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折(第二十二場) 意外
一個美好的清晨,霞光照在四海樓寶藍和赭色相間的窗欞上,格外絢爛奪目。 路旁的香樟樹下,一個女子靜靜站立着,仰首看着最上方的窗子出神。
嘎嘎聲響過,四海樓的大門終於打開了。 兩個小夥計抬着五彩斑斕的大地毯走出來,在門口鋪成一條迎賓路。
地毯剛鋪好,樹下的女子就走了上去。 小夥計先看到一雙繡花鞋,再看到襦裙、粉衫、搖曳不定的耳環,最後,是一張只要看上一眼就永難忘懷的臉。
他們像被施了定身咒,再也挪不動眼珠,移不開腳步,只有某種熱乎乎的東西從嘴巴慢慢流到下巴上,再滴進衣領裏。
掌櫃的見門口出現了不尋常的騷動,忙從櫃檯裏跑了出來。
“馬掌櫃好!”來人笑吟吟地向他打了一聲招呼。
馬掌櫃楞了一下,隨即醒悟過來,躬身迎到階下道:“朱小姐,好久不見了。 聽說你在杭州贏了南戲皇後,爲我們北方的雜劇爭了光。 ”
“多謝誇獎!”
“小姐是來用餐的嗎?”
秀兒懶得跟他打啞謎,直接告訴他:“我要上四樓。 ”
馬掌櫃陪着笑跟在後面說:“樓上沒人。 ”
秀兒微微一笑:“昨天晚上我一個朋友從這裏經過時,看見四樓有燈光。 ”
馬掌櫃倉促之間只能回答:“那是我在上面整理東西啦。 ”
秀兒只管往前走:“別哄我了,我知道他在上面。 ”
馬掌櫃搶上一步。 龐大的身子堵在樓梯口說:“上面真地沒人,朱小姐您就別爲難我了。 ”
秀兒只得站住:“不是我爲難你,是你攔着我。 如果上面真的沒人,你爲什麼要擋在這裏?”
馬掌櫃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的身體反應已經說明了某種事實,既然哄不住了,他索性擺出豪門管家的架勢說:“朱小姐,我敬你是公子的朋友。 纔好言相勸的,相爺的命令誰敢違背?”
“是你家相爺說不準我上去地嗎?”憑窩闊臺前幾次對她的態度。 應該是不至於地。
馬掌櫃還沒開口,從樓上走下來一個人說:“朱小姐,請隨我來。 ”
秀兒驚喜地喊:“桑哈?還好你沒事,你家公子也還好吧。 ”
“我不是桑哈,我是桑哈的堂弟。 ”
秀兒仔細打量,這人雖然身量和長相都和桑哈極像,但真的不是桑哈。 只因爲他們都是典型的蒙古人長相。 所以容易混淆,如果是兩個漢人,應該就容易分辨了。
秀兒邊走邊問:“那你堂哥呢,是不是在上面陪着?”
“小姐上去就知道了。 ”
秀兒說不出的激動,還是回大都對了,帖木兒受了那麼重的傷,他的人肯定會想辦法把他送回大都地,不然怎麼向左相大人交代。
雖然急着想見帖木兒。 但真正看到那道通向四樓的樓梯時,秀兒還是很慌,****直髮軟。 帖木兒走的時候不聯繫她,肯定是因爲傷勢很重,根本無法聯繫。 如果他當時神智還清醒,怎麼樣都會想辦法給她傳個平安讓她放心的。 她怕上去後看到的情景自己會接受不了。
站在下面深吸了幾口氣。 鼓足勇氣爬上樓去,迎面見到的人讓她差點一頭栽了下去。 她結結巴巴地喊:“相……相爺,九……九夫人。 ”
她是四海樓開門後進來的第一個人,這兩個人顯然是昨晚就住在樓裏的。 相爺和夫人會住在樓裏日夜陪伴,說明什麼呢?她地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來不及寒暄,她疾步朝記憶中的臥室走,窩闊臺和九夫人在後面默默跟着。 越接近臥室,她心跳得越快,終於,她膽怯地在門口停住了。 回頭問那對滿臉憔悴的夫妻:“帖木兒現在怎樣了?”
九夫人嘆了一口氣說:“從回來就一直昏睡。 偶爾醒來一下。 ”
窩闊臺甕聲甕氣地補充:“一共醒了三次,喊了你一聲娘。 但一直沒喊過爹。 ”
九夫人橫了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計較這個。 ”
“喊了好多聲秀兒。 ”窩闊臺不甘地嘀咕。
九夫人不再搭理她,挽起秀兒的手走了進去。
秀兒撲倒在牀前,帖木兒的樣子就像睡着了一樣,如果不是睡得太久日夜不分的話,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地。
秀兒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九夫人說:“剛回來的時候整整高燒了三天三夜,現在已經不燒了。 ”
“不燒了,怎麼還不醒呢?”
九夫人慾言又止,不過後來還是附在秀兒耳邊告訴她:“有大夫說,可能是高燒久了,把腦子燒壞了,可憐那個大夫當場就被相爺……”
“殺了?”秀兒大驚,“相爺不是答應過帖木兒不再開殺戒了嗎?”
九夫人搖着頭說:“那有個前提,帖木兒自己要好好的。 現在帖木兒都這樣了,相爺如果不殺人,他自己會瘋掉的。 我擔心,帖木兒再醒不過來,大都的大夫都保不住,不是被相爺殺了,就是逃了。 ”
秀兒心裏不由得替十一慶幸,他父親選擇這段時間下江南,無意之中躲過了一劫。 別看他是什麼太醫院的院史,窩闊臺這樣的人殺紅了眼,一個漢人太醫的命對他來說如同草芥。
這樣想的時候,餘光正好看到門外走廊裏那佇立窗前地孤寂背影。 在帖木兒面前他是溺愛兒子地父親,甚至在她面前他也早就收起了兇悍之態。 可是,在她看不到的另一面,他依然是那個殺人不眨眼地活閻王,過去幾年只是暫時收斂,從沒有改變。
“他會醒來的”,她回身握住帖木兒的手。 雖然他不會回握住她,但溫暖依舊。 只要他還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他醒過來,那些大夫就不用死。
“你回來了,他會慢慢醒過來的,他最惦唸的人是你。 ”九夫人眼淚汪汪地看着兒子。
“爲什麼你們不派人去找我呢?”這是她想不通的地方,窩闊臺都暴躁到濫殺無辜了,爲什麼還不把她招來?
九夫人擦乾眼淚驚訝地問:“你不是我們派的人接來的嗎?”
秀兒納悶地回答:“不是,我進來的時候馬掌櫃還攔着,說相爺有令,不準我上樓。 ”
九夫人一幅難以置信的樣子,喊着窩闊臺問:“相爺,你叫人在門口攔着不讓秀兒上來?”
窩闊臺被問得摸頭不着腦:“我派人去杭州接她回來,又攔着不讓進?我又沒瘋。 ”
說完這句話,他臉色猝變,朝走廊另一頭吼道:“去給我把姓馬的喊上來,在我的眼皮底下也敢玩鬼,我看他們通通不想活了,老子正想多殺幾個人去去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