爲嚇人。
季浛冷着臉走到鄭氏面前,漆黑的瞳孔冷得有些滲人。
鄭氏攤了攤手,無辜地說:“我只是實話實說。”
“怎麼了?”肖安奇怪地看着這兩個人。
“我先回去了。”
季浛快步走到路邊打車,肖安都沒來得及跟他說再見,手裏還握着沒有來得及送出的禮物,她疑惑地問鄭氏:“季醫生怎麼了?”
“哦,沒事。”鄭氏打了個哈欠,“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季浛打車一路向南,直到一處高級別墅區,車子在一棟聯體別墅前停下。打開門,先去車庫看了眼,原本這裏只停放了兩輛轎車,現在在它們邊上,又多了一輛白色奧迪跑車。
季浛閉上眼,吸了口氣,打開門進屋。剛踏入一步,就踩到地上的東西,季浛低頭一看,是一隻女士宴會包,再往裏是一雙紅色水鑽高跟鞋,以及,一尊金光閃閃的獎盃。這時二樓傳來聲音,他抬頭看去,有人從樓梯上下來,那一身紅色長裙,水晶吊燈下盪漾出奪目的流光,這個女人的臉上化着精緻優雅的妝容,她淡淡地俯視着季浛。
“你……”季浛發現自己嗓子有些緊,“怎麼回來了?”
女人走下樓,手裏拎着一個包,走到季浛的面前,微微抬起頭,讓雙方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
“這裏是我家,倒是你會來這,真是稀奇。”她說話的聲音軟中帶硬,語氣透着不屑。
季浛掃了眼地上的獎盃,說:“你得獎了?”
女人笑得有些誇張:“直播已經結束了,你看明天的報紙吧,季大醫生。”
她彎腰拿起獎盃和宴會包,拎起那雙高得驚人的鞋子,優雅地繞過季浛。
“你趕回來……做什麼?”他的心跳有些急。
“拿東西。”她提起那隻小行李包。
“爲了拿東西,衣服都沒換,妝都沒卸就跑回來了?沈磬磬,你虛僞的能力變弱了。”季浛生硬地說。
沈磬磬冷哼一聲,回道:“你撒謊的能力也變弱了,季浛。”
她關門關得很輕,一如她的優雅。
屋裏徹底安靜下來,季浛盯着水晶燈投射下來的光暈出神。
時鐘已經劃過零點,他二十九歲的生日已經過去。
他的妻子,在他生日的時候沒有說一句生日快樂,來去匆忙。季浛仰起頭閉上眼,他又有什麼可期待的呢,他的妻子只是名義上的妻子。
沈磬磬,對她還有期待的他,是個真正的蠢貨。
沈磬磬開着跑車離開別墅區,她右手邊的副駕駛座上有一瓶香檳和一隻包裝精美的蛋糕。十字路口紅燈,她停下車,盯着那兩樣東西看了會,隨即,毫不猶豫地把它們扔出了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