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那天，你收齊了一筆錢，你要把這筆錢送去行治中心，交給牛書記。
這錢是林光耀讓你給牛書記的。林光耀給你打了個電話，說，我兒子正月結婚呀，你給這幾個人說一聲，到時來喝酒。然後林光耀就給你說名單。你就按名單去給說。你說，林主任娃這兩天結婚呀。你一說，然後大家就送來了禮金。那時幹部家的婚禮特別是領導幹部家辦婚禮已經不讓大操大辦了，這事就弄得神神祕祕的。牛書記是林光耀的手下，一直跟着他，你就急忙想把這些錢送去行治中心交給牛書記。你要走的時候，溫長亮對你說，咱開個會，你也參加一下。你說，我不是你們通訊辦的成員麼，參加你們的會怕不合適吧？溫長亮說，唉，都是理河辦的工程麼，你瞭解瞭解。你說，那我就列席一下。溫長亮微微一笑。你列席了理河辦通訊光纜工程會。溫長亮是理河辦通訊光纜工程法人，溫長亮主持會議。溫長亮說，先小楊把工程進展情況說一下。楊馬馳就彙報工作進展。楊馬馳說，景臨橋、升益橋的跨橋方案都是懸掛過橋，番塬橋租用橋上管道。楊馬馳是溫長亮的助手，青年才俊，在林光耀當理河辦領導時就喫香。楊馬馳彙報完了溫長亮補充。溫長亮說，番塬橋走中心，利用人家橋上原有管囊。牟尚傑說，按原設計走。牟尚傑是技術負責人。吳婕說，掛影響美觀，開槽影響路面。吳婕是個辦事員，負責聯繫施工方，你經常見施工方的人把她跟過來跟過去的走在她屁股後面。溫長亮說，橋北頭往中心走肯定要開挖。牟尚傑說，橋上懸掛，走管子，趕緊把方案拿出來。溫長亮說，市政管理處要收費還要交保證金，我說是政府的工程，最後說不交錢但要交保證金。楊馬馳說，人家說必須交，掛要有方案，要看美觀不美觀，不交保證金不發施工許可。牟尚傑說，交涉麼，寫承諾函，步行，向市上領導彙報，讓領導協調去，協調不下來，再交。錢偉說，同意尚傑說的。錢偉是辦總工，本該讓他當工程法人哩，他硬是沒當，爲此在幾個人的會上還拍了桌子。這都是後話了。牟尚傑說，趕緊把方案弄過去，年前再去現場看一次。溫長亮說，再把款項支付的事說一下，上次說了讓他們補充工程清單，說了也不補，還是你報，監理審，咱審覈工程量，再支付。
會開完了，你就去中心，剛上六號樓，牛書記就打來電話，說，我回來了，剛到樓下。你說，我也剛上到你們樓上。於是便在電梯口等，一起去了辦公室。牛書記的對面坐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往裏是一位和你年紀相仿的女士。牛書記風塵僕僕的，先放下單反，再換下運動鞋，咕咕的喝了幾口水，說，和林主任陪金市長看現場去了，材料彙報多了,這次去一看，挺滿意的。你現在不見出去了？你說，看家，搞內務。牛書記說，省上檢查你纔出去嗎？你說，也不大去。牛書記說，高市長那時還行，幾乎週週去工地，你週週也得跟着去。你說，那時要搞宣傳寫簡報，不得已麼，現在一切從簡麼。你把大家兌的錢給牛書記，牛書記就直接給了辦公室裏的那位女士。你又聊了一會，纔回去。在回去的路上，兩輛車擠到了一起。司機問，你覺得應該是誰的責任呢？你說，沒大注意。司機說，你不是觀察的仔細麼。你說，想事情了。你把想事情了這句話一寫出來就有點鄭重其事以及放大的味道了，其實也沒啥。
下班路上，遠遠的看到了四姨和四姨夫，四姨夫打電話，四姨提了一大兜蘋果。你朝他們揮手，走近了，說，姨父你咋不提着呢？四姨說，他腰不好。說着舉起袋子讓你拿。你說，我跑步去呀。四姨問，在哪裏？你說，開元。四姨說，怪不得這麼好的身材呢。你呵呵一笑。原來，男人到了這個年紀，沒有鼓起的肚子，便是好身材了。
在銀座隔街的拐角，有小夥拿了一疊傳單發給了你一張，打眼一看有着試營業499特價年卡的字樣，還有看似區域寬敞規模龐大種類齊全的圖文，於是便被誘惑了過去。領着你上去看的小夥倒也熱情，你說，年卡四九九。他說，六九九。好多人都看錯了，是有四九九張特價年卡。你說，故意的吧。他一笑。他們還在裝修，有裝修工拿着槍鑽之類的工具打量着到處轉的你，估計是在估計你的身份。他是沒要到工錢嗎？一夥少男女坐在前面的幾個區域，像是剛進了咖啡吧。促銷期間年卡六九九，三月份營業，年卡一千三百九九。覺得各區不很寬敞。下電梯的時候，小夥禮貌的讓我先出，不過那個小女生搶在了我的前頭，估計她是前臺之類的人員吧。
你看了妹妹發的媽烙的竈乾糧的照片才恍然大悟，今天是臘月二十三，臘月二十三祭竈過小年，是要喫竈乾糧的。你給邱邱說，今天小年，她說，今天二十三，是明天。你說，今天我們小年，明天你們小年。邱邱家的小年沒有這樣的講究，你就很想竈乾糧。
竈乾糧用最白的麥面烙的，面裏用了白酒撒了小茴香，在大鐵鍋裏仔細的翻上火色，還要搭起甑把烤，要把裏面的硬麪烤熟了還要有潔白略帶金黃小點的好品像。烙好的竈乾糧又硬又韌又酥又甜香，面上還有還是面坯時就被刀切定型的菱形花紋，喫的時候能順着紋路掰下來，花扎子紮上了的細密花眼，花眼有沒有鮮紅的顏色？你已經記不大清楚了。竈乾糧獻不獻竈王爺?你也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小時候，每年那個時候都有比往白做得日也做得講究也細膩也香竄也好喫的竈乾糧，一直會喫到年跟前。那乾糧的白自和其他饃有區別，那乾糧的圓潤俊俏自和其他饃有區別。一般家裏的神很多，有竈王爺，土地爺等等……一般家裏供這些神位，要給點蠟燭上香，還要給貼小對聯，寫上“上天言好事，下凡降吉祥”“土中生白玉，地內產黃金”的吉祥好話。你想，要是父親在老家，這些時候怕又要寫對子了吧。父親年跟前總給鄉親們寫對子，相親們拿着裁好的紅紙，有的也不裁夾在咯吱窩來了才一起折一起裁，有的端一拳頭大的墨汁寫完了再端回去，有的也不端，然後和父親商定話語，說句答話，放鬆得像剛卸了蘑的牛，寫一院的對子，邊涼邊收，邊收邊寫，黑了才輪到我們自家的。父親樂此不疲，一點也不嫌潑煩，嘴裏重複着話語，一臉舒展，滿眼笑意，一顰一笑皆系詞語的巧妙運筆的枯潤。集中寫完了父親也不收筆墨攤子，總有零星的人過來找父親寫，他就又仔仔細細的折暗格鋪開來筆走龍蛇，一如既往的嘆婉墨的濃淡筆的輕重。父親就這樣年年爲大家義務寫對子。對子裏的話你只記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其餘的也沒記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