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倩在公館裏待了一段時間,她感覺比初來的時候自在和隨便得多了。對總經理來書房走動也不那麼拘束了。又過了一些日子,有一回,張小倩有事找總經理,她喊:“總經理……”
“你以後就不要這樣叫我了。”總經理很懇切地說,“你我既是小同鄉,又同在異鄉爲異客,你在這裏無親無故,你就叫我作伯伯,叫我一聲王伯伯吧。照說我的年紀,給你當爸爸也是夠格的。我倒真有意收你當我的乾女兒哩。”
由於馬浪當以及公館的管事,特別是大太太的努力,張小倩和總經理的關係,從僱傭的家庭教師發展到伯伯和侄女的關係,再進一步又發展到乾爸爸和乾女兒的關係,並沒有經歷一個很長的過程。公館裏由馬浪當帶頭,叫她大小姐,很快也叫開了。既然是乾爸爸,自然就隨便得多了。而且乾爸爸十分喜歡這個乾女兒,不要說喫的穿的,連總經理的公司從仰光、香港進口的什麼稀奇洋玩意兒,也總不忘記撿些出來送給乾女兒。弄得乾女兒都有幾分不好意思了。乾爸爸卻一口說:“我沒有別的乾女兒,就認了你這一個乾女兒,不疼你,我疼誰去?”乾女兒也就不好拒絕了。
張小倩曾經回到鄉下她自己的家裏去,把這件事告訴了爸爸和媽媽。媽媽聽了,覺得女兒命苦,一直沒有過一天好日子,現在總算找到一個好飯碗,而且將來可以借光早回上海,也就沒有什麼說的。左鄰右舍的人聽了,都來道喜,找了這樣的金山銀山當了靠山,以後好日子長着哩。偏偏是那個當工人的死老頭子聽了,卻不以爲然。“哼,爲富不仁,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老闆是好東西,哪一個不是恨不得把我們工人熬幹了,再從骨頭裏榨出二兩油來?我就不信這個大資本家忽然發了善心!”左鄰右舍那些多嘴婆娘聽了,就背地罵他,“生就的窮骨頭,扶不上牆的癩皮狗!”
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步,也只好這樣。但是爸爸不準女兒拿任何禮物回家裏來,也不準媽媽到公館去看望女兒,說:“你要去跨那家公館的門檻,我打斷你的賤腿!我們窮要窮得有志氣,一顆汗一分錢。施捨的一文不要。”
張小倩回公館,自然不敢把她的爸爸說的這些話對乾爸爸講。乾爸卻偏偏對她愈來愈親熱,送的東西更多了。她只好把這些東西一件不動,放在公館裏。
八月中秋節來了。總經理不知道憑什麼神通,大概是孔二小姐的法力無邊,居然能夠從上海運來陽澄湖的大螃蟹。他們一家人喫清蒸螃蟹喝團圓酒,十分歡快。張小倩是從來不會喝酒的,乾爸乾媽再三勸她喝一點,她才勉強喝了兩盅甜葡萄酒。這種高級葡萄酒又香又甜,本來不怎麼醉人的,但是張小倩喝了,過不多一會兒,卻感覺天旋地轉起來,支持不住了。乾媽心疼她,親自扶她到內房去休息去。
下半夜張小倩才醒過來。她忽然發現她的身邊睡着她的胖乾爸,醉醺醺的。昨晚上張小倩喝的什麼酒,上半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用不着我來描寫了。據說美國的科學十分發達,專門爲老爺們辦事方便,發明了一種迷魂酒,喝了就四肢無力,再也休想動彈。
張小倩動彈一下,大爲喫驚。她明白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兩三個月工夫,在她那單純的心靈上建造起來的好心和善良的乾爸爸的形象,一下全轟垮了。禽獸!真正的禽獸!她想叫,卻叫不出聲;她想狠狠打幹爸的耳光,手卻舉不起來;她想掙扎下牀,卻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相反的,乾爸那個血盆似的大嘴巴向她親過來,並且又摟住她,按住了她。她動彈不得,只有眼淚還算聽她的指揮,像泉水一般湧了出來。天呀,這世界真有懲治惡人的五雷嗎?你爲什麼也是向着有錢人,一聲不響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