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晉王大婚,殿內好不歡樂。
最後一個燭花在殿內輕爆一聲,燃盡光亮後融入黑夜,餘下淡白星光再也照不透牀幃內的情景……
在黑暗中,子虞看着身旁熟睡的人,就好似初見一般,那個眼神是何等眷戀,讓人無法忘懷。子虞嘆了口氣,手小心地搭在那人胸口,生怕吵醒他。她不禁回想,他們如何相遇,自己又如何到北國。真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宛如一場夢。可是究竟是噩夢還是美夢她無法說清。
她突然想起那夜,那冰冷的牢房。她和妹妹在南國如何的快樂,可是悲劇來的太快,讓他們都無法躲閃。
子虞覺得人生際遇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片刻前還是站在雲端上,轉眼就能掉到地上,本以爲要粉身碎骨,誰知竟又絕處逢生。
那一日傍晚,宮裏來人將她與文嫣帶進皇宮,來到宮中極南的一處殿堂“興德宮”。
主位的妃子早失聖寵,宮裏極爲冷清。老宮人看姐妹倆年紀幼小,派了些灑掃庭院的差事,並沒有想象中苦累,每日不過一兩個時辰就能幹完。
自進宮之後,子虞待人謙遜有禮,笑顏迎人,文嫣也學着她,兩人在興德宮中倒也算過得平穩。大哥羅雲翦做了北國降臣的消息已傳遍宮中,子虞多留了個心眼,悄悄打聽,卻總沒有問出確切消息,心裏暗暗着急。而每當別人以譏誚的語氣談及大哥的名字,她總是滿面羞紅,悄悄走開。
羅家三代忠良,父親肅正公以忠孝聞名天下,可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有時候子虞偷偷想,大哥是不是真的做了敵國降臣。大哥的倖存對她來說是個極大的安慰,另一方面卻又成爲她心中一個重重的包袱。
文嫣才十一歲,只憑好惡論事,常常趁私下無人對子虞說:“四姐,我們去投奔大哥吧。皇帝待我們這樣差,我們爲什麼還要幫他做事呢!”
子虞心疼她年幼,也說不出忠君愛國的大道理,只是叮囑她不可妄言皇家之事。兩姐妹對大哥的事議論多了,記起以前家中所學,又聽了旁人一些言論,漸漸想出些門道。如果父親已經投敵,又何必自刎陣前,大哥是在全家被斬後才做了降臣,這其中會不會有些苦衷?
這些事無一可對人言,她們就深深藏進心底,每日在興德宮過着還算是風平浪靜的日子。
時至春末,興德宮的牡丹彷彿是在一夜間盛開了,一大朵一大朵,累累疊疊的花瓣彷彿是裙褶,隨風搖曳,一院的奼紫嫣紅,直叫人移不開眼。
興德宮的主位是昭儀瑤姬,聽說當年也曾極爲得寵,她的一句戲言,讓當今聖上從雲州遷來牡丹無數,幾乎可以種滿御花園。誰知瑤姬盛寵三年,牡丹只不過稀稀落落地開了幾枝,待她失寵後,牡丹卻一年比一年盛放。南國大敗之後,瑤姬北國人的身份顯得尷尬起來,越發不受皇帝的待見,門庭冷落,空留了一院牡丹豔麗無雙。
民間有個傳說,凡牡丹花開,花開如碗大,集姚黃色一百零八朵,稱之爲“有鳳來儀”,是祥瑞之兆。瑤姬聽信宮人的說法,便命人要在院中找出姚黃色牡丹一百零八朵。
這差事落在了子虞和文嫣的身上。
這一日,子虞和文嫣就開始在滿是牡丹的院子裏數起花來。這並不是一樁容易事。事先要準備好紅紙,剪成長條,每條填上一個數,正好寫滿一百零八張。在花叢裏尋到一朵碗大的姚黃牡丹,就用紅紙在枝上一纏,輕輕糊住,不能碰落花瓣,也不能弄破紙,直到把一百零八張紙貼光了纔算完。
子虞從清晨貼到午時纔將手上的紅紙貼完,一抬頭,滿院簇簇花團中,文嫣不知去了哪裏,於是輕喚,“文嫣!”
東面的花團突然聳動起來,沙沙地響,文嫣從一叢“首案紅”中探出臉,“四姐叫我?”那些首案紅的花瓣被她蹭在臉上,殷紅的一片正對眉心,皎月似的面容平添亮色。
子虞笑了起來,“頑皮鬼,躲在花裏做什麼?”文嫣從花堆裏走近,伸手將剩下的紅紙拿出,說道:“你看,還有五朵找不到。”
子虞一數,果然還剩五張,環顧四周,滿院的姚黃色牡丹下都貼了紅條,恰如美人臉上胭脂初染,春風習習,只吹得一應葉搖花舞,豔麗無雙。滿院轉了一圈,果然是找不到落單的姚黃牡丹,她不由一嘆,“果然差了少許。”
文嫣眨眨眼,說道:“那我們把花苞也貼上。”子虞一想,說不定明後日就能開出花來,連贊文嫣聰明,兩姐妹又滿院找起姚黃色的花苞來。
等忙完,兩人相視而笑,這興德宮的院落因皇帝久久未曾駕臨,冷僻無人問津,姐妹倆忙了半日,只有兩三個宮人走過,偏這一處地方美若仙境,久留讓人忘俗。
到了下午,兩姐妹辦完了差事得了閒,又回到興德院的後院,除了錦繡一片的牡丹,院牆處有兩株銀杏,綠蔭團團。
子虞在廊下看着文嫣玩“千千車”,那是時下宮女最愛的一種遊戲,用繩子一抽,小小的圓盤就在地上滴溜溜地轉,在家時姐妹間也常愛玩。看着文嫣一臉天真爛漫的笑容,子虞沒來由地心裏一酸。
家門慘遭鉅變,她和文嫣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千裏之外。每夜在夢中憶起過去的日子,她都要淚流不止,父親一生忠良,卻在死後背上這樣的污名,親屬們都受累而死,羅家一門滔滔罪名,將由誰來洗刷?文嫣和她,難道要以戴罪之身老死宮中嗎?
她一時想地入了神,文嫣突然嚷道:“四姐,快看!好漂亮的紙鳶飛到我們這裏來了!”
子虞看向天空,天際慢悠悠地飄來了一朵彩雲似的紙鳶,色澤斑斕如彩霞。文嫣高興地一個勁嚷。不知那紙鳶是不是聽到了文嫣的呼喊,竟往興德宮直直飄來。
兩人仰首張望,紙鳶忽然在上空一頓,子虞仔細一看,原來是長線勾住了院牆處的樹梢,軟軟地纏在了樹上。文嫣扯扯她的衣袖,“四姐我們去看看吧。”
子虞雖比文嫣大了兩歲,但也就是個半大的孩子,見那紙鳶是個蝴蝶的樣子,精巧難言,頗爲心動。帶着文嫣轉到院後,紙鳶正掛在一棵銀杏上,微微輕擺。樹高兩丈有餘,兩人只能看着嘆息。
子虞笑道:“掛在樹上,我們還是隻能看了。”
“我們爬上去拿吧,”文嫣眼巴巴地看着樹上,哀求道,“這麼好看的紙鳶,如果下雨淋壞了可怎麼辦?”
子虞去年還在家裏爬過樹,比眼前這棵還要高,她看着文嫣一臉可憐相,明知七分是作假,也不由心憐。眼看四下無人,這僻靜的地方除了她倆別無他人,就說道:“我上去幫你取,你可要在下面盯好了,有人就叫一聲。”
文嫣連連點頭,笑顏綻放。
子虞取下腰帶,往最粗的樹枝上一拋,腰帶對摺正好垂到她面前,扯住腰帶借力一跳,她躍到了樹杈上,等坐定身子,取回腰帶,子虞額上已滲出了汗。羅家是將門世家,家中不分男女都會一些武功,她年紀小,學會的也僅僅只能用來爬樹。
紙鳶掛在一根臂粗的樹梢上,她慢慢往上爬,腳下一滑,似乎是鞋子掉了下去,只聽到文嫣一聲輕呼,“四姐你的鞋子可砸到我了。”
子虞看到她在樹下驚慌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手下不敢大意,死死抱住粗壯的樹枝。爬到了高處,一伸手將紙鳶拿了下來,果然精巧難言,蝴蝶的模樣栩栩如生。她仔細看了一會,發現右下角還有“華欣”兩個字。
正要把樹梢上的斷線解開,忽然聽到文嫣喊了一聲“四姐”,聲音似乎有些焦急,子虞忙撥開眼前的枝葉,一眼看去,樹下竟多了兩個人。兩個衣着華麗的年輕公子,一個似乎是弱冠之年,另一個氣度沉穩,年紀稍大一些。
子虞一手扯着紙鳶半趴在樹杈上,一下子僵住了身體。讓她現在跳下去,沒這本事,可是現在這模樣又太過失儀。
樹下的兩人齊齊抬頭,年輕的那個已經笑了出來,“二殿下,南國的宮女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子虞一聽,那個身着月白長袍的居然是二皇子,嚇得更加不知所措。看到文嫣還站在一旁,心下一急,輕聲叫道:“文嫣,快行禮。”文嫣忙跪下。
二皇子面容俊雅,擺擺手,“不必多禮。”他似乎看出了子虞的窘迫,如濃墨般黑眸裏含着笑,“你可是下不來了?”
子虞心想,下倒是下得來,可是當着外人像猴子一樣爬下來嗎?只能點點頭,“太高了。”
那個笑盈盈的年輕公子道:“你跳下來,我們在下面接着你。”
子虞往下一看,有兩丈高,遲疑着不敢動。文嫣也小聲說:“四姐別跳啊,這麼高。”
二皇子脣畔帶笑,柔聲道:“你先爬到樹幹上,我牽你下來。”子虞見第一個樹杈倒是離地面一人高的樣子,心想可行,先把紙鳶丟下樹,接着慢慢往下爬。等她半個身體從樹枝裏露出來,腰裏忽然被人攬住,嚇得她大氣也不敢喘,二皇子已託着她下了樹。
一落地,她立刻伏地行禮,“給二殿下請安。”
二皇子道:“說了不用多禮,起來吧。”子虞站起,和文嫣立在一處。二皇子見她倆娉婷而立,姿容上佳,尤其是想起剛纔樹枝撥動,從綠葉中露出的那個少女,淡粉的衣衫,彷彿是樹上的一朵花兒。他問道,“你們是興德宮的宮女?”
子虞點頭,“是的。”
旁邊那年輕的公子拿過了紙鳶,一臉玩味地盯着姐妹倆看,忽然看到地上躺着一隻繡花鞋,低笑出聲,“這可有趣了,來撿紙鳶還能捎上一隻鞋。”
子虞窘得面色通紅,心裏對這個口沒遮攔的公子暗恨不已。懦懦道:“奴婢失儀了。”
二皇子一笑置之,對那年輕公子道:“副使莫再取笑了,女兒家可不比男子。”那年輕公子道:“我國的女子可沒有南國女子這麼嬌柔,就是騎馬狩獵也半點不輸男子。”
原來他是北國人!子虞猛地抬起頭,這時候才把那年輕公子打量清楚,長眉入鬢,鳳眼微睞,竟是出奇的俊美無儔。
二皇子聽到他藉着評論南北國的女子露出輕視之意,眼底閃過不悅,卻是一閃即逝,回過頭對子虞姐妹倆道:“你們撿回了華欣公主的紙鳶,可要什麼獎賞?”
“四姐,問大哥吧。”文嫣握着子虞的手輕搖。
子虞暗驚,不知道這時候提起這個會不會太過莽撞。二皇子卻已聽到文嫣小聲地提醒,訝然道:“大哥?你們想問什麼?”
子虞一咬牙,說道:“我們的大哥是羅雲翦,現在只想知道大哥到底怎麼樣了。”
二皇子略怔,那年輕公子聽到了也是一愣,說道:“這個問題應該問我纔對。聽說羅家的人都已經被斬,你們是羅少將軍的親妹?怎麼到宮中來了?”
子虞眼眶微紅,回答道:“家裏只留下我和妹妹文嫣在宮中服役。”
年輕公子一臉恍然,微微眯起眼,笑睨了兩人一眼,眼眸轉犀利,轉身對二皇子道:“二殿下,我國對南國的國書已經提過,要將羅小將軍的親人接往北國,南國的答覆卻是羅家已無後人,現在可怎麼說。”
“這個,”二皇子驚疑不定的目光在姐妹倆身上轉了一圈,“這怕是大理寺監和掖庭令弄錯了,我國必會給北國一個交代。”
子虞心下一震,這才知道北國對南國的國書中還有這一條,只見那個被二殿下稱爲副使的年輕公子態度可算是過分傲慢,二皇子卻沒有不悅,可見對方身份特殊,極可能是北國權貴便忙問:“副使大人,我大哥在北國嗎?他可安好?”
“二殿下,副使大人……”幾個宦官跑到了院口張望,“華欣公主差人問,紙鳶可尋到了。”
二皇子對那年輕公子道:“我妹妹等急了,我們先回去吧。”
年輕公子對子虞文嫣溫和地笑了笑,走到她們面前,輕聲說:“你們的大哥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不過我離京的時候已經大好了。他曾託付我,要我告訴他的家人,他曾身中五箭,卻都是南國的箭。他沒有對不起祖宗!”說完,隨着二皇子離去。
二皇子沒聽到他最後壓低聲音所說的話,也不表示好奇,兩人又重新談笑起來。
姐妹倆站在原處。文嫣高興地說:“我就知道大哥不會忘記我們,四姐,我們可是要得救了?”
子虞淡淡地笑,掉了鞋的左腳冰冷如踏霜面,那冷意從腳心漫進四肢百骸,她撫着文嫣的頭,烏黑的眸子像是蘊了微光,“笨丫頭,我們今天也許闖了大禍了!”
南國當今聖上據說是個極殘忍的人。他殺了兩個兄弟才坐上了皇位,當大臣們全都勸他要以仁義治天下時,先帝最小的皇子進京拜見新皇。這位先帝曾最寵愛的皇子不過十四歲,大概是對皇帝陛下狠厲的作風感到害怕,他帶了兩百個侍衛進京。可皇帝對他還是不放心,多方試探,皇子如履薄冰,有一次在皇宮中秋宴上,皇子失儀,被聖上狠狠訓斥了一頓,最後就這樣瘋了。
從宮女那裏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子虞心想,這個皇子可真有些愚蠢,兩百個侍衛在京城能起什麼作用,白白引起皇帝的猜疑。可對這樣一個結尾不由感到憂傷,皇帝對自己的手足尚且如此,對待他人又怎會心軟。
饒了她和文嫣的命,決不會是因爲一點仁慈之心吧。
自遇到二皇子和北國副使後,子虞在興德宮中做起事來越加小心,小時候孃親教導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她常常以此自勉,到了宮中才知道,有些人不過一步之錯,卻再也沒有機會去改過。
入夏後,皇宮內一改戰敗後的頹勢,漸漸熱鬧起來。興德宮的主位昭儀瑤姬參加了幾次宮內的盛宴,宮女們說的話題也變得更豐富起來。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華欣公主。自古兩國戰爭,必有勝負,敗者就必須付出代價,除去將士的性命,金銀和城池,還有一種戰敗的象徵,就是女人。而這一次南國所要付出的代價中就包括了華欣公主。
宮人們無論見或沒見過,都說華欣公主是個傾城傾國的美人,是聖上最疼愛的公主,講到她要遠嫁北國,或多或少都露出惋惜的意思。
子虞想起那個精巧的蝴蝶紙鳶,暗暗猜測那個美麗的公主該是一個心思多麼靈巧的人。文嫣惦記着那位副使曾說過北國要將她們接走的事,宮人們卻絲毫沒有提及。
雖然沒有這樣的好消息,姐妹倆在興德宮的待遇卻好了起來。她們單獨得了一個房間,文嫣還被瑤姬貼身宮女看中,得以進正殿當差。
這日做完差事,子虞正聽宮女們談論邀請北國使臣宴會的情景。一個身着黃衣的宮女匆匆跑來,原來是曾同住一房的朝淑,她一臉焦急地對子虞道:“你妹妹可出大事了,快去看看吧。”
子虞乍然一驚,站起身就要往內殿跑去,“文嫣出了什麼事?”
“你別急,這麼莽撞地衝過去救不了她。”朝淑拉住她,繞過院子,一邊走一邊說:“你妹妹本來是在殿外伺候的,今天突然有個丫頭病了,讓你妹妹到殿裏去,過了一會兒,就說你妹妹手腳不乾淨,這會讓少涵抓住了,要打板子。”
子虞只覺得心突然一緊,像是被繩子勒住了,幾乎快要滴出血來。她唯一的妹妹,那麼伶俐聰穎討人喜歡,從小家裏管教甚嚴,怎麼會手腳不乾淨。她幾乎是跑着向前衝,五臟六腑快要燒起來似的。
朝淑使勁扯着她,“子虞你別激動啊!你們姐妹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你可要仔細想清楚才能解決問題,衝過去可救不了你妹妹……”話音戛然而止,她驚訝地看着子虞滿臉淚水,那樣的表情,似乎站在懸崖邊,再多一步就要絕望似的。
子虞飛快地甩開她,穿過了幾個月牙門,繞過長廊,還沒到前殿,就聽見文嫣大聲嚷:“我沒偷東西,你們誣賴我!”
那聲音尖銳地劃破空氣,針似的刺穿了子虞的心,她聽到那聲叫喊中還夾着哭音,心神一恍,在長廊口狠狠摔了一跤。她顧不上疼,立刻撐起身子,飛奔似的衝進前院。
院子站着幾個宮女和宦官,院前還有四個侍衛。兩個宦官左右架着文嫣,把她半個身子壓跪在地上,另有兩個宮女手持板子,那種板子是專爲懲罰宮女而使,韌性極佳,板面光滑,抽在人身上不帶聲響,也不留疤痕,卻最讓人感到疼,每年總有幾個宮女是死在這樣的板子下。
子虞看着文嫣小小的身子被壓着,一旁的宮女已經抽了好幾板,背上的衣服都破了,心如刀絞,她哭着上前跪倒,“我妹妹決不會偷東西的,請姐姐們高抬貴手。”
殿前的臺階上站着一個宮女,穿着淡紫的衣裳,正是瑤姬的心腹少涵,平日在興德宮也是說一不二的人,她眉一挑譏誚道:“喲,這是哪一齣姐妹情深啊,人贓並獲,難道是我們冤枉她嗎?”
文嫣本是抽泣着,看到姐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姐,我沒有偷,那是她們誣賴我……”
少涵對着身邊人冷喝,“誰讓你們停下來的,居然在宮裏偷東西,給我狠狠地打。”
一旁的宮女又要拿板子往文嫣身上招呼,子虞猛地撲上去,緊緊抱住她,“啪啪”兩聲重重擊下。子虞覺得後背疼得鑽心,一板子剛過,背上火辣辣地燒起來,另一板子又抽到了身上。她疼得滿頭大汗,哭着哀求道:“就算是我……妹妹的錯,請各位姐姐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讓我替她受刑吧。”
宮女們見兩個幼齡弱女抱成一團,心中不忍,停下手看着少涵詢問怎麼辦。
“怎麼,兩個罪臣餘孽你們也下不了手?”少涵滿臉不耐,冷聲道:“兩個都打,打夠板數再說。”
文嫣臉色蒼白,哭道:“姐姐你讓開……”子虞摟住她,把她小小的身子抱住,背上又捱了兩下,旁邊有宦官本來架着文嫣,此刻卻來拉她,扯破了一截衣袖也沒拉開。她死命地抱住文嫣,牙根都咬破了,血流到脣邊,映得脣色殷紅如血,她淚流如注,心裏說不出悲慟,低低地說:“文嫣不怕,有四姐在……”
“四姐……姐……”文嫣淒厲的喊聲在子虞耳邊響得和打雷似的,漸漸地卻輕了,像是隔了層雲霧,她覺得整個身體在地獄裏燒着,久久不得解脫,聽到文嫣聲音越來越弱,她憂心妹妹是不是受了傷,身上卻沒有力,想要看清文嫣的樣子,眼前卻模糊起來。
……
她又見到了爹孃,大夫人和其他姨娘,三姐笑盈盈地看着她說,你呀,一點姐姐樣子都沒有,還和小文嫣搶糕點喫。
她連連搖頭,以後不搶文嫣喫的了,三姐你快回來吧。
三姐突然轉身要離開,柔聲說,你以後就是姐姐了,要好好照顧文嫣。
她還沒回過神,三姐就消失了,耳邊又突然聽到文嫣的哭聲,她心中一痛,心想:文嫣不要哭,四姐在這裏呢。
文嫣卻哭個不停,“姐姐你不能死,不能拋下我,你要走了,只剩文嫣孤零零一個人了。”
子虞心裏着急,身體一陣冷一陣熱,眼前珠寶似的閃爍着什麼,她想要伸手抓住,卻總是撲個空。
是了,美好的東西都失去了,她抓不住,但是還有文嫣,她的妹妹需要她。
她不怕死,卻怕剩下了文嫣一個人孤零零無所依靠。
剩下文嫣一個,她怎麼去面對地府的爹孃。
她掙扎着睜開眼,光線刺得眼睛疼,手稍動,卻有人緊緊握住,溼膩膩的一層,不知是誰的汗。
“姐姐,你醒了!”文嫣的眼睛紅腫得像顆紅棗,聲音也啞得嚇人。
朝淑喜笑顏開,“太好了,你可醒了,要再不醒,你妹妹哭也哭死了。”
子虞無力地笑了笑,想起自己在前院受不住打板子暈倒,看向文嫣,聲音低得如蚊蠅,“文嫣你受傷沒有?”
文嫣把頭湊到她的頸窩,“都是因爲我不好,讓姐姐受了傷,姐姐生文嫣的氣,所以才躺着不理文嫣……”
“纔不是,”子虞笑着搖頭,“我想偷懶休息一下才睡着不理你的。”
朝淑看着姐妹倆的樣子,險些要落下淚來,轉過臉,打起精神強笑道:“你們可別再弄得哭哭啼啼了,太醫說了,讓你醒了之後趴着,背上的傷不能久壓。”
她這一提醒,子虞立時覺得整個背在抽痛,驚訝地問:“太醫?”她這樣的宮女還能請太醫?
朝淑和文嫣合力扶着她轉了個身,改爲趴在牀上。朝淑說道:“是二皇子爲你請的。這次你們姐妹倆可真是否極泰來,連二皇子都驚動了,文嫣也捱了兩板子,塗了些藥,一天的功夫就好了,你這傷七八天就能養好。那兩個動手的宮女,也是看你們姐妹可憐,最後那幾下都沒怎麼用力。這真是老天爺保佑了。”
子虞苦笑,都這樣了還算老天爺保佑嗎?突然想起,她問道:“那文嫣偷東西的事……”
朝淑道:“那是一場誤會,是昭儀娘娘把髮簪落在前殿,文嫣打掃的時候拿起來,正好被撞見,所以誤會了!”
子虞點點頭,滿臉疲憊地靠在枕上。朝淑見了,不再多留,她走出門時嬉笑着拋下一句,二皇子說了,過幾日來探你,你安心養傷,這幾天你們姐妹倆都不用當差。
室內只剩下了姐妹倆,子虞轉過脖子,看到窗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個小巧的花瓶,裏面插着一支牡丹,是青龍臥墨池,色如淡墨,層色漸染,極濃處亦極豔。
她望着窗外,似乎在出神口中卻問:“文嫣,你怎麼一聲不吭?”
文嫣靠着她,像是怕離開她,眼珠轉了轉,想了半晌才說道:“姐姐你別聽她們瞎說。那根本不是誤會,是她們故意誣陷我的。”她聲音嬌軟,說到誣陷兩字時卻是陰冷如冰。
子虞看着她,柔聲道:“這話可不能亂說。”
“姐姐你不信我嗎?”文嫣驀地抬頭。
子虞捋了捋耳旁的散發,平素簡單的動作這時卻顯得艱難,她淺笑道:“我怎會不相信你,只是現在不知到底誰存心對付我們,我們要更加小心,知道嗎?”
文嫣點頭,眼睛裏多出一份不符合她年齡的堅定,“姐姐,原來權力是這麼重要,那天我們捱了打,所有人就把我們扔在那裏,沒有人理,可是二皇子來了,他們就一個個笑着來看我們。”
“文嫣……”子虞深深吸了口氣,說道,“這宮中,權力兩個字太危險了,你小,不明白。”
“姐姐只比我大兩歲,其實姐姐也不明白,”文嫣徐徐道:“爹爹不明白,所以他死了,我們家不明白,所以大家都死了,我們不明白,所以在這裏任人欺凌。”
子虞心驚不已,難道她的妹妹一夜之間長大了麼,只勸說道:“權力與危險相伴,我們沒有承擔危險的能力。”
文嫣輕輕握着她的手,眼裏有些哀傷,“我不怕危險,我只害怕姐姐給那些壞女人下跪,如果有了權力,我們以後再也不用低頭!”
初夏明朗的日光透窗而入,籠罩在她身上如披金紗,她的笑容依然美好天真,卻又抹上了些世故的痕跡,讓子虞微微心疼。
那之後,文嫣變得特別乖巧,時不時在她的藥碗旁放上一塊糕點,或者從別處聽到了好玩的事,就到牀頭說給她聽。等到了第八天,子虞的傷勢基本已經大好。
正當姐妹倆說笑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模樣極爲機靈的年輕宦官,在門口張望了一會,悄聲告訴她們,二皇子過會將要來看她們,然後一溜煙地就沒影了。
子虞想到二皇子的來到,會不會和上次提到國書的事有關,心下頓時有點忐忑不安。
過了一個多時辰,二皇子果然來了。他身着雪青長袍,長身玉立,手上捻着兩朵小花,含苞待放,雪玉似的一團,微微帶了粉色,晶瑩剔透如水晶雕成。他將小花放在桌上,笑着擺手制止姐妹倆的行禮,“你們傷纔好,就別講究這些虛禮了。”
子虞依然行完禮,抬頭髮現二皇子正打量着她,目光柔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而微微失神。
他轉向文嫣,溫和地說道:“我知道那件事原是個誤會,瑤姬昭儀是個明事理的人,絕不會有下次。”
文嫣謝了恩,垂頭站在一旁。
“我知道你們原也是在家中寵愛長大,現宮中呆不慣,我已經同瑤姬昭儀商量過,你們以後不用再做這些粗活。”二皇子緩緩地說,一邊注意着姐妹倆的神色,“那一日,你們也知道了,這樣的日子不會過很久的。”
子虞心怦怦地跳着,“這樣的日子不會過很久?”
莫非指北國來使的事,難道她與文嫣真的要去北國嗎?她雖然這麼想,卻不敢貿然問出口。
二皇子又問了她們這些日子在宮中的生活,還仔細地問了兩人的生辰八字,子虞和文嫣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卻再也沒有提起絲毫關於北國使臣或者國書的事。
子虞見二皇子言談和氣,目光如同湖面上的月光,溫柔而細緻,文嫣似乎也喜歡與他說話,心裏踏實不少,有這樣一個皇子能對她們姐妹關照幾分,想必以後在宮中的日子也許會好很多。
她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注意到房門口站着一個人。灰白的布衣,頭髮挽起,是個道士。她對上他的目光,寒冽如刀,銳利地彷彿要刺穿人的心靈。子虞一下子怔住,匆匆避開眼。
二皇子已經注意到她的異樣,問道:“你怎麼了?可是身體還沒恢復?”
子虞指指房門口,“他……”
二皇子回頭看了一眼,笑道:“哦,那是我父皇身邊的玄玉真人。我該走了。”他站起身,正要離去,掃了桌上一眼,笑道:“我在來的路上看到這樣的花,很像你們姐妹。”
他走出房外,玄玉真人和幾個宦官緊緊地跟上。走得有些距離了,那玄玉真人開口道:“二殿下,可就是這對姐妹?”
二皇子沉吟着點點頭,“是她們,真人剛纔可聽清她們的生辰八字了?哪一個更好?”
玄玉真人搖頭,“都聽清楚了,二殿下,這兩姐妹一個安命在寅申,值紫薇天府同宮,一個天相在醜未坐命,都是大貴之相,本來這兩女如果靜守一生,必然是大富大貴,可兩人前不久親人皆亡,逢難而變,命格轉而亂相。”
他的聲音尖銳如磨刀,聽得二皇子皺起眉頭,“到底什麼意思?”
“兩女都不能留,留久必生亂。此兩女命格已是大貴之極,再添亂相,對旁人大有影響。”
“不行!”二皇子心下微震,卻說:“父皇已經說了,只能送一個去北國。如果把她們都送去了,也太便宜羅雲翦那個叛臣了。至少要留下一個作爲挾制。你看應該送哪一個走?”
玄玉真人長嘆一聲,“二殿下,大貴大亂之相,留久必爲禍!趁兩女尚在幼齡,送去北國吧。”等他說完,卻發現二皇子並沒有認真在聽,臉色不由一黯。
走到興德宮的前院,路旁開滿了盈白色的小花,迎風輕擺,二皇子見了,不由停下腳步,謂然嘆道:“真像她們姐妹倆,皎皎可憐,卻只能迎風而擺。”
等子虞傷好後,換到興德宮主殿負責灑掃,差事十分輕鬆,大半日都是空閒。文嫣留在了偏殿,負責端水奉茶,因爲年紀小,所以也極爲清閒。
子虞在主殿也曾遠遠地瞧見兩次瑤姬,只覺得她珠翠環繞,周身如霞光籠罩,即使沒看清楚眉目,也能猜想到是何等一個美人。瑤姬身邊總跟着侍女少涵,跟子虞碰了幾次面,她卻像從未下令打過子虞姐妹一般,既不冷也不熱,就如同對待興德宮的其他宮人一樣。
這一日,子虞在殿中拭掃灰塵,宮外突然送來了貢茶,一旁的老宮人讓子虞送進內殿。子虞心下犯難,心想進去之後有什麼差錯,說不定又是一頓打。
她正猶豫不決,少涵卻從裏面走了出來,淡淡看了她一眼道:“娘娘正等着這西山白露呢,快送進來吧。”
子虞抱起描金蓮紋木罐,跟着少涵走進內殿,瑤姬當年盛寵三年,內殿中擺放的全是奇珍異寶。少涵掀起層層珠簾,子虞低垂着眼,慢慢踏入殿中。
殿內瀰漫着都梁香的味道,濃郁而香甜,子虞幾乎在一瞬間覺得自己簡直不能呼吸,這樣濃重的香,一向不爲南國所喜,只有北國出身的瑤姬纔會在宮中使用。她在殿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給昭儀娘娘請安。”
殿中久久無聲,子虞幾乎要以爲殿中並無人時,一個聲音響起,“你是羅家的女兒?”
“是的。”子虞輕輕答。
“抬起頭!”
她的聲音中有些不耐,子虞緩緩抬頭。瑤姬倚在貴妃椅上,體態優美,暗紅的裙裾迤邐而下垂到地上,她很美麗,眉目精緻如墨所畫,眼眸轉動時流轉着火焰一般的光芒,眉梢風情萬千,豔麗逼人。
在子虞看她的時候,她也在打量子虞。
“南國女子都生得好,怯生生,彷彿是花似的。”她輕輕呢喃,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子虞不敢接話,瑤姬身後有一道屏風,上面繡着一幅繁華的市井圖,華燈初上,街道旁如明珠點點,屋舍梁檐幢幢相連,飛檐鬥拱,綿綿屋脊高低錯落,猶如是一張華麗的大網。
瑤姬注意到她的目光,說道:“這是北國的慶城,我就生長於那裏。”
子虞道:“真是個繁華的地方。”
瑤姬笑了起來,鬢間步搖的瓔珞灑灑作響,窗紗上透進的光照耀其上,豔得直叫人炫目。
“我聽說,你們羅家抄斬的時候,有一個羅家女兒談笑赴死,行刑官問她不哭。她卻反問,既無愧於天地,爲何要哭?待行刑之時,滿場婦孺,無一人號啕出聲,讓人敬服。那個女子是你的姐姐嗎?”
子虞心中一酸,答道:“是我的三姐。”
“我還當你們羅家的女子都是如此,巾幗不讓鬚眉,”瑤姬支起下顎,凝視子虞,“你行爲謹慎,一點都沒有我想象中羅家女兒的風采。莫非關於羅家女兒的傳聞都是虛假?”
子虞仰起臉,直視瑤姬,“三姐豪爽英氣,比我不知勝出幾倍。瑤姬娘娘豈可因我而度測我三姐。”
瑤姬坐起身,裙襬如潮水般滑動,她眸中顯出一絲迷茫,很快又掩去,聲音平靜道:“就是不像纔好,你這種性子,才能在宮中生存地久些。”
子虞驚訝地睜大眼,看着瑤姬慢慢走近,託起她的下頜,仔細地觀察着。
“你生得美,現在年紀尚小,以後一定會越來越美,站在華欣公主身邊也不會被蓋掉光彩。北國的皇帝雖然不喜歡美色,但是像你和華欣公主這樣惹人憐愛的美,也許會打動他也說不定呵呵……”她說着,彷彿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笑靨滿面。
子虞聽得心驚,啓脣輕問:“娘娘?”
瑤姬瞥了她一眼,“怎麼?你還不明白?華欣公主將要遠嫁北國,你作爲隨行女官同行。這算是給北國國書的一個交代。”
“那我妹妹呢?”子虞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空氣中的濃香彷彿變稠了,讓她喘不過氣來。
瑤姬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可憐地看了她一眼,“皇上說了,只能送一個去。不是你,就是你妹妹。”
“那就讓妹妹去。”子虞笑了笑,北國至少還有大哥作爲照應,就讓文嫣去吧。
“聽說你們姐妹情深,看來果然如此,”瑤姬道,“要是你知道去北國是怎麼一回事,恐怕你不會想把你的妹妹推進火坑吧。”
她重新坐回貴妃椅,看着半閉的窗戶外溜進殿中的幾縷陽光,有着夏日特有的青草味。子虞的臉一半沉浸在光芒中,眉目精緻如玉雕成,烏黑的眸閃動着光華,略有些稚氣,卻叫人心憐,瑤姬不由一嘆,“皇帝陛下這次雖然失敗了,但是吞滅北國的心卻始終沒有滅過,華欣公主的遠嫁不過是權宜之計,安一安北國的心。你大哥在北國聽說極受器重。南國已經損了幾員大將,又讓北國得了便宜,皇帝陛下哪肯喫這個虧。你們姐妹倆必須留一個在這裏,另一個去北國做細作!”
細作?聽到這個詞,子虞腦中轟地炸開了,身子輕顫,像是秋天裏落地的葉。
“細作?”她抑不住連聲音都有些顫抖,“可是我的妹妹文嫣怎麼辦?她要留在宮中一輩子嗎?”
“你的妹妹當然要留在宮中,不過你不用擔心,如果你在北國做得好,你妹妹在宮裏會像郡主一樣生活,如果你對南國有反叛之心,那麼你的妹妹一定會比現在悽慘百倍,你要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比石頭還要硬,比冰還要冷呢。”
瑤姬的話像是針一般一字一句刺進子虞的心,她惶然地仰着頭,卻只看見瑤姬紅色的裙,濃麗得像血,滿布她的視線。
她輕輕地張嘴,卻沒有發聲,眼神空洞而迷茫,半晌之後,她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娘娘,從饒我們命的那天起,就已經這樣定好了嗎?”
“你很聰明,”瑤姬挑起脣,滲着一種不知是悲傷還是憐憫的表情,“你們的命運早已經被決定了。你們前些日子被打。那是因爲你們在北國使臣面前說破了身份,皇帝陛下要我給你們一個教訓。所有的事都是如此,包括你們進興德宮,也是被安排好的。我是北國人,可以隨時教導你一些北國的事,方便你日後去北國皇宮生存,所以你們來到興德宮,知道嗎?”
子虞緩緩閉上眼,在瑤姬幾乎以爲她要落淚的時候,她倏地又睜開眼,彷彿是太多的感情沉澱在裏面,眸色深沉如夜,卷長的睫毛輕輕抖動着,在她眸底沉下一片暗影。她卻面無表情,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屏風。
慶城!
北國的都城,她將要去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的心在無聲無息地淌血,痛得麻木,眼睛裏倒流不出淚來了。
瑤姬輕嘆,“這沒有什麼可悲傷的,與其把時間用在悲傷上,還不如學好北國的習俗。”
子虞似乎沒有聽見,她福了福身,就這樣走出內殿。瑤姬也並不阻攔。
殿外陽光和煦,她覺得刺目,便半闔上眼,有些恍惚地走出主殿,繞着迴廊轉進牡丹盛放的院子。院子裏依舊錦繡,風乍起,吹得滿園颯颯,花瓣飄雪似的拂了她一身。
“你怎麼了?”
她側頭望過去,二皇子站在月牙門前,身後僅跟着一個年輕的宦官,驚訝地看着她。
子虞看着他,清亮的眸底一片冰寒,她懷疑自己怎麼會這麼天真,竟以爲堂堂皇子或許會可憐她們姐妹,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二皇子慢慢走近,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優雅,“你是不是身體不適?怎麼面色這麼蒼白?”
她覺得冷,看着二皇子越來越接近,她的整個身子好像掉進了冰窟裏,四肢寒涼。近到面前了,子虞驚奇地發現,在對方眼眸中反射的自己,竟然淺淺地帶着笑,仿如女童般天真而美麗的笑容。
“你到底……”二皇子的語音消失在她含笑的眸中。這讓他想起那一日她從樹葉中鑽出的模樣。
子虞眼神閃動,只回了一個更加清麗的笑容。無論多憤怒,無論多悲傷,終究要向權貴低頭。她含笑着回答,“我想起將要離開京城去北國,所以感到傷心罷了。”
二皇子微怔,脣邊溫雅的笑容漸漸淡了。
文嫣聽着她說完一切,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把頭靠在子虞的頸窩處,以近似耳語的聲音說:“爹當初爲什麼要效忠這樣一個皇帝?他奪走了我們的一切,現在連姐姐都要奪走!”
子虞對着她微笑,“以後四姐不在了,你這些話可不能亂說。”
文嫣點頭,“我知道,以後姐姐不在了,我不能再說真話了!”她稍停,忽然轉頭說,“姐姐,你到北國是不是很危險?那你嫁給北國的皇帝吧,他比我們的皇帝還要厲害呢!”
子虞忍俊不禁,一時聽不出這話到底是天真之語還是世故之語。
那天夜裏下起了雨,雨勢極大,噼啪地砸在地上,仿如急箭,斷斷續續地下了兩天,直到第三日的午後才放了晴。
興德宮裏又來了兩個宮女,都是十四五歲,模樣秀麗嬌俏百裏挑一,和子虞一起被瑤姬帶在身邊。聰明的宮人從她們身上隱約猜到了什麼,卻都默契地視而不見。
子虞的差事已經免了,每日只跟着瑤姬學習北國的典儀和風土民俗。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針對北國宮廷的學習,其中從皇帝到皇子,秉性和習慣,都要瞭解地一清二楚。和子虞一起學習的兩個姑娘,分別叫絳萼和穆雪。
絳萼與子虞的背景極爲相似,因叔父獲罪而受牽連,最後入宮免官賣身爲奴的命運。而穆雪自幼在皇後身邊長大,爲報皇後的恩情才答應隨行去北國。
瑤姬把她們三人安排到一處,喫住同行。
興德宮的牡丹很快就謝了,下了兩夜的雨打得滿園泥濘,也將一幹豔麗的花朵打得支離破碎。她們走過院子的時候就踮着腳,每步都走得極輕,怕驚落了枝上殘紅。
瑤姬看到滿園零落,豔麗無雙的面容上竟有些微的哀傷,她轉頭對三人說:“你們知道自古以來,人們喜歡把美人比喻成花是爲了什麼?”
絳萼生就了一幅江南女子的婉約,笑容淡雅,卻是點到即止,“用花來比喻美人,自然是指容貌美麗無雙。”
瑤姬看了三人一眼,淡淡道:“美人如花,指的是紅顏易老,轉瞬即逝。你們年紀尚小,不要仗着青春美貌。對女人來說,青春美貌是靠不住的。日後你們隨同公主到北國,自然會嫁給北國的王孫貴族,要靠的不僅僅是容貌,更多的是智慧。”
三人聽了,都不說話。穆雪想了想,忽而一笑道:“真要嫁給王孫貴族,上次來的那個北國副使可不就是北國的權貴嘛,要是能嫁給他就好了。”
絳萼還不明白,子虞想起那樹下一面所見俊美無儔的面容,知道穆雪所想,面上淺然一笑。
瑤姬搖頭嘆息,“你們要是對北國存在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去送死的好。”
穆雪不服,“北國哪有娘娘說的這般危險。”
“南國戰敗,你們是以什麼身份去的可要想清楚了,”瑤姬冷笑,“別說一般的大臣對你們抱有成見,就連後宮的嬪妃也早就將你們視爲仇敵,你們在那裏孤立無援,公主的處境都不一定會好,更何況是你們!”
聞言,絳萼和穆雪嚇得臉色蒼白,站在風中不語。瑤姬環顧三人,見到子虞喜怒不言於其表,眼睛一亮,露出讚賞的意思。
轉眼到了夏末,天氣漸漸變涼。瑤姬收了文嫣做養女,在興德宮中擺宴慶賀。涼風習習,月色清冷,彷彿裹着夏季最後一絲餘味,灑在大殿上。殿中設了紫金香爐,嫋嫋燃着香,卻彷彿來得遠,似有似無的滑過衆人的鼻尖。
文嫣穿着水青色襦裙,羅衫葉葉,裙裾飄動猶如碧荷初擺,含笑接受衆人的道賀。
絳萼喝了幾杯,臉上如同塗上了上好的胭脂,嬌豔欲滴,她提議唱一段摺子戲。
衆人趁着幾分醉意,紛紛叫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