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到底怎麼辦呢?糧食從哪裏來?我正注意地聽着,他卻故意賣關子,不說下去了。我問:“到底糧食從哪裏來?”
“只有在這裏,才能出糧食。”他指一指他那半光的前額頭。
“那裏可以出糧食?”我有點不相信。
“打主意嘛。”他拍一拍他的腦袋。
我還是莫名其妙,問:“什麼主意?”
他說:“這就又得靠發揮你的報銷技術的創造性了。”
於是他在我的耳根嘰嘰咕咕說了一會兒,這真是古書上說的,叫我“茅塞頓開”,叫我也跟着他聰明起來了。我才明白,一個人只要被利慾薰心,能夠變得多麼聰明,能夠想得出多麼高明的絕招兒。而這種精神的力量就可以變出物質的糧食來。然而那又是多麼兇狠、多麼殘酷呀!就這麼一下,真像變戲法一樣,公家的幾千擔糧食就上到我的賬本上來了。
看你們驚奇地看着我的樣子,你們大概想問我:“你也莫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絕招兒,說出來聽聽吧!”我是要向你們招供的,假如需要這麼說的話,這是犯罪的事嘛。說穿了其實很簡單,兩個字:海損。要我在“海損”上做文章。
什麼叫“海損”?你們有的人大概知道,但是你們大多數人恐怕不知道。我們那個縣靠大江,是糧食集散的碼頭,每年有好多萬擔糧食從水路運往陪都重慶去供軍需民用。你們還不知道從那裏去重慶的水路上有不少險灘,每年都要撞沉(我們叫“打劈”)許多隻米船。好了,險灘伸出可愛的援助的手來了,只要“打劈”一兩隻大船,幾千擔大米就進了公司的倉庫了。你們要說,不對,米都沉到灘底,去給龍王爺的蝦兵蟹將提供軍糧去了,哪裏能到裕民公司的糧倉裏去呢?這就證明你們的腦袋瓜子還沒有被利慾燻透,從而變得聰明起來,所以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難道你不可以把糧食事先扣下,往船上裝少量糧食袋在上面裝樣子,其餘都是假糧食袋子嗎?反正船已經沉了,糧食都倒進水裏去了,誰還有本事去找龍王爺查對沉下去的糧食賬目呢?報一個海損事故,公家蝕了幾千擔糧食就是了。
哦,張老,你在笑,不信服吧?還有,老黃,你是重慶人,大碼頭上的人,難道也不信?起初,我也不信服,船上有那麼多劃船的,還有當家掌舵的艄翁,難道他們不怕死,硬把船往礁石上撞?但是實踐了幾回,我是信服的。那些劃船的船伕的命算個球!反正全部或大半淹死了,命大能爬上岸的不過寥寥幾個人。正好,可以叫他們證明,是船出了事故嘛,糧食都倒進水裏去了嘛。但是那艄翁呢?他自己願意把船舵亂扳,鼓起眼睛叫船碰在礁石上嗎?他有啥不願意的?只要多給他幾個錢就行了。不過這還是不大保險。最保險的辦法是派到船上去的那個押運員,到了灘口,在後艙裏,他出其不意,把舵猛力一扳,趁勢把艄翁打下水去,就像被舵打下去的一樣。掌舵的淹死了,這就萬無一失了。啊,你說太殘忍了吧?哪個做生意買賣的老財迷和專刮地皮的官僚是乾乾淨淨的?他們刮來的哪一張鈔票上不是浸透了貧苦老百姓的血汗和眼淚?只要有大利,把他親老子砍成八大塊來當狗肉賣,把他的婆娘弄去陪別人睡覺,他在牀邊喊號子;叫他給人當龜兒子、龜孫子,都是肯幹的。明天就把他綁赴法場,砍腦殼示衆,叫他嘴啃河沙,頸冒血花,靈魂不得昇天,只能入地獄去上刀山,下油鍋,永世不得超生,他也是不怕的。嘿,這些人,我算是看得多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