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感覺惱火的是黃大老爺。他是本縣的第一號人物,什麼都是第一。田產最廣、收租最多,第一;做的生意買賣最大、錢最多,第一;他在城裏的公館最多,第一;家裏人在外面做大小官員的最多,第一;自然,他的姨太太最多,也算第一。所以每一個新上任的縣太爺,到了衙門的第一件要辦的大事,就是送名片到黃公館,親自上門拜會黃大老爺,死氣白賴地要拜認做門生。這個張牧之竟然不是這樣。許多天了,沒有去拜會的意思。“這是一個什麼不識好歹的後生小子呢?連規矩都不懂了。”
陳師爺出於一番好意,幾次勸說張牧之不妨去黃公館走個過場,以便在縣裏站住腳。可是張牧之和他帶來的幾個兄弟夥堅決反對。張牧之說:“這個十惡不赦的大渾蛋,我一見他就想給他腦殼上鑿個洞洞,安上一顆‘衛生湯圓’,把他卸成八大塊,還不解氣哩,要我去給他說好話、賠小心,辦不到!”他又對陳師爺說:“你倒要給我出個主意,怎麼暗地裏整治他,把他弄痛,最後還要把他殺盡做絕,解我心頭之恨,這纔對頭。”
張牧之上任後不幾天,就碰到審理一個案子。一個本地姓趙的地主告他的佃戶刁頑,抗不交夠租子。原告被告都傳到大堂上來了。照往常規矩,地主進來可以在一旁站着,被告的佃戶則應該一進來就下跪的。今天這個佃戶上堂還沒下跪,地主就作揖說:“稟老爺,叫他跪下,好審這些刁民。”兩旁掌刑棍的舊差狗子就照例叫一聲:“跪下!”
那個佃戶就真的“撲通”一聲跪下了:“老爺,冤枉。”
“慢點!”張牧之看了,很不是味道。生氣地問那個地主:“爲啥子只叫他跪,你不跪?”
趙家地主非常奇怪地望着這位新老爺,居然問出這樣的話來。那掌棍的幾個大漢也奇怪地望着新老爺。
“給我站起來。”張牧之說,“現在提倡三*義,講平等,不興下跪。”陳師爺在一旁都爲新老爺能夠隨機應變,暗地笑了。
徐大個去把那個下跪的農民提一下:“站起來。”這個佃戶還有些莫名其妙,只好站起來。
“你也站過去,站在下邊,好問話。”張牧之對那個站在旁邊的趙家地主說。徐大個一伸手把他提到中間,和佃戶站成一排。這位地主有些不以爲然,把一隻腳斜站着,一抖一抖的,滿不在乎。徐大個生氣地在他腿肚子上踢一腳:“站規矩點!”
這樣纔開始了問案子。
張牧之聽了原告、被告兩方的申訴。很明顯看出是這個趙家地主不講理,把當時政府規定的但是從來沒有執行過的“二五減租”,反倒改成“二五加租”,要農民多交租。張牧之一聽,火星直冒,本來想當場發作,要宣判姓趙的地主給佃戶按規定倒退二成五租谷的,可是陳師爺卻給他遞了眼色,低聲說了幾句。張牧之才忍着氣宣佈:“退堂!聽候宣判。”
姓趙的地主不放心說:“稟老爺,這刁民不押起來,不取保,他跑了,我將來向哪個討租去?”
張牧之本待發作:“你咋個就曉得一定是他打輸官司?”陳師爺卻跑在前面代他答了:“退下!本官自有道理。”
下堂以後,姓趙的地主就找到了那個掌刑的政警:“張哥,咋的?‘包袱’塞了不算數?”
那個政警把嘴一撇:“哼,你那幾個錢,還不夠人家塞牙齒縫縫的。”其實這份“包袱”完全被他獨吞了,新太爺一文也沒見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