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凌樓被關進了府中私牢。
牢中陰暗,空氣潮溼,角落裏生滿了深色的青苔。一股濃濃的腐臭,四處瀰漫着,隱隱還帶着一些血腥之氣。 如果不是延惟中維護了他幾句,恐怕他早就被尹珉珉毀了容,廢了四肢。 爲了拿到那半張聖旨,在一定程度上,延惟中不得不縱容尹珉珉。但他卻不準尹珉珉傷害嶽凌樓的性命和容貌,因爲那可是深得皇上喜愛的一張臉。 昨晚被關了一夜,嶽凌樓全身骨頭都痠痛不已。 小秋兒哭了好久,費了好大的勁才哄睡着。 昨天尹珉珉好不容易把小秋兒還給了他,嶽凌樓緊緊抱着,一刻也不肯放開。地牢溼氣太重,環境惡劣,小秋兒年齡太小,不知道能撐過幾天——必須快點離開! 但府中守備重重,要逃出去絕非易事。 想到這裏,嶽凌樓忍不住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小秋兒出了一點事,他就對不起洛少軒,也對不起黎雪…… 「小秋兒,爲什麼你的命途如此坎坷?……出生不易,要平安長大更是艱難……你爹不是說過,你肩上的三顆痣,是上天在保佑你。爲什麼你的境遇還是如此不順?」嶽凌樓自言自語着,慢慢垂下了頭,輕輕吻了一下小秋兒的額頭,「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洛家……害了你爹,你娘……還有你爺爺……姑姑……」 眼淚無聲滑落,落在地上消散。 他忘不了在洛家的那一年,忘不了那天洛少軒興致勃勃地跑來說他要成親時的笑臉;也忘不了頂着大紅蓋頭的黎雪,還有她小心翼翼走路的動作;忘不了洛心兒蒼白的臉,還有洛宗建時而威嚴肅穆,時而慈祥和藹的表情…… 然而這一切,都在那個夜晚化爲灰燼。 洛府中飄飛着純白的鬼幡,空無一人的府邸……黎雪跪在大堂中央,一針一針地把洛少軒斷掉的頭顱,縫回身體。 嶽凌樓無法想像黎雪看到屍體時的悲痛欲絕,也無法想像她每一次落針時的痛心,更無法想像黎雪對她的恨,有多深。深到不惜和小秋兒自殺,變鬼也要報仇的地步…… 嶽凌樓微微仰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也無法止住的淚水,順着他的喉嚨淌下。 自己果然……只是一個害人精而已…… 「小秋兒……」深吸一口氣,如夢囈般的低喃着,垂下一隻手輕柔撫mo着小秋兒的睡臉,「只希望這次,我不要又害了你……」 ◆◇◆◇◆◇◆◇◆◇ 隨後幾天,都在平靜中度過。 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的嚴刑拷打併沒有發生。 只是送來的飯菜太難入口,只有半碗稀粥和小碟青菜。嶽凌樓倒是還能撐過去,但是小秋兒,纔出生三四個月,連牙都沒長……正是補充營養的時候,每天卻只能喫到這種東西? 一想到這點,嶽凌樓的心就陣陣抽痛。 他把稀粥磨成米糊,把青菜磨成菜泥,一口一口地給小秋兒喂下。但只短短兩天,就明顯看出小秋兒瘦弱了不少,而且越來越沒有精神,連哭聲中都透着嘶啞,往往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但嶽凌樓總認爲,她不是哭睡了,而是哭昏過去。 終於第三天,嶽凌樓再也忍不住了。當送飯來的獄卒把托盤擺在他面前時,他竟一揮手,把飯菜全都打翻了! 「你去告訴尹珉珉!我可以不喫不喝,但讓她至少給這個孩子弄些喫的來!」 但即使如此,情況還是沒有絲毫轉變。 每天兩次,送來的還是那一成不變的青菜和稀粥。 終於,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小秋兒什麼東西也不喫,甚至連眼睛也不睜。即使把食物送到嘴邊,碰到她的嘴脣,她也沒有任何反應。而且哭聲越來越低,渾身皮膚都已冰涼,身體也漸漸發硬。 「小秋兒!」 嶽凌樓端碗的手驀然一抖,那一碗米糊流得滿地都是。他用拇指按住小秋兒的前額,數秒之後移開手指,只見那被壓迫的地方,竟然出現凹陷的水窩——是浮腫! 不禁是面部,就連肢體和軀幹,也都出現浮腫現象! 地牢空氣溼寒,小秋兒的襁褓本就不厚,當然敵不過這寒氣的侵襲。再加上每天只能喫到一些米糊和青菜,營養少得可憐,抵抗能力就更低了。 「不要死,小秋兒……求求你,不要死……」 緊緊抱着已經睜不開眼的小秋兒,嶽凌樓渾身都在顫抖。他的淚,他的痛,全都化爲這一聲聲無力的呼喚。他的祈求,他哀懇,全都沒人聽見。上天幫不了他,他只能在這樣一個四壁空空的牢籠裏,看着幾日前還靈動可愛的孩子,慢慢變得像屍體一般的冰涼。 「不要死……求求你,小秋兒……你把眼睛睜開,你喫點東西……」 上天,你爲什麼就不能救救她,爲什麼就不能悲憐一下這個無罪的孩子? 嶽凌樓的淚落到小秋兒的臉上,小秋兒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隙。她發白的嘴脣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全身浮腫,感覺積水要從皮膚向外滲出來一般。一副虛胖的模樣,臉色泛白,甚至手腳都無法動彈。前胸、後腦和背部,都生出大大小小的疙瘩。 嶽凌樓看不下去,他擦去臉上的淚,抱着小秋兒朝鐵欄衝去。 「放我出去!」 不停用身體衝撞着鐵欄,發出『哐哐』的極大響動!騰出一隻手去扯那堅硬的鐵鎖! ——無論如何要出去!無論如何,也要出去! 一名獄卒聞聲而來,見嶽凌樓發瘋似的又吼又鬧,還把鐵欄撞得『哐啷』作響,急忙衝過去大吼着制止,但誰料纔剛靠近幾步,就被嶽凌樓一把揪住,拉了過去! 獄卒嚇得大叫一聲,剛反應過來,臉就已經被扯得緊貼住鐵欄,而且脖子被嶽凌樓單手箍住,連氣也喘不過來。 嶽凌樓雙目圓睜,眼瞳急劇收縮,箍住獄卒喉嚨的五指不斷用力,不斷縮緊! 「放我出去!我要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發瘋似的一遍一遍這樣吼着,五指還在不斷用力! 那嚇破膽的獄卒,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幾聲嗚咽,像是求饒,但最終,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就閉上了眼睛。 見他不再掙扎,嶽凌樓深吸一口氣,漸漸放鬆力氣。 慢慢鬆開五指,那獄卒的身體竟軟綿綿地順着鐵欄滑到了地上。 一探鼻息,竟然死了。 短暫的震驚後,嶽凌樓也管不了那麼多,急忙把小秋兒放在腳邊,一把從獄卒的腰上扯下穿鑰匙的鐵圈,一把鑰匙一把鑰匙地插入鎖中試開。 手忙腳亂之中,只聽『卡』的一聲,鐵鎖應聲而開! 那一瞬間,嶽凌樓還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打開了鐵鎖! 「可以出去了!……小秋兒,我們終於可以出去了!……」 嶽凌樓眼中嗆着淚水,低身正要抱起腳邊的小秋兒,然而正在這時,卻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不一會兒,一羣人就出現在嶽凌樓面前。 嶽凌樓低頭去抱小秋兒的動作驀然一僵,扭頭一看,他竟看到了——江城! 江城低頭看了看被卡死的獄卒,再看了看地上的鑰匙和打開的鐵鎖,瞬間什麼都明白了,「嶽凌樓,你想逃!?」 嶽凌樓什麼也不說,抱起小秋兒就往外衝! 然而還沒衝出牢門,就被江城一腳踢回原位,側身跌倒在地!身體在地上擦出很長一道劃痕,但還一心護着懷裏的小秋兒不受傷害。這幾天食物本就少得可憐,全都餵給了小秋兒,嶽凌樓胃裏早已空空,加上剛剛被江城踢的那一腳,差點就把膽汁吐出來。 江城隻身走入牢室,一步一步朝嶽凌樓逼近。 嶽凌樓掙扎着翻過身,抱着小秋兒,向牆角縮去。他雙耳一陣轟鳴,眼前也陣陣發黑,江城一步一步逼近的身影,竟產生了若乾重影,看不清楚。他幾乎耗費全部精力,才能勉強自己保持片刻清醒,支撐着不昏過去。 「不要過來……」 好像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威脅,嶽凌樓的身體微微發抖。 「你別想逃出去!」 江城冷聲警告着,一把抓住了嶽凌樓的腳踝,猛地向前一扯! 嶽凌樓的整個身體都向前滑去,還不待他反應過來,膝蓋就已經被江城握住。隨即只聽『卡』的一聲,嶽凌樓一聲慘叫,膝蓋關節已經被擰得脫臼! 韌帶斷裂的劇痛,瞬間傳到脊髓,嶽凌樓痛得全身一陣抽搐。 緊接着,左腿膝蓋也傳來相同的劇痛!兩腿膝關節都被擰得脫臼! 「江城……」 嶽凌樓痛得閉上了眼睛,雙腿脫臼,他已經站不起來,更別說逃跑。然而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江城竟會對他做出這種事情。 「江城,你不得好死……」嶽凌樓流着淚詛咒,「你和尹珉珉,全都不得好死!」 然而就在這時,江城注意到嶽凌樓懷中的小秋兒臉色發白,全身浮腫,即使發生了這麼大的響動,也依然緊緊閉眼,不哭不鬧…… 「她……」 江城伸手正想去碰觸小秋兒,然而嶽凌樓狂叫一聲,把小秋兒抱得更緊,藏在自己懷裏,不準江城動她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