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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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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岫口中的小公子,就是姜央一母同胞的親弟,姜雲琅。

姜央的母親在生他時難產,大出血而死。父親又是個徹頭徹尾的甩手掌櫃,有了別的姨娘,早把他們姐弟倆忘到九霄雲外。

姜央這個弟弟,可以說是她一手拉扯長大,連讀書習字也是她親自教導,感情非同一般。

而他也是姜央進宮時,闔府上下唯一爲她哭過的人。

當時轎子在前頭走,他就在後面追。冰天雪地,小小的人摔了一跤又一跤,臉凍紫了,膝蓋也破了皮,血在雪地上滴答一路,走路都踉蹌,他仍沒停下,無助地哭喊“姐姐”,喊得姜央肝腸寸斷。

細算起來,他們已有三年未曾相見,宮裏規矩嚴,姜央甚至連封親筆信也沒見着。

可如今乍然再見這熟悉的筆跡,卻是叫太後用來寫成一封帖子,送到她手裏……

一串寒意蠕蠕爬上背脊,姜央不禁攥緊了手。灑金熟羅紙立時蜿蜒出幾道褶,一如她此刻揪成一團的心。

“姑娘,太後該不會把小公子……”雲岫雙肩聳抖,不敢再往下細想。

“不會。”姜央搖頭,擰着眉重新將帖子展開,撫平,“雲琅雖不得寵,但畢竟還是鎮國公府上的嫡子。太後就算真想拿他開刀,也得掂量掂量外頭的非議。雲琅應該沒事,只是……”

能平安到什麼時候、什麼地步,她就不清楚了。

這三年有她在宮裏支撐,姜家多少會顧着她的顏面,善待雲琅,現在卻不一定了。也怪她最近光忙着怎麼讓自己脫險,沒顧得上他,倒叫這幫混賬趁虛而入。

“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雲岫絞着帕子,在地心裏打轉,“太後能請姑娘赴什麼宴?只能是鴻門宴。難不成真要去?”

若問真心,姜央自然是一百個一千個不願意去的,可這事卻由不得她。

太後是什麼人?

若說昇平行事做派只是狠心,那太後便是狠而無心。

當初衛燼領着人攻佔皇城,將衛煊一箭射在宮門上。她見大勢已去,爲保自己性命,竟一把火將東宮付之一炬!眼睜睜看着衛煊就這般釘在宮門上,叫火舌吞沒,都不曾皺過一下眉。

甚至以此爲投名狀,向衛燼倒戈。

對自己的親兒子都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別人的兒子?

她不能拿弟弟的性命做賭,也賭不起。

“這春宴可還請了別人?”姜央問。

雲岫點頭,“奴婢打聽過了,人倒是請了不少,帝京大大小小的官宦人家都收到了帖子。”

“那就好。”姜央稍籲口氣,“既然不是單請我一人,那至少性命是無虞的。我怎麼着也是官家小姐,衆目睽睽下,若是不明不白在她設的宮宴上出差池,她如何也交代不過去。”

“可是姑娘,那可是太後啊!這三年,咱們喫她的苦喫得還少嗎?”想起之前那些事,雲岫仍心有餘悸,攥住姜央的手,“實在不成,就告訴陛下吧。只要是姑孃的事,陛下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姜央回身眺一眼南窗,拉着雲岫回去體順堂,關上門窗,小聲續上剛纔的話。

“陛下登基的內情,你應當也曉得吧?當初起義軍兵力不足,能一舉攻下皇城,全靠是一個‘勇’字。可這一時之勇,到底難成大事。宮裏禁軍相抗,宮外還有姬家人領兵追擊,那可是實打實太後孃家的人!在咱們這些外人看來,最後的確是太後妥協了。可實際上,陛下也是頂了莫大的壓力在苦苦支撐。倘若太後一直不肯鬆口,最後誰勝誰負,還真不一定。”

雲岫雖只是個婢女,這幾年跟在姜央身邊也算耳濡目染,有些話一點即透。

“姑孃的意思是,如今這朝堂雖還是陛下說了算,但只要姬家人手裏還握有兵權,陛下的龍椅就還沒坐安穩。”說到這,她似想起什麼,睜圓眼道,“難不成太後想讓宸王……”

姜央露出個讚許的笑。

“衛煊是去了,可他還有個孿生弟弟,雖說身子差了些,落草後一直靠藥石吊命,但終歸是先帝和太後的血脈。太後和陛下達成的停戰協議裏,也有這麼一條,就是放宸王去贛州養病,從此不再踏入帝京。”

“贛州地處偏遠,表面上瞧,是宸王被流放了,可焉知不是太後在爲將來做打算?倘若擁立宸王爲帝,她不僅能成爲真正的太後,還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到時這北頤的江山,還真不一定姓什麼。”

外間忽然風雷乍響,閃電如銀蛇,於厚重的雲翳間耕犁出縱橫阡陌。檻窗叫風撞開,細雨變做銅錢大小,噼裏啪啦砸下,將案頭淋得盡溼。

姜央起身關窗,望着天際翻湧而來的濃雲,密密籠罩在養心殿上空,瞧不見一絲光,她心也似在腔子裏痙攣。

一個人默默承受了這麼多,也難怪一直難見他真正開懷。

姜央深嘆:“他已經夠忙的了,這事既然是衝我來的,自該由我自己解決,就不要再麻煩他了,讓他歇歇吧。”

雲岫仰頭瞧她,心底亦是愁腸百結,脣瓣翕動了下,到底是沒再說什麼。

春宴辦在太液池邊。

難得的大晴天,穹頂一碧如洗,沿長堤一路信步過去,目之所及皆是一派生機盎然。笙歌悠揚如天籟,襯着曲岸楊柳,像是一朝回到秦淮河畔。

姜央到時,太後已經在上首坐好,慵懶地倚在椅背裏,和圍在自己身邊的姑娘們說話。將近四十的年紀,依舊鮮妍如少女,坐在一衆嬌花當中,風華竟也不遜她們。

仔細一瞧,竟都是和姬家沾親帶故之人。

姜央詫異了會兒,旋即也明白過來——

如今太後和衛燼之間對壘越演越烈,今日進宮,看似只爲赴宴,實則卻是在公然表明自家立場。會來的,自然都和姬家、和東宮有點關係。

這鴻門宴,怕是不好捱啊。

正想着,身側冷不丁有道陰冷視線扎來,宛如冰楞穿體,姜央本能地哆嗦了下,抬眸去瞧,可除了垂柳外,什麼也沒有。

難不成是錯覺?

她狐疑地折了眉。

那廂太後正好抬頭瞧見她,“喲”了聲,“說曹操,曹操就到。”抬手朝她招了招,笑意越發沉進眼底,“快過來,母後可有些日子沒瞧見你了。聽說你病了?讓母後瞧瞧,人可是又瘦了?”

滿場歡聲笑語戛然而止,衆人互相遞眼色,神情微妙。

這話乍聽不過一句尋常寒暄,可細品這聲“母後”,意思就大了去了。

太後是先太子的生母,而姜央又是先帝親封的太子妃。若無意外,她已經是太後的兒媳。眼下太後因衛燼而飽嘗喪子之痛,姜央不僅沒代替先太子在她跟前盡孝,還同她的殺子仇人舊情復燃,叫她如何忍得?

這聲“母後”哪裏是在表親近,分明就是當頭棒喝,有意叫姜央難堪啊!

一時間座上目光穿梭如矢,有意無意地落在姜央身上,都帶着幸災樂禍的譏笑。

姜央只作不知。

來之前,她就已經料到會有這麼一幕。在銅雀臺的三年,太後雖不會像昇平那樣,隔三差五就上門無理取鬧。可她綿裏藏針的那套,也沒少讓自己喫暗虧。

過去礙於身份,姜央不敢反駁,但今時到底不同往日。

欠身行了個萬福,她巧笑嫣然道:“承蒙太後孃娘掛念,臣女身子無恙。只是臣女一不是皇室中人,二也並未嫁入皇家,這聲‘母後’,實在擔不起。倘若真應了,家母在九泉之下,怕也不得安眠。太後孃娘素來慈愛,還望成全臣女這片拳拳孝心。”

太後臉色一僵。

其餘人也暗暗吸了一口冷氣。

人死如燈滅,哪裏還有什麼安眠不安眠的。她這般說話,分明就是指着太後鼻子,直接罵:憑你這樣的人也配做我母親?就不怕我母親棺材板按不住,夜半三更尋你索命?

偏生她還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彷彿太後不答應,就是她老人家罔顧綱常倫理,耽誤她守孝。當衆打了人臉不說,還叫人沒法反擊,只能笑盈盈嚥下這口氣。

一招殺棋,竟就這般被她四兩撥千斤地反將了回去……

滿座氣氛變得怪異,方纔還幸災樂禍的人都紛紛矮下腦袋,假裝沒聽懂,偏頭訕訕看風景。

姜央猶是一臉淡然,行完禮,也不等太後叫起,便自管去席上落座。宮人上前奉茶,她也含笑受了,全然不受方纔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影響。

太後由不得哼笑。

當初煊兒來她跟前,主動提出納這丫頭爲太子妃,說句心裏話,她是不同意的,畢竟有衛燼那段關係存在。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她很喜歡這丫頭的行事風格。沉穩、從容、內斂,任何場合都能鎮得住,便是踩了水坑,也不會跟別人一樣咋咋唬唬,拍拍裙上的泥,走過去便是。

這樣的人,天生就適合在九重宮闕里弄權。

方纔那聲“母後”,自己除了敲打之外,其實還存了一份懷柔的心。倘若姜央應了,她也不是不能再接納她做自己的兒媳婦。

只可惜,她還是站錯了邊。

惋惜地搖搖頭,太後朝邊上遞了個眼色,撐着扶手緩緩坐直,不疾不徐道:“哀家今天請姜姑娘過來,也是有要事想同姜姑娘商量。陛下如今也老大不小,雖說身上還帶着孝,不好大肆選秀,可身邊沒個貼心的人伺候也不成。”

說到這,她似想起什麼,頗爲驚訝道:“聽說現在陛下身邊伺候的,還都是些內侍。那怎麼成?內侍的心再細,也細不過姑孃家。哀家身邊別的沒有,手腳麻利的宮人倒是不老少。姜姑娘眼下不是在御前幫忙嗎?正好,挑幾個順眼的帶回去,也好替你分分憂。”

也不等姜央開口,她便扭頭道:“出來吧。”

就聽一聲環佩輕撞出的細響,伴着嫋嫋芬芳,數道倩影翩躚而至,各個杏眼桃腮,柳腰豐臀。小媚眼一拋,連女人都要酥軟了身。

“這幾個都是慈寧宮裏幹活最利索的,姜姑娘覺得如何?”

“陛下如今也是哀家的孩子,這孩子孝順長輩是理所應當,咱們這些做長輩的,也該適時關心一下孩子。姜姑娘對早逝多年的母親都能這般惦念,孝心可見一斑,想來應當能體恤哀家這片拳拳愛子之心吧?”

太後居高臨下地望着姜央,手裏捏着蜜蠟佛珠,好整以暇地撥弄。

眼角每一道細紋都溢滿慈祥的笑,彷彿真只是位尋常人家的母親,在實心爲自己的孩子做打算。

可落在姜央眼裏,就只剩凜凜飛來的無數暗刀,刀刀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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