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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思 08-11 by 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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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半夜裏,燕凜躺在牀上樂得睡不着,心裏一直盤算着,容相看到自己做給他的點心,會是什麼表情呢?

是微笑起來,欣慰地喫下他的點心,然後在心裏覺得幸福的樣子嗎?

還是是驚喜的樣子,因爲知道自己親自做點心而驚訝不已,連嘴都合不上呢?

或者是因爲自己將時間花在這上面,不去做窗課而是瞎胡鬧,還忘記了規矩而有些生氣皺眉了呢?

他翻個身將被子裹住,忍不住傻傻地笑起來。最後睡不着,硬是跑到史靖園寢宮去將可憐的史世子叫起來陪着他聊天。史靖園看着只穿着裏衣便跑到自己牀前來的主子,頭痛得想着他撞牆算了。不就送個食盒麼,有必要那麼激動嗎?有必要嗎?

可是燕凜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在乎史靖園的心情,他的一顆心全部都系在了他的容相身上。“靖園啊,我們明天去趟左相府好不好?朕想去看看容相!”

史靖園覺得自己頭痛得更加厲害:“皇上,您若是去左相府,定會讓容相被御史抓住把柄,難道您想容相被忠臣狠狠參一本?”“朕會悄悄的,朕會很小心的,朕只是想看看容相,看一眼朕馬上就回來好不好?靖園你陪朕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若是被容相知道我陪着你私自出宮,我定會被容相亂刀分屍的,我可不想那麼早就死啊皇上!”史靖園堅定地拒絕。

“史靖園!朕是天子,這是聖旨,你敢不遵旨?!”燕凜見軟的不行,索性拿出皇帝的威信,看你從不從命!

史靖園無奈跪下:“皇上,您若是以聖旨來命令臣,臣自然是不得不遵旨的。只是,臣依然覺得皇上出宮,實爲不妥。”

“朕意已決!明日下朝,我們就悄悄地潛出宮去。只要帶上幾個大內好手就好,朕會小心,不讓羣臣看到的!”

史靖園抬頭看着燕凜帶點希冀帶點請求又帶點命令的眼光,只得嘆息着回答:“臣遵旨。”看着燕凜歡欣的樣子,史靖園也認了命了。罷了罷了,皇上本就好久沒有見容相,此番聽容相生病,想去探望,也是人之常情。他一向粘容相,看看也便看看吧,沒什麼不對的。

但後來,史靖園爲自己的決定後悔了,這輩子從沒那麼悔過。悔自己爲何不死都要攔住燕凜,悔自己爲何會心軟,悔自己將燕凜帶入了萬劫不復的開始。

那日燕凜下了朝,便換了最最普通的便服,裝成史靖園小廝的樣子,帶着幾個大內侍衛,偷偷地離宮向着他千思萬想的宅邸走去。他的容相在那裏,他馬上就可以見到容相了,他馬上就可以和容相說說話,看看那久違的微笑了!

燕凜一想到這些,就忍不住笑成一朵花,手卻緊張地左右握住。他一會兒見了容相該說什麼呢?是說他做點心的事;還是先爲自己的任性向容相道歉讓他不要生氣,告訴他自己只是太想他了;或是向容相訴說最近做了什麼事讀了什麼書,自己被太傅誇了好幾次呢?

史靖園看着自家主子醜媳婦見公婆似的扭捏樣子忍不住翻眼望天。天啊天啊,來道雷劈死他吧!爲什麼他家主子會是這樣的?沒有皇帝威信,沒有皇家風度,沒有……唉,史靖園再次看着自家傻笑的主子望天嘆氣,確定自己上輩子是欠了他了。

到了左相府,燕凜偷偷摸摸地下車從側門溜了進去,不可以讓別人看到,不可以因爲自己的任性讓容相被抓住把柄!燕凜小心地熟門熟路地穿梭於左相府。這裏他再熟悉不過了,他忍不住向史靖園炫耀起來。

小的時候,他喜歡曬太陽,容相便做了個大大的叫做吊牀的東西給他掛在樹間任他躺在裏面玩耍曬太陽。躺在上好的布料做的吊牀裏,窩在容相溫暖的懷抱裏,那種感覺實在是人生最最美好的享受了!

小的時候,他喜歡刺激,容相便給他做了個叫鞦韆的東西任他玩。雖然只是一塊木板加

兩根繩子,但是容相溫暖的手在背後輕推,讓他飛翔於天際,風從耳畔經過,呼呼作響的感覺也實在是很美好。只要自己發出暢快的笑聲,容相的笑容便會更加溫暖,更加燦爛,比陽光都更讓人覺得溫暖。讓人覺得,只要有容相的笑容,便是沒有太陽也沒有關係。

小的時候,他聽說了芍藥的稱號爲花相,於是硬是命人找了種子,吵着鬧着要對園藝事業不感興趣的容相和他一起種。這是他選的花,這是他種的花。他要容相看到這花便想到他,他要這花在容相累了的時候代替他陪伴容相。容相本來是喜歡讓花草隨性生長,卻在他種下了芍藥之後,多招了幾名頂尖的花匠進相府。

小的時候……他說了一半突然停下,呆呆地看着庭院發呆。

“皇上,怎麼了?”史靖園見興致高昂的他突然停止了說話,像個木頭人一般愣在原地,不禁不解地問他。

“沒……沒什麼,靖園,我們快去見容相吧!”說罷逃跑一般向着正廳逃去,不明所以的史靖園也只好愣愣地跟在他背後跑去。

只是越接近正廳越覺得不對,爲何左相府聽起來竟然這般熱鬧?燕凜慢下了步子,和史靖園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悄悄地朝着廳裏張望了一下,結果卻令兩人愕然。

廳內賓客滿堂,杯盤交錯,歡聲笑語,絲竹不斷。下人們忙着四處斟酒,官員們忙着互相恭維說笑,歌姬們忙着扭動纖腰長袖甩裙……而容謙,則是坐在主位上,端了酒杯,歡暢笑飲,左擁右抱,很是快意,哪裏看得出一點的病態?

史靖園不禁擔心地看向燕凜,他的臉此刻已變得毫無血色。然而他轉回頭看見史靖園的擔心,卻還是擠出一個笑容:“容相,最是討厭這樣的酒宴,但是容相說過,有的時候在一個位子上,必定有不願卻必須去做的事情。容相身體不好,卻要強裝歡笑宴請賓客,他定是不痛快的,我們還是先到後院去躲躲吧,讓官員們看到了,明日容相定又因朕多條罪名。”

說罷再次逃也似地離開,途中卻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廚房。也許,他的心裏是疑惑的;也許,他的心裏是懷疑的;也許,他的心裏是害怕的;也許,他是想要去證明的,容相只是不得已而爲之,並不是自己願意將他丟在宮中,而自己在府中大開歡宴的……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激烈,越跑越害怕。此刻他只知道狂奔到那裏,去看看,去證明,自己的害怕是多餘的,自己的恐慌的無謂的,自己的熱心不是白費的!

然而跑到廚房,燕凜悄悄透過窗子看過去,便如雷擊一般定在了那裏,臉色蒼白,嘴脣輕顫,再不能說,再不能想。史靖園隨着他的眼光看過去,頓時全身一僵。

燕凜看到的,是被放置一邊,連拆開痕跡都不曾有的——食盒。

上齒深深陷入無血色的脣中,掌心也感覺不到指甲尖利的刺痛感,身邊的靖園說了什麼,更是聽不見,自己想了什麼,也毫無知覺。滿心只是像是沸騰的血液在一秒裏全部凝結成冰,冷得人發寒,痛得人發抖。

他以爲容相會高興的,他以爲容相會珍惜的,他以爲容相會和以前一樣,看着他微笑,說很好喫很喜歡,還會微微皺起眉頭訓他,說皇上以後若是再將時間花在這樣的事上面臣可是會生氣的。可是……可是……

那一瞬間他不禁想要仰天長嘯,不禁想要淚流滿面,不禁想要衝到正廳去,緊緊抓着那個人的衣衫,問他:“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我對你的依賴你總是避開?

爲什麼,我對你的親近你總是無視?

爲什麼,我對你的信任你總是不屑?

爲什麼,要讓我在升入天堂的時候掉入地獄?

爲什麼,要讓我正視你再也不願意在我身邊的事實?

爲什麼,連製造個假象給我,讓我快樂,讓我滿足,你都不願?

要怎樣,你才能再回到我身邊?要怎樣,你才能像小時候那樣親近疼愛我?要怎樣,你才願意再對我微笑,寵我,慣我,視我爲天下間最最重要之人?

食盒靜靜地放在廚房的一角,奴僕們則是忙進忙出地端茶端菜,爲廳堂裏那鶯歌燕舞歡笑飲宴作着準備。沒人注意到廚房的旁邊,躲着兩個孩子,沒人注意到,那個臉如死灰的孩子,此刻除了眼中大滴地落淚,什麼話都無法說出。

史靖園忍了淚,掰開燕凜攥得死緊的手心,那裏已有了指尖掐傷的痕跡,透着點點血紅。

“皇上,我們……回宮吧。”史靖園輕拉着他。燕凜仿若未覺,仍是執着地緊攥手心,任憑皮破血流,任憑痛入心扉,他都毫無知覺。

眼前,只有那個人的臉。他的微笑,他的柔和,他的妥協,他的寵溺。他哄他時,他有着全天下最最溫柔的容顏;他快樂時,他有着天下間最最燦爛的笑臉;他生氣時,眉頭會不滿地蹙起,在眉間畫出一個川字;他有着天下最寬大的胸懷,最傲然的氣質,最好聽的聲音,最大的本事。

燕凜就是在這樣的慈愛,這樣的妥協,這樣的寵愛中長大,然而現在才發現,原來那人的寵愛,原來那人的心疼,早已離他遠去了,他連手都沒有伸出就已經抓不住了。

多麼可笑啊,多麼荒謬啊,他還想着,自己做月餅,自己做紅豆粥,告訴容相,他想他了,他想和他團圓,他想他像以前一般,偶爾閒暇進宮看看他,拿起他的窗課誇獎兩句,再教導他幾句。原來,原來,那早已是可笑的奢望!

不知道是怎麼出了相府回到宮中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天黑的。他只知道,自從將臉埋到被子裏的那一刻起,他流了從小到大最多的淚。

容相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因此即使在容相受傷的時候,他都聽話地沒有流淚。若是哭了,容相會不高興的,他不要容相不高興。只是此刻,他很明白,就算此刻自己的眼淚淹了整個皇宮,那個人,也再不會皺了眉頭裝作生氣卻用溫柔的聲音來哄他了。

他捧了金盃玉盤此刻盡享豪門盛宴,哪裏還顧得上這個皇城牢籠的中心,有一個孩子,癡癡盼他,呆呆想他,全心全意都只顧着他?哪裏還會在乎,這個孩子用自己笨拙的手做出來的小小的點心?哪裏還會記得,當他不再需要這個孩子時,這個孩子是會傷心的?

咬破了淡紅的脣,摳破了稚嫩的手心,畫花了漂亮的小臉,燕凜躲在被子裏不肯出來。史靖園和王總管兩人束手無策。最終還是史靖園揮退了王總管,隔着被子抱了將自己裹成糉子在中間哭的燕凜,輕輕拍他的背,輕輕安撫受傷的孩子。

終於燕凜肯拿開被子,卻是窩回史靖園的懷裏哭:“靖園!我一直以爲容相疏遠我,容相對我生氣,是因爲容相太累了,太辛苦,太委屈,是因爲容相生了病,是因爲容相心情不好,所以他纔會不理我,纔會疏遠我,纔會不管我。可是,可是!爲什麼我那麼努力給他做食盒,他卻連看都不看,摸都不摸?我做錯了嗎?爲什麼他要欺騙我在府內辦酒席都不肯進宮來看我一眼!我想他啊!他爲什麼不要我?!”

史靖園的衣襟一點點溼透進他的心裏,看着從小到大第一次哭得這樣委屈傷心的燕凜,史靖園咬緊了牙忍了淚,只死死抱住燕凜:“皇上,就算沒有容相!靖園也會永遠這樣陪着你!”

他除了發誓,他除了在心裏疼,他除了拼命咒罵容謙,還能夠做什麼?他不能讓燕凜不依賴容謙,他不能讓燕凜忘掉容謙,他不能讓燕凜開心。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無力。那個人原來如此強大,即使不在眼前,對他們的影響都能大到如斯程度,讓他們明白自己的無力,明白他的強大,明白一切掙扎的無效。

但是,不論那個人他是神還是人,不論他是拯救蒼生還是毀滅世界,他若是站在和燕凜敵對的陣營裏,無論多麼強大,他都要爲燕凜將他打倒。

沒有他強,那就變強!沒有力量,那就一點點積蓄力量!不能讓燕凜快樂,那就重新找出讓燕凜快樂的根本。

容謙!你負了他,就休怪我負你!遲早有一天,我史靖園會站在你的面前,和你算一切讓他傷心的總賬!

燕凜,他是我的主君,是我的弟弟,是我捨棄生命都會去保護的人!我是斷不允許任何人傷他的,哪怕是你,容謙!

*************************

(九)

第二日清晨,燕凜發起了高燒。也許是一晚上哭得太過傷心,也許是燒得太高,他的眼睛簡直紅成了兔子。史靖園一驚便要召太醫,把他關在房裏休息。

然而燕凜低垂了眉眼,淡淡地道:“朕,不礙事,我要去上朝。”“皇上!龍體爲重!”“沒有關係,下了朝朕就回來休息。”說罷固執地跳下牀,拿了衣服便要自己穿。

史靖園知道他這是在跟自己過不去,也只得順着他,走到他面前給他穿外衣。他的眼睛低垂,史靖園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他知道,他的眼裏一定不是那樣閃亮的。這個可愛的主君,在容謙的逼迫下一夜長大。

站在朝堂上,發現下首右邊之首站了容謙。依然是大紅的官袍,依然是挺拔的身姿,依然是雲淡風輕的微笑,一切都一如往常。但是史靖園卻突然覺得,那往日看來飄逸灑脫的大紅此刻空餘了世俗,那往日看來挺拔的身姿此刻空餘了卑劣,那往日看來溫和的微笑此刻空餘了嘲諷。

原來只是那麼一件事,就可以讓人對一個人的看法改變那麼多。原來以爲容謙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從小從父親的口中,便把容謙當成一個神人,滿心嚮往的便是這個年紀輕輕便站在了燕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待到八歲那年第一次看到了容謙,那個人淡淡含笑坐在皇上的身邊,謙和中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嚴,淺笑裏又含着些許冷漠,那種欲說還休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深深吸引幼小的孩子。

陪在燕凜身邊的第一年是史靖園記憶裏最爲快樂的一年。因爲容相每日都會進宮來陪伴皇上,這時候他這個伴讀就會有幸也被容相拉到身邊一起坐下,聽容相講評燕凜的窗課和他的窗課,聽容相說古道今談笑風生,聽容相說忠臣良將的故事,聽容相說那些他們從來不曾想過但以後站在這個位子上卻不得不去想的問題。

史靖園常常覺得,在燕凜身邊的這一年,因爲有了容相的指導,因爲有了容相的教誨,他學到的,比從前七年的都多。這一年中,不僅是容相的教誨和指導,便連着容相那清風一般的聲音,那郎月一般的笑顏,也在一次次的聽課過程裏,牢牢地刻在了心裏。

那樣的生活是暢快而安逸的,只要想想容相又能夠給他們說很多的趣事,很多的知識,很多的道理,就滿心地覺得愉悅。只要覺得能夠和燕凜在一起聽容相說故事,說道理,就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幸福,彷彿手中有了某種寶物一般。

然而,然而,那都已經是過去。如今這個人,雖然身姿依舊挺拔,然而那一身原本的清朗風骨,此刻空餘了和朝廷官員們攀附關係的熱情;雖然微笑依舊溫和,然而那原本清風郎月一般的高潔表情,此刻空餘了對皇上深深的不屑和嘲諷;雖然眼神依舊平靜,然而那原本燦若星河的眸子,此刻透出的都是對權力對財富的追求……他已經,不再是容謙,至少,不再是他和燕凜深深愛戴深深依靠眷戀的那個容謙了。

容謙看着史靖園一臉要把自己給生吞活剝了一般的咬牙切齒的表情,中間又透着不少悲憤,便知道恐怕不止是燕凜,連這個孩子也一起被自己刺激到開始胡思亂想胡亂傷懷了。唉,青春啊,有青春就是好!

看看坐在龍椅上的燕凜,紅紅的臉頰紅紅的眼圈,容謙不禁嘆氣:死小孩破小孩,雖然我教你勤政愛民,但是我有教你勉強自己嗎?我有教你捨己爲人嗎?一看就知道生病了,還不好好給我躺回牀上去休息,跑到這裏來逞什麼能!還有史靖園,伴君伴了幾年伴到哪裏去了?不知道攔着他還讓他來這裏!啊啊啊啊他的教育怎麼這麼失敗,纔多久啊兩個破小孩就把他的話都拋到腦後去了。不行不行,看來回去得再次好好反省一下纔行!

等等啊,會不會是昨天的料一下子加得太猛了?是不是不應該讓他看到原封不動的食盒或者好歹應該裝病一下說喫不下,又是沒動的食盒又是筵席似乎讓小孩子被刺激得不輕啊。不行啊,看來還是高看了兩個孩子的承受能力,果然還是要一步一步來,不能一次性太過了。唉,這個度還是真難掌握!

他在這裏胡思亂想,龍椅上的燕凜看在眼裏卻很不是滋味。他堅持要來上朝,不只是因爲他從小受到的教育是要負起作爲皇帝的責任,還有另一個自私一些的原因。他只是不想放棄,縱使是那樣哭過傷過,仍然不想放棄。他想要知道,若是自己生病了,容相會不會有一些些的不捨,容相會不會有一些些的心疼,容相會不會和小時候一樣,來陪陪他,哄哄他?

雖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是他還是希望能夠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在容相的懷裏,讓容相的大手摸摸他的頭。容相從來不是他的臣子,雖然他從來都在他的面前稱臣。

在燕凜的心裏,他一直是他的保護神。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

是他將他養大,是他用他有力的雙手扶持他虛軟的小腿邁出人生的一步一步,是他用他骨節分明的雙手把住他笨拙的小手寫出人生裏的第一個字,是他用他溫熱厚實的大手帶着他無力的小手,拉開人生裏的第一張弓,射出人生裏的第一支箭。

他的第一次,都是和容相一起創造的;他的人生,雖不是因容相而開始,卻是因容相而繼續。

沒有容相,他不知道自己能夠學到多少;沒有容相,他不知道自己能夠走到哪裏;沒有容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今日。

所以,容相不是他的臣子,他是他的親人,他的恩師,他最最親近依靠的人。然而此刻他的病容如此明顯連靖園都看得出來,那個人卻只是站在下首自己想着他自己的事,眼裏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心疼憐惜。

燕凜,你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容相不再將你看得最重要了,你明知道容相不會再爲了你發燒擔心着急,容相不會再因爲你生病食慾不振便教御廚房做出新式的點心只爲了讓你能夠喫東西,容相不會因爲你生病撒嬌便整夜地呆在你身邊抱着你給你說故事……如今,你卻又在期盼着什麼?

“容相昨日未上朝,朕很擔心,今日可好些了?”心灰意賴之下,燕凜還是儘量保持着原來的聲音向容謙發問,問出來自己都覺得心裏一痛。那樣神采飛揚談笑風生飲酒作樂的容相,又怎麼可能是生了病?

容謙正沉浸在自己不斷的反省過程中,乍聽燕凜發問,回過神來,坦然抬頭,半絲踟躕驚慌也沒有,從容淡定道:“謝皇上聖恩眷顧,臣只是偶染風寒,並無大礙,謝皇上掛心了。”

呵呵,還真是公式化的對答方式啊,燕凜在心裏笑起來,卻笑得自己的心,一陣陣地發涼。“朕聽聞容相身體不適,因而讓御廚做了些喫食賜予容相,容相覺得味道如何?可如容相的心意?”

容謙聽了這話,一時想好了的答句卻突然卡在了嗓子眼裏,不禁微微苦笑。果然昨日的料稍微下猛了些,小屁孩竟然現在就開始記仇了。若是往日,他會用“賜予”這個詞?定會是操了他那軟軟的童音,樂顛顛地跑到他懷裏邀功:“容相容相!朕親自做了喫食給容相,容相可喜歡?”

一時間容謙想着燕凜的聲音竟也有些出神,但還是迅速回過神來,彎腰欠身道:“謝皇上掛念恩賜食物。宮內御膳,自然是味道鮮美,臣很喜歡。”

容謙一答話,燕凜也開始浮想聯翩。恩賜,容相竟然會給他說恩賜?!若是往日的容相,定會帶着溫柔的微笑說:“只要是皇上給的,臣都喜歡。特別是皇上做的,臣會覺得是這世上最好喫的東西。可是皇上若是將這樣的時間放在看書學習上,臣會更開心。”

容相容相,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呢!爲什麼我們之間要用“賜予”“恩賜”這樣的詞語呢?我是你帶大的,你對我的瞭解超過任何人,你怎麼會不知道我是在試探你,我是在撒嬌生氣,我是想要你妥協?可是爲什麼,你連解釋,你連心疼都再不捨得給我?

就這樣,在兩人的沉默和對抗中,早朝終於難捱地結束。一回到寢宮燕凜便認命地倒在牀上,想着容相冷漠的臉,不由得將手按上左胸。想到容相,這裏就會痛,但是哭了一晚,又拖着發燒的身體,最終還是睡着了。史靖園看着那一行未乾的淚痕,終究還是忍不住嘆息。

新年來臨,京都裏家家戶戶掛上了紅紅的燈籠,放起喜慶的鞭炮,喫起熱鬧的團圓飯。燕凜獨自坐在空曠的宮殿裏,雖然燒起了暖爐,卻不知爲什麼,總覺得有絲冷風,固執地透過裂縫鑽到心裏去。

燕凜坐在榻上看着書,卻半個字都看不進去,只捧了書發呆。靖園也被他放回家去陪伴北靖王和王妃過節了,容相更是不會像往年一樣偷偷地帶了宮外討巧的東西來給他作爲新年的禮物。偌大的宮殿只剩了他一人,怪不得會覺得有些寒冷。

“皇上,您可是疲了?要茶點伺候嗎?”王總管看他心不在焉半天,上前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垂了眼想了想,咬咬脣,驀地將書一丟:“去!準備準備,朕要去左相府。順便,給我把靖園宣過來。”“是。”

王總管迅速地下去辦事了,沒有多嘴一句。第一,他一個宦官,皇上的決定,他只能服從卻不宜勸誡;第二,皇上這樣黯然神傷已經很長時間了,他在燕凜身邊貼身服侍,燕凜的每一個表情,他都能夠讀懂。若是出宮一趟皇上能夠心情好一些,那又何妨?歷年便都有春節的時候皇上微服出宮的,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等到史靖園緊趕慢趕上氣不接下氣到左相府的時候,燕凜已經在左相府門口了,臉色很是難看,像是塗了一層冰霜,看着他的眼神也冷到了極點。史靖園打了個寒戰,卻不是因爲這飄着雪花的天氣,而是燕凜這樣冷酷絕情的眼眸,他從來沒有見過。

“回宮!靖園,你……隨我來吧。”燕凜的話,很平靜,卻帶着從所未有過的霸氣和憎恨。史靖園似乎心有所感地看了一眼此刻已慢慢變得金碧輝煌的左相府,知道這變化的根本原因,定是這宅子裏的那個人。

正是因爲如此,才使他一聽到皇上來了左相府,嚇得丟下筷子就往外跑。經過幾個月前那麼一着後,他不知道燕凜還有多少的耐心和勇氣去承受容謙給的一個一個刺激。然而現在看來,今天這着,估計燕凜沒有被傷到,反而是被徹底激怒了。

隨着燕凜腳不點地的腳步,史靖園心驚膽戰地跟着他來到了庭院中。燕凜驀地停住,平靜地吩咐:“給朕拿一把柴刀來。”“皇上!!”史靖園一驚,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給朕拿來!”燕凜仍然是冷着臉非常霸氣地命令。史靖園看着他袍袖下握緊的拳頭,知道這是他努力剋制怒氣的方式,只得吩咐王總管照做,並吩咐不讓任何人靠近一百米之內。他若不發泄,恐怕會出什麼事也說不定。史靖園就是這樣確定。

磨得鋒利發亮的柴刀被呈到燕凜的面前,史靖園看着他平靜地拿起柴刀,冰冷的刀鋒晃着的是燕凜冷酷的眉眼。他緩緩舉起柴刀放在自己眼前看着,突然猛力地變砍在了一旁的樹上,只第一下,虎口便有血紅的液體流了出來,不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

“皇上!”史靖園有些後怕了,他總是看到那個柔弱的君王,那個委屈的孩子,而此刻,這個孩子突然化身成了毒蛇猛獸一般,毛髮倒豎,充滿了殺氣。他彷彿對史靖園的驚呼聽而不聞,對史靖園驚訝擔心的表情視而不見。他的眼裏,是眼前的樹,那棵樹上,有着那個人的臉。

殺了他!殺了他!毀了他!他瘋了一般用盡全身的力氣往樹上砍去,一下一下,耗盡氣力嘔盡心血。容謙容謙!你爲何要待我至此?!既然我只是你手中一顆棋子,你又爲何要給了我希望再毀了我!!容謙!你讓我痛苦至此,總有一天,我要真正站在你的頂端,讓你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會讓你知道!這天下,終究是姓燕!這是朕的天下!

“皇上!皇上!”史靖園看着他這樣自殘的舉動,心驚,心痛,心傷。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那個柔弱的孩子原來竟然會讓他這個從小練武的人根本拉不住,他從來不知道那個孩子會絕望到泣血一般地自殘,他從來不知道,那個看來溫和的孩子,原來血液裏也有這樣激烈的因子。彷彿他的祖先,用自己短暫的生命換來大燕一時繁盛那般倔強而瘋狂。

最終,燕凜滿是鮮血的右手再也握不住柴刀,沾滿了木屑和血液的刀從他手中滑落。燕凜站在原地狠狠地喘息,滿臉的汗珠和淚珠。眼神狠厲卻不發一語。

“皇上?”史靖園終於能夠開口呼喚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是那麼顫抖。燕凜轉頭看了他一眼,嘶聲道:“靖園,幫幫我吧!”說完,身體便如同承擔不了剛纔瘋狂發泄的重壓一般,晃了幾晃便倒了下去。

史靖園大驚便衝過去接住了他,大聲叫着來人傳太醫!他靠在史靖園還不夠可靠的懷裏,閉了眼只啞聲繼續重複說着:“靖園,幫幫我吧……”

那語氣中的絕望聽得史靖園心裏像被絞一般。他將燕凜攬緊:“那是自然!靖園說過,我是皇上的臣子,會永遠輔佐你,無論何時,不離不棄!”

那日的白雪,覆蓋在兩個孩子的身上,史靖園第一次覺得,原來冬天那麼冷。

**********************

(十)

終於等着太醫將燕凜那傷得令人心驚的手包好了,小小的手掌被層層的紗布包裹起來,淡淡的紅透過純白的紗落入史靖園的眼裏。燕凜沉睡的臉很平靜,沒有往日那般的淡淡的淚痕,也沒有倔強地蹙起眉頭一臉委屈的樣子,安靜到史靖園彷彿不認識一般。

剛纔那個瘋狂拿着柴刀砍向小樹的男孩,那個在他懷裏重複地說幫幫我的君王,那樣的無助,那樣的憤怒,那樣的絕望。他從來不知道,那個溫和可愛有時候甚至讓他覺得好欺負的燕凜,小身體裏竟然也會有這樣對的負面情緒。彷彿被支配,被掌控一般,腦子裏已不知何爲理智。

輕手輕腳地給他掖了掖被角,史靖園不禁嘆氣。這容謙,到底又做了什麼,竟能讓燕凜爲他瘋狂至此?心念一動,他悄然退下,拉住了門外隨時伺候的王總管。

燕凜的習慣一向是從左相府的側門進入,這是因爲小時候有一次他任性跑出了皇宮到左相府裏來被大臣認出,第二日裏容相便被御史彈劾說置皇上的危險於不顧,此後他無論是爲了什麼出宮,總會非常謹慎小心,不向人透露行蹤。

他日裏進入左相府,靜悄悄走到了容謙的書房,卻聽兩個人正談笑風生。那他一貫熟悉的聲音朗聲笑道:“這個請王子放心!當今聖上乃是我一手帶大,他的脾性我最瞭解不過,對付他這個黃毛小兒,容謙還是有這個手段的。若不是他這顆棋子太好用,我又怎麼會演那麼多年的苦肉計?”

一瞬間所有的血液全部凝固起來,細細的血管被凍成冰的血液繃破,一寸一寸斷裂開來,血水奔騰滿溢而出,那種痛,一時間侵蝕了燕凜所有的思維。

容相……容相……容謙!!!將手緊緊握起來,巨大的悲傷噴薄而出。

他一直以爲,他從小到大容相的寵溺都是因爲容相將他看做自己的孩子那般疼愛。正因爲他是他的孩子,所以容相將他從小抱在懷裏呵護長大,容相教給他許許多多做人的道理,容相教給他所有的技能,容相因爲他小小的病便焦急無比,容相爲了保護他而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所有刺向他的危險。

因此,他眷戀容相的懷抱,他眷戀容相的笑容,他眷戀容相的聲音。他的溫度,他的溫柔,他的親切,他的可靠,所有的所有都是他依戀的對象。他曾經以爲,只要有容相,世界上就算什麼都沒有,那又有什麼關係?

然而此刻,所有的以爲都被顛覆,他才知道,他真的如同那個人說的,他是天真得可以。原來那個人的笑容是假的,原來那個人的關懷是假的,連那個人的受傷,連那個人的寵溺通通都是假的,那些都只不過是掌控他這顆棋子所必要的手段。那個人是爲了掌控他,是爲了掌控他的天下!

又聽容謙笑道:“都雷王子初來我大燕,沒有參見我國聖上,卻先來見容謙,於禮是否不合?”雖說容謙這樣說着都雷的唐突,卻絲毫聽不出一點半星因爲他的失禮而應該有的不滿,反而充滿了自豪感。

再聽那個陌生的聲音笑道:“誰不知道容相您被稱爲燕國的暗帝,在下既然來到貴國和貴國交好,當然是要先到容相這裏來拜見了!”

再然後容謙便沒有了聲息,只是爆發出一陣大笑:“都雷王子真乃識時務之俊傑!貴部落想必會因爲有了都雷王子而繁盛興旺!”“好說好說!今後還請容相多多擔待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兩人說完客套話又開始了聊天,無非就是互相恭維,燕凜卻再也聽不下去,掉身便走。他不知道那個人在那一剎那,那總是亮若星辰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的悲傷黯淡。

燕凜忘了,容謙乃是燕國第一高手,他若靠近他的書房一步,他又怎會不知?

明明應該傷心的,明明應該絕望的,然而那一刻他的心中,竟然沒有絲毫的感覺。就像是一個被丟在雪地裏的人,一開始會冷得要死,然而在要冷死的時候,即使再往他身上丟雪團也不會再有感覺了一樣,因爲已經麻木了。

不可以讓他得逞!不可以讓他如意!燕凜明明應該停止了思考的腦子,卻不斷地浮現這樣的文字。對那人的全部眷戀和依靠,此時突然被那個人親手生生從心上撕開,血肉模糊。然而燕凜只是告訴自己,不可以輸!

不可以輸!不可以讓他滿意!不可以讓他得逞!不可以讓他奪取燕氏的江山。江山、財富、權力,全部都是他的!尊嚴、自信、能力,所有曾經你給我的,我以後都會用我這雙手去親自握緊!

小小的手越握越緊,使勁到手要將手心摳破。從來不曾如此憎恨,從來不曾如此憤怒,從來不曾如此想要殺了一個人。看到靖園匆匆趕來,他總算是拾回一些理智。

容謙,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夜裏,容謙靜靜地披了下人容蔭送上的披風到庭院裏散步。燕凜始終還是太小,四處番邦根本是沒有把他這個皇帝看在眼裏,現下好在是提醒了他,讓他有了警惕心,但始終還是不夠,要怎麼做呢?他想得入神,盯着庭院裏一棵覆滿了白雪的植物出神。

“大人,夜深了,您休息吧!”容蔭靜靜地跟在他背後,卻終是忍不住出聲提醒他。看着容相這樣失神的情況實在太少太少,果然在容相的心裏,皇上是最重要的。雖然容相自己傷害了皇上,最疼的卻是他自己。他一會兒去擦擦他房中的盒子,往裏面不知道放了什麼,一會兒又半夜三更冒着冷風出來看早已謝了的皇上爲他種的芍藥。這天氣這麼冷,若是感染了風寒可怎麼好?

容謙這纔想起容蔭那個丫頭還跟在自己身後,不禁站起來一笑,朝她一揮手:“天晚了你也累了,快些去歇息吧,不用伺候我了。”“大人不休息,容蔭哪有休息的道理?大人是主子,容蔭是下人,怎麼都不會是容蔭先去睡!”

容謙看着這個說着下人老爺卻完全沒有這種概唸的容蔭苦笑,這丫頭在他身邊呆了這麼多年,他的秉性可是學了十足十,人人平等的觀念也在他多年的教育下深深入心。不禁妥協道:“罷了,我也去睡,你也去歇息吧。”說罷轉身便回了房。

容蔭看着他的背影很是擔憂。她的命是容相救的,她是在相府里長大的,她在容謙身邊這些年,雖然她很懂得自己的身份,可是在內心裏,容相就是她唯一的親人。他的事情雖然輪不到她來置喙多嘴,可是她卻能夠在內心裏爲他擔憂替他着急。

今日的容相一看便知道心情不佳的,可是他卻什麼都不說,她也只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容相做事向來自有分寸,她遵命就好了。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正胡思亂想,忽然見到容謙轉身過來:“對了蔭兒,你想辦法將小紫幫我找回來吧,這些年不見,我也怪想她了。”容蔭一愣,隨即答道:“是!”“早些睡吧。”“是!”

看着容謙進房,臨關門還向她揮揮手示意她去睡,然後綻放一個微笑,容蔭有那麼絲失神。將紫召回?她纔不相信他只是單純地想她了。一定是有什麼情報需要紫吧。還是別胡思亂想了,如果紫回來能讓他開心些,那就把紫召回來吧。

燕凜睜開眼睛時,滿眼的金碧輝煌刺了一下他的眼,這些光,爲什麼感覺那麼寒冷?“皇上!您醒了?!”

一個帶着欣喜和擔憂的聲音傳來,他循着聲音看過去卻是在一旁守得眼睛都紅了的史靖園,他一臉的喜色和擔心,讓燕凜被冰凍得痛了的心不禁一暖。

容謙,我沒了你,也不會是一個人!

此刻,他完全忘了,連史靖園也是容謙安到他身邊的。

“靖園,朕沒事。你守了我很久了吧?”說完燕凜便輕鬆地坐起身來。“皇上,你的手上還有傷,小心些!”見他完全不在乎地便坐起來,史靖園連忙上去扶,不讓他的手心碰觸在牀鋪上讓傷口再裂開流血。

燕凜看了自己的手心,冷冷道:“靖園,只要這傷痕一天不消失,朕便一天不會忘了與容謙爲敵!事情你定已經清楚了吧?”史靖園看着他冷酷的臉龐,愣愣地答:“微臣知道。”“靖園,從此以後我們的敵人就是容謙了,你會不會幫朕?”聽了他的話,史靖園猛地跪下:“皇上!臣是皇上的臣子,從臣進宮那日臣便說過,無論是什麼時候,臣都會忠於皇上,不離不棄!”“說得好!靖園,從此以後就我們君臣一心!容謙,你從朕手上拿走的,朕會一樣不剩地搶回來,你給朕傷的讓朕痛的,朕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史靖園依舊跪在地上,看着被燕凜捏得死緊的手心,知道這場艱難而長久的戰役此刻已經開始,從此他們的敵人,便是那個從小教導他們,教會他們一切技能的男人。那個近乎神一般的人,他們真的能夠戰勝嗎?他們真的能夠將他從三十三天打到十八層地獄?他的手上握有一切的政權、軍權,主宰了這個國家的一切事務,他們,又該從何處入手才能戰勝那個人?

燕凜卻沒有史靖園的無方向感,憤怒和不甘此時已經完全充斥了他的頭腦。那個人再如天神一般又怎麼樣?那個人再怎麼執掌天下顛覆乾坤又怎麼樣?那個人再怎麼權傾朝野隻手遮天又怎麼樣?既然上天讓他遇到了這樣的事,既然上天讓他知道了容謙的野心,那麼這就是上天給他的機會。無論是十年二十年,他總是能夠將容謙從那高高的地方拉下,盡情地在腳下踐踏的。那一天,定會到來!

於是他霸氣地宣佈:“靖園,從今天開始,去嚴密監視容謙的一舉一動,監視他府中一切的動靜,哪怕是一隻螞蟻爬動也要報給朕知道!”

“如今容謙在朝堂上正是得勢之時,如果我們妄用朝廷中人,恐怕會打草驚蛇。皇上,可否將江湖中人任用?”“朕只要結果,不管方法!明白?”“臣領旨!”

“你可有主意了?”“是。朝堂上的人是定不能用的,哪些是容謙的黨羽現在我們尚不得知,萬事小心爲上。江湖上有個非常有名氣的組織我曾經聽我父王說過。那是個叫紫宵殿的組織,專司情報打探,只要是他們想查的,便是……”

“便是什麼?”“便是皇上今日身邊睡的是哪個女人都能夠打探出來。”史靖園冷汗泠泠地說出了江湖上這樣的傳言,預感着暴風雨的來臨。

“哼,口氣不小!看來是有點真本事的。靖園,我給你一個星期時間,給我和這紫宵殿的主人聯絡好!不僅是容謙,在京城內的朝廷百官,無論文武,全都給我把情報弄來!”聽見燕凜並未發怒,史靖園不禁呼了一口長氣,然而下一句話便讓他又重新哭喪着臉了。

一個星期內?開玩笑吧?父王口中的紫宵殿乃是這天下間第一神祕的組織,並不爲很多人所知,而紫宵殿的主人,更是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未知。紫宵殿本身,本來就是一個神祕的代名詞。好了,這下他可給自己出了個夠難的題目!

深夜裏,趙國郊外的一棵大樹上臥了一個身姿,那人從撲騰而來的雪雕的腳上扯下一塊布條。見到那熟悉的筆跡,那人不禁一笑,眼裏綻放出了明亮的光。

三天後的夜裏,一個黑影輕盈地跳入了左相府,見到迎面而來的容蔭便笑道:“蔭,好久不見!”容蔭見了也便笑:“紫,很久不見了。”

*************************

(十一)

這日的京城很是熱鬧。

小販們爭相湧到那鶯歌燕舞的花街,老闆大亨們也早早砸下重金在那京城裏最大的鶯歌樓裏霸上了座位,姑娘花魁們更是早早便摩拳擦掌,等着看那位天下聞名的才女藝妓紫月墨。

她以她滿腹的才華詩情聞名天下,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更是無一不知且無一不精。偏偏她還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家道中落之後,硬是憑着自己一身才華在天下間闖出聲名,至今仍是守身如玉。

那紫月墨年尚二八,容貌嬌美,卻因多年在外飄蕩更多不少風情。這樣的女子,怎不惹人心醉,惹人遐想?也難怪聽說紫月墨到了燕京,縱然是巨賈大亨,也免不了砸下重金來一睹芳顏。

在這些世家弟子紈絝子弟的中間,坐了一個表情凝重的少年。看上去才十來歲,要說對花魁感興趣,也實在小了些,旁邊的人不由得也向他投去驚詫目光,而這少年竟似毫無所覺,只皺了眉頭盯緊了那紫月墨出來的地方。

“呵,紫啊,你的出場派頭可真大!”樓上簾子的背後,坐了一男兩女,正自顧自地談笑風生,絲毫不管得這場中是不是正在喧鬧。

容蔭放了簾子悄悄退回坐正,看着盛裝打扮卻形象全無的紫笑道。“當年大人救了我們,怎麼就只有你把這些才能學得那麼好呢?”容蔭實在是不解,明明跟在容相身邊最久的就是她,怎麼在這些藝術才華方面,她就是趕不上只是偶爾得到容相提點的紫呢?

紫懶洋洋地趴在桌上,似笑非笑地說道:“我聰明唄!大人,對吧?”她抬起頭來向着對面的男子撒嬌一般笑問,而對面含笑如春風的男子卻只是無奈地微笑着搖搖頭,像看着孩子一般寵溺地看着她。

小紫原名是段嫺紫,還有一個妹妹名叫段嫺夢,原本是士大夫家族出身,然而在多年前的淮河決堤天災中,父母雙亡,唯一的妹妹也失散了。那時候,她是心灰意賴的,坐在一羣餓得病得要死了的人當中,不說,也不動。家園被毀,身無分文,父母雙亡,妹妹失散……所有的不幸都加諸於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身上,不知道活下來有什麼意義,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那個她自己都已放棄了自己的時候,她遇見了容謙。

容謙當時虛歲年僅十八,正值少年英才倍受重用之時,才華展露前程遠大,卻在淮河決堤千裏水淹的天災之時,自動請纓來到了災區負責一切的事務。皇帝正因無人願去而頭痛,見得力愛臣自動請纓,便也欣喜地將一切事務交給了容謙。

容謙並非是爲了讓皇帝看重他的能力而如張敏欣所說一般“傻乎乎”地去“沒事找事”,他只是因爲生活在遙遠的不知苦難無謂幸福的未來,看到這樣的痛苦降臨世間,只是想要去做些什麼,只是想要出些力。當時還被勁節笑:“小容,你的論題不是論託孤之臣嗎?什麼時候想着要跑來搶我的論題了?”

容謙慶幸自己當時擔下了這個艱鉅的任務,因爲他知道,若是他真的坐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他定會於心不安。多少孤兒悲傷的眼眸,多少死者殘破的軀體,多少遺骨撕心裂肺的哭喊,無不撕扯着他的心。忍下心裏巨大的悲痛,容謙像瘋了一般拼命地安置災民,指揮修築堤壩。那樣的拼命,看得張敏欣都不禁勸他:“小容啊,你雖然是類似神的存在,可是你現在用的還是正常人的軀體啊,只是模擬!模擬!要冷靜!一定要冷靜啊!你現在還是未成年,不要累到過勞死啊!那樣的話你連論題都沒有觸碰到,會當的!會當的!”

那日他帶着剛被他救回來的成蔭再次去視察災民們的情況,便看到了毫無生氣坐在人堆裏的紫。看了看緊緊抓着他袖口不放惶恐的蔭,再看看抱着自己膝蓋睜着大大的眼睛毫無生氣的紫,容謙嘆口氣,承認自己就是對小孩子沒有免疫力。帶着蔭,他向她走去。

紫靜靜地坐着,不分晨昏,不分晝夜。直到那時候,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落於她的頭頂輕輕地撫mo,一如父親常做的那樣,然後一個好聽的聲音從天而降:“孩子,爲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裏?你的家人呢?”

她抬頭,便看到了那雙溫柔的眼眸,眼裏盛滿的是毫不掩飾的疲倦和疼惜。她本來是不願說話的,她本來是不能思考的,那一刻卻像受到蠱惑一般,看着那雙眼睛呆呆地答:“爹和娘都死了,妹妹也不見了。我只有一個人了。”

然後那個人的眼裏突然盛滿了悲傷和心疼,蹲下來便伸手將她攬到了懷裏,輕摸着她的後腦勺:“沒事了,現在都沒事了。”那聲音像是一聲春雷讓死寂的心靈復活,像是春風令失去的生氣發芽,像是雨點滋潤乾渴的心田,那一剎那,她的淚奪眶而出,抱着容謙便哭了出來。

“孩子,以後跟着我吧。”那個人那時那樣對她說,她也只是點頭。淚眼朦朧中,看到這個人旁邊的女孩也是滿臉的淚痕。她想,她也是孤兒吧,和她一樣是被這個人收養的。等到跟着容謙回到了他的府邸,她才發現原來容大人收養的並不止她和蔭,還有很多的孩子。原來大家都是一樣的。

後來跟着容大人回到了京城,跟着他,學習很多的東西。他對待每一個孩子都一樣,教同樣多的東西,無論男孩女孩,均是文武雙全。紫一直覺得,容大人好厲害,彷彿這世上沒有他不會的,也沒有他不精的。容謙擅於發掘每一個孩子的特長,於是他手下的孩子們便各自有了各自的長處。

比如改跟容大人姓的蔭擅長女紅針線,總能照顧好所有的人,包括容大人自己在內;比如她段嫺紫,擅長的便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比如安無忌,擅長調皮搗蛋卻總能夠得手很多的情報,大人便教他如何做一個探子………那時候的孩子們,想學的都是以後能夠幫上大人的本事。他給了他們生命的意義,他們也便回報他想要的。

五年後,她十二歲,容謙二十一,燕國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那就是皇帝陛下留下遺孤去世。那日,容大人被召入宮中,一個晚上沒有回來。再回來的時候,臂彎裏便多了個孩子,那孩子在他的懷裏睡得很是安逸。紫知道,容大人的懷抱,是這個世上最爲溫暖安全之處。雖然她只被他抱過一次,卻牢牢地記住了那懷抱裏的溫度。

當時孩子們被容謙招去圍在身邊,看着他懷裏的孩子好奇。“大人,這個孩子是誰?”無忌最是調皮,伸出手便想捏那肉糰子一般的臉頰,卻被容謙一把打了回去。雖然大家都帶着好奇心看着容謙懷裏的燕凜,然而表情卻並非真正好奇。從前的經歷讓這些孩子都很是敏感,最終,容蔭開口了:“大人,我是怎麼都不會離開你身邊的!我要在你身邊照顧你!”

容謙看着周圍一圈孩子瞭然的臉頰不禁苦笑了一下,這些孩子是不是太聰明敏感過頭了?他還什麼都沒說呢。雖然他確實必須遣散他們了,以後的日子裏,他爲了保護燕凜,不知道這些孩子會跟着他遭受什麼危險,他是萬萬不會將這些孩子拉入泥潭的。好在他們在自己身邊五年,能教的他都教了,這些孩子出去,憑着這身的才情和本事,也斷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於是孩子們都散了,紫繼續去找妹妹,無忌去了秦國發揮他的暗探本事,其他的孩子們,也各自去找了以後可能幫得上容大人,哦,不,現在該叫容相了的忙。

“紫啊,我一直想問你,爲什麼你找妹妹會變成藝妓了?”蔭好奇地問。“妹妹呢?找到沒?”

紫看着蔭笑:“因爲我沒錢了,所以我就去青樓彈曲唱歌啦!不過,我是從左相府中出來的人,再怎麼也不能丟了容相的臉啊。就算做藝妓,也要做得天下聞名!”

沒錢?就爲了這麼簡單的原因?蔭一臉不相信的表情。“那你怎麼又會創建了紫宵殿?”“這個嘛,原因有些複雜,我現在可要出去見觀衆了,想知道?求容相告訴你咯~~”吊着蔭的胃口,紫含笑起身,將那一身的盛裝整理好,恢復了那傲然的氣質。

臨出門,紫回過頭來問容謙:“大人,那樣做,您真的不後悔?”容謙只笑着看她,悠然地喝了一口酒。紫嘆了口氣:“紫明白了。”她在他身邊五年,足夠了解他的爲人。只要是他想的,他就會去做;只要是他不想的,也沒人逼得了他。他既然決定將自己獻給那個當年襁褓中的肉糰子孩子,她也便尊重他的主意,雖然心會很痛,雖然會很憎恨那個孩子。

紫走出去,滿場便轟動起來,喊叫讚歎聲不斷。紫在場中盈盈坐下,笑靨如花,纖纖素手撥動面前的琴絃,清脆的聲音便從紅脣中緩緩溢出。場中一時聽得呆了。不愧是天下聞名的紫月墨!

容謙仍是笑着看着場中風情萬千的紫,再看看對面那個完全不帶任何欣賞眼光的少年,感嘆史靖園是個木頭,竟然面對這樣的紫都只想着他的任務。正因爲從某個多事的女人那裏知道了燕凜要監視他的事,他纔想着將紫召回。無論是紫作爲藝妓的身份,還是紫宵殿主人的身份,在他身邊都是最受燕凜信任的。

那日紫一身的夜行衣進入左相府,他正秉燭看着奏摺,時不時蘸墨寫下批註。而容蔭就靜立一旁給他研墨添茶。驀地,他放下了手中的筆,抬頭微笑道:“紫,爲何來見我還要這般偷偷摸摸?”

聽得他喚,紫也不再僞裝,跳進容謙房中,看着容謙撒嬌一般笑:“我還以爲這些年我的功夫大有進步,想看看能不能瞞過大人耳目呢!”

看着容謙仍然不變的溫和微笑,紫一時間百感交集:“大人,我回來了!”話一出口,她便忍不住要掉淚了,接住蔭飛撲過來的身體,她終是忍不住聲音哽嚥了起來。這些年來在外面喫的苦頭太多,此刻再看到容謙一如往常的溫和微笑,委屈忍不住便湧了上來。

原來,有大人在的地方,纔是她的家。

當年她出了左相府,便回到家鄉打探妹妹的消息。幾個月過去,囊中羞澀,正想着該如何掙錢喫飽飯,便看到了秦淮河上最大的青樓。她看着那些鶯鶯燕燕,突然想到了無忌說過的話:“我每天在街上逛,可不是胡亂走走的。那些小販、客棧、飯館都是情報來源的地方,有時候哪怕是一句話也是重要的情報。其實啊,有個地方我一直想去,那裏纔是情報最多的地方,那就是青樓。只可惜我進不去!”

情報!大人要的是情報,她要的也是情報。於是,她鼓起勇氣走進那家青樓,憑着她的才華在那裏站住了腳,一點點,一滴滴的積累一切的情報。等到名聲打開了,她便開始周遊四方。找到妹妹的時候,她已經被收養了,那是一對善良的老夫婦,看着夢生活得幸福,她也便沒有去和她相認。

既然妹妹沒事,那麼她之後要做的事,便是爲大人撒下一張情報的網,這樣的過程是兇險而艱難的,便不要讓妹妹知道了吧。

創建紫宵殿是個非常意外的事件,她只是順手救了一個武功了得的人,作爲交換,那個人爲她創建了紫宵殿。雖然她是名義上的殿主,然而那個人卻是掌握着實權,卻從未想過替換她的位子。那個人名蔡璉,江南有名的世家子弟,卻因爲仇家的誅殺而被滅門。她要撒開情報網爲大人做些事,他要撒開情報網爲家族復仇。有同一個目的,他也感恩她的救命之恩,紫宵殿便這樣誕生。他用她的名爲這個組織命名。

六年裏,紫宵殿的範圍越來越大,覆蓋面越來越廣,勢力越來越強。沒有他們得不到的情報,沒有他們找不到的人,沒有他們查不了的事。五年前的鹽幫滅幫大事中,紫宵殿的名聲一炮打響。蔡璉報了仇,便也專心爲她經營紫宵殿。她纔是紫宵殿主的事,天下間恐怕只有蔡璉和容謙知道。

她來見了容謙,知道他的想法後,便飛書給蔡璉,讓他放出風聲,紫宵殿主近日要來京城。這風聲讓史靖園察覺了,自然不會放過同一時期來到京城的名妓紫月墨。一個紫字,就足夠讓史靖園發覺這兩者之間的聯繫了。既然是大人選擇去伴君的人,水平手段,自然都不會低到哪裏去,況且他也接受過一年大人的教育呢。

一曲結束,臺下的人們爭相出銀子以求紫姑娘能夠陪酒一盅,然而紫含笑下臺,走到史靖園的面前:“這位小哥今日可否陪妾身對月暢飲?也好互相傾訴一番。”

史靖園只是一愣,隨即起身輕扶她的手:“姑娘相邀,自是不敢推辭。正好在下有很多的話,想要和姑娘說呢。”

看着紫和史靖園離開的背影,在場的人們紛紛僵硬。沒聽過紫姑娘有戀童的癖好啊,怎麼就置滿場的賓客大亨於不顧,去邀請一個乳臭未乾又不哼不哈的小子?

見紫的身影消失於大廳裏,容謙也放下手中杯盞:“蔭兒,我們也該是時候回去了。”“大人不想知道那史靖園和紫說什麼?”“這個紫自會處理的,我們就回府靜等她的消息吧。”“是。”

一襲青衣,悄然消失於鶯歌樓的後門。

容謙回頭看了看那青樓,淡淡笑了:史世子,可別讓容謙失望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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