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篇第三十七節寂寞個頭
原本石化了一個胖老頭,結果迸出來一個黃金鎧甲的高大身影,還口口聲聲“咋種”、“本王”,這變化着實太突兀,以至於瓊恩的腦子一時間都沒能轉過彎來。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眼前這傢伙,全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可以稱之爲“善意”的東西。
“你是誰?”他戒備地問,手中已經握住了法杖。
懸浮在半空中的黃金身影不悅地朝他看過來,那是個面容俊秀的青年人,金髮赤瞳,儀表堂堂,帶着極度的傲慢神情。當他注視瓊恩的時候,空氣中示威般地閃爍着闢啪做響的電火huā,一道道細碎的閃電打在青銅地面上,不時冒出一縷輕煙。“原來是隻伊瑪斯卡的螻蟻,”他瞥了瓊恩一眼,鼻孔裏輕蔑地哼出聲,“難道本王還沒有將你們斬盡殺絕嗎……唔?”
訝異聲從黃金鎧甲的青年口中發出,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極度奇怪的事情,赤紅的雙瞳死死盯着瓊恩懷裏的珊嘉,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着,臉上神情先是詫異,繼而釋然,最後恍然大悟般,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這裏還有一位故人!”他臉上雖然在笑,語調卻是刺骨的冰冷,電光在雙眼中危險地閃爍着,殺意清晰得彷彿已經凝聚成實體,“很久不見了,小姑娘,前次一別,倏忽千年,本王對你可是十分的想念呢。”
說着令人費解地話,黃金鎧甲的青年凌空向前走來。伸手像是要來抓珊嘉似的。瓊恩不假思索,橫跨一步將珊嘉擋在身後,“滾開!”他厲聲說,舉起手中的紫水晶法杖,六顆緋紅之淚次第亮起,聯成一線,翠綠的光球在杖端開始凝聚。即將成型。
黃金青年的身形一滯,隨即臉上lù出勃然大怒的神情。“伊瑪斯卡地爬蟲,膽敢阻擋本王的去路嗎?”他低喝着,狂風在身體周圍盤旋呼嘯,夾雜着隱隱雷鳴,十餘道銀sè和紫sè地明亮閃電同時迸出,轟在瓊恩身上。
然後它們被盡數反彈了回去。
黃金青年被自己發出的閃電擊中了,儘管毫髮無損。但這顯然令他的怒意進一步高漲,俊美的面容扭曲起來,變得完全猙獰。虛空漩渦在他背後悄然出現,風暴和閃電自其中躍出,交錯融合,凝聚成四具閃閃發光的兵器,遙遙對準了瓊恩。兩柄劍、一支長戟,還有一把寬刃戰斧。它們全都鑲金嵌玉,極盡華麗,散發着掩藏不住的威壓和刺目的靈光,看起來都是品階極高地魔法物品,甚至可以稱之爲神器,但卻全是通體透明。彷彿虛體,並非實物。
“受死吧,咋種!”黃金青年宣告着,漫不經心地舉起手臂往下一揮。
四柄兵器彷彿得到號令一般,自動飛射而下。瓊恩早在它們現身時便暗自警惕,見狀連忙後退半步,透明的力場牆從地面瞬間升起,直達屋頂,擋住了所有攻擊。武器們撞在牆上,像琉璃般粉碎成末。而光滑的力場牆面上也立刻出現了幾道裂縫。急速蔓延擴散,最終“咔嚓咔嚓”地碎成了幾十塊不規則的晶體。就此崩潰。
這些“寶物”都是假貨。
瓊恩在心中做出了這個判斷,他完全不通塑能術,自然不可能塑成力場牆,這是青銅房子的附帶功能,出自奧沃手筆。儘管如此,如果對方射下的這四柄兵器,當真擁有如它們那刺目靈光相匹配的威能的話,就算是老巫妖精心強化地力場牆,照樣也應該被一擊即潰,而兵器本身根本就不會有絲毫損傷纔對。
儘管發現了這點,他依舊不敢大意,此前和歌曦雅jī戰一場,早上準備的魔法已經用去不少,剛纔又在弗雷斯身上浪費了一個暗示和一個石化術,雖然說不上強弩之末,但也絕非準備充分。而且因爲是在室內,又是夜間,原本已經打算休息,很多裝備——包括靈化鬥篷、石行長靴——都沒有穿戴在身上,這種情況下,和一個陌生的敵人戰鬥,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謹慎從事。
又一面力場牆快速升起,同時八具全副武裝的骷髏武士自地底冒出,揮刀持盾圍攻上來。瓊恩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用人海戰術把對方淹死。黃金鎧甲的青年瞋目怒喝,雷鳴般地音bō向四面擴散振dàng,八具骷髏武士瞬間變成了八堆骨渣,力場牆則以極高的頻率“叮叮噹噹”地猛烈震顫起來,化作無數碎晶,被狂風吹散。
一擊掃清障礙,他大踏步走上前來,颶風在身周環繞,彷彿護盾,赤紅雙瞳中滿蘊着凌厲殺氣,背後的空間急劇扭曲,閃電再度從漩渦中迸出,凝聚成數量更多的武器,約有五六十件,種類也更繁雜,有刀,有劍,有戰斧,有長戟,有戈矛,還有很多奇形怪狀,瓊恩壓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星羅棋佈地排列在虛空中,彷彿璀璨的羣星閃耀,寒光閃閃的鋒銳瞄準了瓊恩,只等一聲令下。
巨大的危險徵兆剎那間自瓊恩心底浮現,刺骨的寒意令他的全身汗(毛)都戰慄地豎了起來。很顯然,對方下一瞬間就會讓這武器羣同時轟下,數量如此之龐大,就算是再召喚出力場牆也絕對無法阻擋。而自己身處不算狹小卻也不算開闊地室內,被空間枷鎖封閉了傳送轉移地可能,要如何才能躲開這一擊?更何況,自己背後還站着珊嘉。
“姐姐,”他輕聲笑着,“我們好像有**煩了呢。”
生死關頭,瓊恩卻依舊能笑得出來,這倒並非是故作鎮定,純粹是一種本能,或者說是習慣。珊嘉的身體原本因爲恐懼而劇烈顫抖着。聽到他地話反而鎮靜下來,“殺了他,小弟,”她站在瓊恩身後,輕聲說,“我討厭這傢伙。”
“好啊。”
瓊恩理所當然地答應着,一個小小的黑sè骷髏頭骨出現在右手中。這是奧沃送他青銅豪宅的時候,順手放在某件房間裏的禮物。原本是打算生死關頭拿來救命的,沒想到這麼快便就用上了。
黃金鎧甲的青年舉起手臂,準備一揮而下,而瓊恩也悄悄握緊了手掌,打算將骷髏頭骨捏碎,同時法杖頂端的翠綠光球已經完全成形,蓄勢待發。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陡然“咔嚓”地一聲在耳邊清脆響起。
彷彿是骨骼斷裂,又彷彿是金屬撞擊,明明是很輕微地聲音,在這暴風呼嘯的大廳中卻是顯得如此清晰。空氣中噼啪作響地閃電驟然間熄滅了,懸浮在空中的兵器也一個接一個地快速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黃金鎧甲的青年低下頭,發現自己的xiōng口部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黑sè空洞,無盡的虛空在其中扭曲旋轉。不斷擴大。
“嘖,這就承受不住了嗎?原本還想多玩一會呢,凡人的身體,真是脆弱啊,”他意猶未盡地低吟着,再度抬起頭來。“放你一馬,咋種,”他對瓊恩說,然後將目光轉向躲在巫師背後的珊嘉,微微點了點頭。
“期待下次地再會吧,小姑娘。”他說。
“我纔不想見到你,”珊嘉鼓足勇氣回答,“永遠不想。”
彷彿聽到什麼荒誕之極的話,黃金鎧甲的青年縱聲大笑起來,他的身形在笑聲中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完全消失不見。
※※※
接連經歷兩場大戰。原本整潔典雅的客廳已經被弄成了廢墟,青銅地板和牆面上遍佈着閃電灼燒的痕跡、傢俱和骷髏的碎渣被狂風捲起。散落各處。瓊恩和珊嘉站在這堆廢墟當中,面面相覷,幾乎要懷疑剛纔所經歷的是一場夢境。
但這顯然不是夢境。
金光完全收斂黯淡,黃金鎧甲地青年消失了,緊接着,一個肥胖的身影從半空中掉落下來,摔在地板上,濺起煙塵無數,正是被瓊恩石化的弗雷斯。他看起來沒有受傷,但雙眼緊閉,全身僵直髮硬,手足四肢冰涼,如果不是還有點心跳和脈搏,基本上就是個死人。
瓊恩心中疑huò衆多,但也無暇多問。此時芙莉婭和芙蕾狄也都返回客廳,她們聽到了客廳的動靜,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先出發吧,”瓊恩說,“路上再解釋。”
他將房子收起,恢復成青銅匣,一行人坐進馬車。瓊恩招出莎珞克,讓她把弗雷斯五huā大綁起來,也扔進了車廂的角落裏,打算等到了歐杜林城再做審訊,芙莉婭給胖老頭施加了兩個治療術,免得他受不了路上的顛簸而斷氣。馬車地車伕顯然有些不悅,嘴裏嘟嘟囔囔的,這很正常,大半夜的睡得正香,突然被叫起來趕路,任是誰都會有想法,但當瓊恩額外加付兩枚金幣做小費時,頓時他一切的怨氣和不快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了,精神抖擻地躍上車轅,甩起馬鞭驅車出發。
珊嘉坐在車廂裏,看着車伕在月光下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姐姐。”瓊恩奇怪。
“沒什麼,只是突然在想,我們以前……我們小時候,也是這樣呢。”
“這樣?”瓊恩依舊沒明白珊嘉的意思,“什麼樣?”
“爲了生活而奔bō辛勞,爲了金錢而擔憂煩惱,”珊嘉輕聲說,“每天醒來腦子裏想着的就是生意,能多賺幾個銅幣就會高興半天呢。”
瓊恩握住她柔軟的小手,“都過去了,姐姐,”他說,“那些都過去了。”
珊嘉笑了笑,“傻蛋,我並不是覺得後悔、難受或者傷感什麼的啊,自己的經歷,自己地人生,有什麼不願回首地呢。我只是想,其實那時候,我們想的少,要求地少,心思單純,也就容易滿足。現在生活富足了,衣食無憂了,想得卻也多了,又有了新的煩惱呢。”
瓊恩想要回答,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本該如此吧,”他最後說,“這就是人生啊。”
“切,”珊嘉不屑,“你纔多大,就裝深沉在這裏談人生。”
瓊恩搖了搖頭,意興闌珊地嘆了口氣。
“嘆氣做什麼。”珊嘉不依不饒地追問。
“姐姐,我嘆的不是氣,是寂寞。”
珊嘉怔了兩秒鐘,然後反應過來,砰砰砰一通粉拳把瓊恩打了個眼冒金星。“一羣女孩子身邊陪着,你還在這裏說寂寞——我寂你個頭!寞你個頭!”
珊嘉身先士卒做了表率,接着莎珞克和芙莉婭參戰,最後連一直笑着勸阻的芙蕾狄都被捲了進來,半真半假地偷偷給了瓊恩幾拳。好在大家都沒當真用力,女孩子的拳頭也不重,只當是玩笑打鬧。不知不覺間,長夜很快過去,東方已經出現微弱曙光,原本黑沉沉的天空變成了蒼藍,清晨的風帶着寒意,吹拂在臉上涼颼颼的,遠處已經隱隱約約看見了一排青灰sè的連綿羣山,按照地圖顯示,那裏有個關隘,過了之後便能看見阿巴沙河了。
因爲擔心追兵的緣故,馬車跑得很快,在瓊恩的授意下,莎珞克偷偷給拉車的四匹馬分別紮了一支毒針,讓它們的奔跑速度比起平時快了將近一半,當然這是以大幅度縮短壽命爲代價的。作爲補償,瓊恩打算等到了歐杜林城後,以sī人贈禮的名義再送車伕兩顆藍寶石。事實證明,這種huā費完全值得,就在他們越過阿巴沙河大橋時,遠處高空中傳來了呼嘯風聲和淒厲鳴叫,駕馭着鷲馬和翼龍的“天穹軍團”在天邊出現,彷彿烏雲般黑壓壓地推湧過來。
幸運的是,一旦越過阿巴沙河大橋,就意味着進入了桑比亞的國境。桑比亞雖然政局hún亂,剛剛結束了一場內戰,正處於虛弱時期,但它畢竟也是費倫大陸上有數的大國,遠非遠山城可比。散提爾堡除非打算立刻全面開戰,否則倒還不敢當真越境追擊。何況進入桑比亞境內後,路上來往的商旅行人急劇增多,瓊恩等人乘坐的馬車上又沒有貼標籤,就算想搜尋也無從着手。天穹軍團在阿巴沙河邊巡遊了片刻,最終還是全體返航。
到底這死胖子身上有什麼祕密,那枚鑰匙又是什麼東西,值得散塔林會如此勞師動衆?那個金甲紅瞳的傢伙,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他到底是什麼來歷,說的話又是什麼意思?瓊恩一路上都在思索這些問題,然而不得其解。弗雷斯倒是醒了,然而他閉口不言,無論問什麼都不回答,瓊恩也毫無辦法。
“算了,現在旅途奔bō,做什麼都不方便。還是儘快趕到歐杜林城,修整幾天,順便把這些事情做個解決吧。”
抱着這種想法,一行人快馬加鞭,晝夜趕路,兩天之後,他們抵達了桑比亞的首都歐杜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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