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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郎心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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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琅一下沉默下來, 手指挪移到了我頸後,撥弄着我的一縷髮絲, 撓得我很有幾分癢。

話既然已經說開,我也就沒有顧忌, 往後挪了挪,仔細地打量着王琅的神色。

從小到大,我們之間不知爆發過幾千幾萬次衝突,我最愛的事就是撩撥王琅,而王琅也無數次地設計陷害過我,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在我姑姑去世之後, 世間不會有任何人比我更懂得王琅, 也不會有任何人比王琅更瞭解我。

很多事,我們之間早已經不需要言語。

現在王琅的沉默,肯定就不是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措辭,才能不傷害到我。寒星也似的眼眸半合——從他的眼角眉梢, 我可以看得出來, 他的思緒似乎已經遊走了開去,不知飄向了哪裏。

過了一會,他才輕輕地推着我,催促我走出浴桶,又跟在我身後,拿着細麻布把我包了起來,仔細地爲我擦着身子。

我默默地聽憑他安排, 心緒也浮動了開去,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我和王琅的洞房夜過得很不愉快。

在洞房夜裏,我幾乎是瘋狂地反抗着王琅要我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於我們行完了結發禮,他將我壓在身下,試圖要和我和合的時候,我依然在掙扎扭動……一直到扭着扭着,氣氛就扭得不一樣了。

那時候王琅對我,也就是這麼柔和了。我們的第一次,他並沒有得到太多的愉快。

忽然間,我很介意他在我之前有沒有過經驗,當時我總覺得他雖然被迫娶了我,但私底下,說不定已經和他真正心怡的那個人做過了該做的事。所以自暴自棄,一點都沒有試圖阻止過王琅和別的女人好。

可是現在,知道東宮三美都是處.子,我的想法就不一樣了。

我開始以一種新的態度,來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

即使王琅……他喜歡那個人更勝於我,但也未必不喜歡我。

從小一起長大,我們總是有些情分的。

就好像十三歲的時候,我被他追到了太液池裏,他把我打撈上來,當時御花園裏還有元王、端王,我溼漉漉的樣子,也不好見人,他只好把我領到假山後頭,當時天氣已經進秋,我十分冷,王琅就讓我脫了外衣,套他下水前甩掉的外袍取暖。

當時纔是九月,我只穿了菲薄的白綾中衣,裙子一脫,被風一吹,覺得溼衣服一下就貼在身子上,冷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而王琅卻遲遲不把他的外袍遞給我。我抱着手臂一回頭,就發現他怔怔地望着我。眼中的無限情緒,似乎滿得都要溢出來。

那時候我還小,不明白他的心緒。現在……畢竟已爲人婦,回頭想來,似乎可以體會到王琅在那一瞬間的感情。

所以,在我十三歲,他十五歲的時候,他畢竟還是喜歡我的。

而我……

我又能騙誰呢?

我似乎一直也沒有忘記對他的喜歡,我能做的,只是拼命地告訴自己,要表現得並不喜歡他,表現得像一個得體的、冷酷的、無情的、毒辣的太子妃……

結果,這四大要點,我是一樣都沒有做好。

我一邊出神,一邊張開手讓王琅給我穿衣服。

這也是小時候落下來的習慣,那時候我年紀小,有時候上了樹下不來蹭了滿身的灰,玩泥巴玩得一身髒,還要去蹭王琅的時候,他就會嫌棄地叫我站好展開手,然後剝掉我的外衣,給我換一件新的。

青梅竹馬,就是這點不好,彼此間有太多故事,怎麼去解讀似乎都可以說得通。說他不喜歡我,有一大堆故事佐證,可要覺得他喜歡我,又覺得處處都是可以作爲證據的小故事。

我又抬起眼去看他。

太子爺已經想好了什麼,他彎下身來,認真地爲我係上了紐絆,眼神已經不再散漫悠遠,而是專注得不得了。

這男人就連繫紐扣都可以做得好像在蓋國璽。

看他還半.裸着身子,我趕快也投桃報李,給他擦了擦身,套上了一件睡袍,踮着腳給他繫好了紐絆。腳一動,又覺得腰身有些痠軟。

索性就直接撲到了王琅懷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王琅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把我帶到了懷裏。

“蘇世暖。”他在我耳邊輕聲說,語調帶了我最熟悉的嫌棄。“你真是笨得我都不忍心了。”

這句話,我也是從小聽慣了的。

我的心一下就飛起來了,也不知道是腳徹底使不上勁了,還是美得都踩不到實處,只覺得一下子就要癱軟到王琅懷裏去。

“我……我就是笨嘛。”就好像以前一樣,對他撒嬌。“好王琅,你告訴我,你喜歡不喜歡我?”

王琅低低地笑起來,“現在就是好王琅,不是死王琅了?”

他摟着我,半拖半抱地出了淨房,把我安頓到牀上,又用薄被,把我捆了起來。

我就成了一條青蟲,在牀上奮力地蠕動着,試圖蠕動出他的束縛,黏到他身邊去撒嬌。

在我和王琅斷絕來往之前,我一直就是這樣討人厭的跟屁蟲。

結果王琅下一刻就給我潑了冷水。

“世暖。”他柔聲說,“馬才人的事,你把你的思路,說給我聽聽。”

這一盆冷水是潑得真好,把我從意亂情迷裏潑醒了過來,一下回到了冰冷的現實裏。

人家我剛纔還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搞得王琅大半夜的紅着眼來敲我的門,就差那麼一點點,他要是把持不住,馬才人那個小賤人就可能成功地爬到他牀上去了。

我不禁擔心起了我那腫痛的小屁股:太子這人,一向是言出必行,說要打我屁股,那是決不會打折的。

趕快翻過身來,把屁股妥妥帖帖地壓在身下。

“嗯……”一邊思忖着脫身的辦法:就算要挨罰,至少也得等我,我的……不那麼痠疼了再說。

王琅又怎麼可能不清楚我的伎倆呢?

“世暖。”他說。

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語氣雖然有一點冷,但還算得上柔和,很顯然,他正在按捺着自己的脾氣。

從小到大,他對我按捺自己脾氣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我一下反而更警惕起來。

“嗯?”就警惕地回他。

“馬才人的藥,是在大報國寺的時候,別人送進來的?”王琅不疾不徐地推導。

該死!

到底是我太笨了,還是我身邊的人都太聰明瞭?想當年我在外冶遊,扮男裝浪蕩江湖的時候,真覺得世上的人,大多都笨得要死。我蘇世暖已經算是個聰明人了。可是從入宮之後,第一個太子爺把我壓得死死的,第二個柳昭訓把我管得沒脾氣,第三個我公公把我看得透透的,還有陳淑妃、瑞王、皇貴妃……要不是東宮這幾個姑孃家根本完全在我掌握之下,什麼事都瞞不過我,我真要覺得我自己也笨得無可救藥了。

尤其是王琅!

你看看,人家都喝了幾杯加過料的酒了,喝完了這幾杯酒,還和我敦倫了那麼久,腦子按理說正是糊塗的時候。結果呢?

隨便一猜,我醞釀了這樣久的又一個謀劃,就這樣被他給庖丁解牛一樣隨手剖析開來,清晰分明得不得了!

我扁起嘴,沒有做聲。

王琅只好幫我補完,“穆閣老眼看就要退休了,馬才人即將失去靠山,心裏肯定是很着急的。她帶進了那份藥,想必是沒有瞞過……”

他抽了抽鼻子,才嫌惡地道,“柳昭訓的耳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你又怎麼知道我早知道了?”我不甘不願地嘟囔。

“你不是早知道了,又何必在馬才人跟前提起東宮進新的事,轉頭又在明知她當晚侍寢的時候,賞下玉樓春?”王琅勾起脣角。“蘇世暖,你當我第一天認識你?”

唉,王琅真是把我從頭到腳都摸得透透的了。

我只好翻過身來,把屁股露給他。

“你打吧。”破罐子破摔起來。

王琅不禁失笑。

“好,你說,我爲什麼要罰你?”

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琅和我說道理。

我嘆了口氣,只好深刻檢討。

“我不該拿你做槍,先把馬才人趕出東宮嘛……好啦,要打就快打——輕一點哦,也不要用鐵尺啦!”

王琅的聲音裏又有了一點忍俊不禁。

“要打你,倒不是打你這個。”

他不輕不重地在我的尊臀上拍了拍,手往上走,仗着我被捆着行動不便,撓了撓我的耳朵。

“這件事,你做得不錯,酒一入口,我就嚐出了不對。”他告訴我。“唯一的錯處,是你挑錯了時機。”

我趕快洗耳恭聽:王琅教我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無的放矢,也一定有他的用意。

“穆閣老正是快告老還鄉的時候,我立刻打發了馬才人,這是在明着寒老人家的心。就算老人家要退了,往後幾年內,他的學生們,總也會和老師保持來往。”王琅就不疾不徐地爲我分析。“尤其還是以這樣不名譽的理由,被攆出東宮。叫老人家心底怎麼不留芥蒂?”

沒等我回嘴,他就彌縫了自己的漏洞。“當然,我是東宮太子,身份尊貴,老人家就算和我離心,也未必敢和我作對……”

王琅拖長了聲音。

我恍然大悟。

真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這一次,我又錯了。

還真和王琅說的一樣,錯就錯在時機上沒有把握好。

現在的王琅,正揹着我公公搞七捻三的,做着虧心事,是經不起我公公注意的。這時候得罪穆閣老,很可能就會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你沒有叫破玉樓春裏的文章?”我悶悶地說。

恐怕非但如此,他還特地多喝了幾杯,這纔回來身體力行,給了我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王琅的脣又揚了起來。

我們誰也沒有說穿這底下的一點用心和文章,但他似乎的確已經從我的表情裏,看出了我那見不得人的揣測。

他的手指又在我臉側摩挲了起來,阻止了我自怨自艾地將臉埋進枕頭裏。

“酒一入口,我就嚐出了不對。”他繼續說。“不過既然你挑錯了時機,這件事,也就只能這樣算了。我已經嚴詞斥責過馬才人,你這邊也不要做得太過分,就這麼私了是最好的。”

王琅這是側面承認了我的猜測,又讓我不要把事情鬧到皇貴妃那裏去。

所以這件事,我又得請表姑出山幫忙了。

我一下又自怨自艾了起來,倒在枕頭上抽抽搭搭地問王琅,“你說,我是不是很笨啊?”

說我壞,我無賴,我都無所謂,但我……我受不了別人嫌我愚鈍,嫌我笨。

“你從小就不喜歡使心機、玩手段。”王琅還是沒有回答我的話。“世暖,本性魯直,並不是錯,只是一個魯直的姑娘,卻一定做不好太子妃。”

他一下又捏住了我的嘴,阻止我回他的話。

“可是現在你已經是太子妃了,”他的聲音裏,有了一絲淡淡的可惜。“所以太子妃該學的東西,你也不能落後……這幾個月來,你的幾次謀劃,都有不對的地方,這不對,還是我可以爲你遮掩,爲你解決的。”

“可小暖你要記住,有很多事,我也沒有辦法護着你……而如果你想把整個後宮都握在手心裏,有些事,你不能不學。”王琅的態度又鄭重了起來,他鬆開了手。

我抿着脣,怔怔地聽他往下說。

“你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從一個人的態度裏,讀懂他的心思。在這世上,沒有誰會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心裏話,告訴給另一個人,即使是你,即使是對我。”

我發覺我沒辦法反駁王琅的這句定論。

“而一個上位者,一個合格的太子妃,首先要做的,就是全盤讀出下位者的心思。唯有如此,才能將下位者化爲自己的棋子,有了在棋盤上落子的資格。”他在我耳邊呵了口氣。

“你的第一份功課,就是讀懂我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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