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的麻石道就此永遠消失,來年開春後,白灰爐渣便造出了滿城平整的新街新路,新街新路上跑着一輛輛鈴聲清脆的東洋車,和三五輛新舊不一的汽車,時而還有裝着槍彈、拖着大炮的卡車隆隆馳過,給石城帶來了另一番未曾見過的景緻。王督辦、金會辦並商會的湯會長都有了汽車。王督辦的汽車最新,是隨着“大發洋車股份有限公司”的300輛東洋車一起從上海買的,再不用人抬。須人抬的“奔馳”送了金會辦,金會辦卻再沒抬過,不知是因着路好,還是因着把車修好了。《石翁齋年事錄》因此載稱,“督辦王某,嗜血屠夫也,終其一生無功德可言,惟石城修路一舉尚可稱道。”
在尚可稱道的街路上,在洋車的車鈴和汽車的喇叭聲中,仍有一乘孤轎傲然飄着,從城西到城東,又從城東到城西,有時竟公然停在督辦府旁的曠地上歇腳,示威似的,王督辦和金會辦手下的人都視若不見。
孤轎一飄4年,飄得悲涼且固執。
4年以後,蔣總司令的北伐軍過來,打垮了王督辦,禁轎令也就自然取消了,平靜的街路上又有了些零零星星的轎。人們本以爲卜姑奶奶要東山再起——可偏又怪了,卜姑奶奶非但沒再打出“萬乘興”的招旗,大幹一番,就連人們常見的那乘孤轎也不見了。卜姑奶奶自然也不見了,而且,誰也記不起卜姑奶奶和那乘孤轎是啥時不見的,因啥不見的。
石城裏亂傳了一陣,傳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說卜姑奶奶到天津洋人的租界裏去找當年的劉鎮守使和她閨女天紅去了,有的說卜姑奶奶不是去找劉鎮守使,卻是等到了兒子天賜,天賜把她接到南京去了,還有人說卜姑奶奶等到的是一箇舊日相好,和那舊日相好私奔了,奔了北平。
傳言自不可信,誰也沒親眼見着卜姑奶奶去了哪。
歲月悠悠,轉眼悠卻了20年。
20年後的一個冬日,當年“老通達”的趙管事說是親眼見了,是在石城的有軌電車上見的。據趙管事描述,卜姑奶奶已是個小老太婆模樣,但當年風姿仍可辨出,極是乾淨利索,裝扮倒尋常,身上也沒系當年喜歡系的鬥篷。卜姑奶奶扶着個瘦瘦的老頭兒,在獨香亭茶樓那站下了車。趙管事叫了聲“卜姑奶奶”,卜姑奶奶卻沒應,趙管事想下車去追,車已開了。趙管事到前面一站下車,折回頭再到獨香亭茶樓去尋,卜姑奶奶和老頭兒都無了蹤影。
趙管事說這話時,身邊一羣年輕男女都覺着好奇,就問:“啥卜姑奶奶呀?這人是幹啥的?”
這些人竟不知道卜姑奶奶!
趙管事肅然起敬,憶及了當年:“這卜姑奶奶不簡單呢,可算得咱石城最最有名的人物了,一城的男人都不及她!卜姑奶奶那是經過大事的,一生從未向誰低過頭,那年王督辦禁轎,用連珠槍掃,這邊掃着,那兒卜姑奶奶還穩坐在獨香亭茶樓上喫狗肉包子,聽人唱唱!嘿,那卜姑奶奶喲……”
趙管事和石城的老人就這般真切地銘記着卜姑奶奶,銘記着卜姑奶奶不同常人的非凡故事——甚或銘記着卜姑奶奶時常系在身上的紅鬥篷,黑鬥篷,和卜姑奶奶身上特有的脂粉的香味。
許多石城老人都說,不論白日黑裏,只要眼一閉就能看到卜姑奶奶坐在小轎上飄過來。卜姑奶奶身後的紅鬥篷抑或是黑鬥篷迎風鼓漲着,周圍的空氣中都散發着讓他們永難忘懷的脂粉的香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