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媽媽會怪我嗎?”
牙牙躺在牀上,天花板的吊燈散發柔和暖光,軟弱得,已經不能驅散眼中逐漸濃郁的陰影,寒冷迅速侵蝕他所有的知覺,他僅存的神智全部集中在這個問題上,他最愛的媽媽,因爲他而被火焰吞噬的媽媽。
小孩虛弱的聲音沒有比蚊蚋嗡叫強多少,但是面對死亡陰影而特別沉默的人們還是清楚聽見了。
即使唐漢明一直認爲三人的死跟小孩脫不了關係,此時也不會哼聲。
淮二趴在牀沿處看着小外甥,雙手伸出,又彷彿害怕碰觸會令小孩微弱的生命之火熄滅而慼慼地收回,改而掐住被角,目光不敢離開那蒼白的像白瓷一樣脆弱的孩子:“我姐姐是不會怪你的,在她心裏,你是最重要的。”
重要到令她瘋掉,重要到她寧願另外塑造一個有你存在的世界,沉溺在其中。
小孩聽了舅舅的話,彷彿放心了,脣角微微翹起,釋然一笑,也是他生命之火爆起的最後燦爛,稍瞬即逝,最後歸於無,淮二終於放心抓起他的手,默默地看着凝固在孩子臉上最後的表情。
“他好像不痛苦。”聲音中透出迷茫、哀傷和平靜。
林革雷輕拍他的背,俯身單膝跪在他身邊,扶住他的腰給他力量:“嗯……他們是團聚。”
唐漢明嗤笑一聲,沉着臉摔門而出。
生於隔離區的他們又豈會不明白死亡和分離?他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所以他覺得那樣的說法很虛僞。團聚?在哪兒?天堂還是地獄?自欺欺人。
骷髏看着輕輕顫動的門,嘆氣:“大明最近有點情緒失控,過會我去勸勸他好了。”
納西原本還專注地瞪緊牙牙,這會聽到骷髏的說法,立即轉過臉,表情彆扭不滿:“管他幹什麼?他要樂觀要悲觀是他的事情,你怎麼不管管我!我餓了,要喫蛋糕。”
骷髏轉頭看看林革雷和淮二的方向,相處過一段時間,它也知道納西不是個懂得諒解別人的孩子,又或者說他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你別這樣好嗎?”
納西別開臉,倒也沒有再說話。
爲了不讓林革雷和淮二爲難,骷髏只好把鬧彆扭的少年拉出房間:“爲什麼我非要照顧你不可?你一點都不可愛,我開始想念我的粉絲了。”
納西的脣角猛地耷拉下去:“那我就將你的粉絲全部變成喪屍!”
“!!!!你怎麼這樣!!!”骷髏哀叫:“爲什麼纏住我!”
納西撇着嘴一臉堅持不妥協的模樣:“不好麼?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我們在一起不好麼?”
“……”骷髏點着下頜想了想,不太確定:“你的意思是那個……表白什麼的?可,我只剩下骨頭了。”
“很不錯呀,我呢,就像殭屍一樣的體質,你是骷髏,正好。”
“……”
這一刻,骷髏覺得下限什麼的,其實一直都不存在吧。
6月5日,牙牙去世了。
6月6日,他們在天臺給牙牙舉行火葬。
一行人站在不遠處,看着收撿得整齊乾淨的孩子,送他的最後一程。
林革雷摸出煙盒子,叼上一根香菸,拿出zippo點燃,而後拈起那撮火炎,把zippo丟回兜裏,他抬首看向灰霾的天空,叼着香菸略顯含糊地低語:“要點火了。”
淮二懷抱着滾滾,兩個月的孩子愛望高,對大人的悲傷更是懵然不知,他正專心地盯緊天空,表情呆呆的,淮二沒有注意孩子,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牙牙:“雷雷,我好難過。”
親姐和發小的死,他沒有親眼目睹,他可以騙自己,現在卻不行了。
林革雷也沒有說什麼安慰他,只是騰出手摸摸他的腦袋,目光掃過沉默的幾人,指尖輕彈,火炎就跳到牙牙身上,並且迅速蔓延至全身,很快他們就只看能到熊熊烈炎,然而誰也沒有移開目光。火炎在燃燒,高樓天臺上的風本來就不弱,卻無法撲滅火炎。
風突然激烈,還帶來了雨的味道。
果然,不多久天空就下起細雨,雨勢逐漸加劇,很快就發展爲傾盆大雨,林革雷等人都走進棚子下躲雨,而那團火炎似乎不俱雨勢,在雨簾中狷舞,紅的顏色驚心動魄。
“真是美麗又危險的能力。”納西不禁讚歎,語氣帶有自豪:“瞧,我造成的也不全是些醜陋的行屍走肉。”
對於納西的話,衆人不知如何評價,至少心裏是不舒坦的,卻也不好發作,只好沉默。
火終於還是熄滅了,滾滾已經不再盯着天空,而是趴在淮二身上熟睡,而火熄滅以後剩下的灰燼立即被豪雨洗涮乾淨,什麼都沒有剩下。
有一個叫牙牙的孩子死了,最後什麼都沒有剩下,但是他會一直住在淮二心裏。
淮二盯着那塊連焚燒痕跡都沒有留下的地面,半晌後才說:“牙牙不是預言6月6日會有戰爭發生嗎?結果,今天只下了一場雨。”
唐漢明可沒有他那麼樂觀:“或許發生了,但不是在這裏,你知道的,他既然一直跟我們留在這裏,肯定也認爲這裏很安全。”
分析很合理,他們也只能這麼理解。
骷髏看向林革雷:“林老大,你現在已經繼承先知了吧?你知不知道預言是怎麼回事?”
林革雷沉思片刻,眉宇間的皺褶驟地加深:“我有繼承它,可它什麼都沒有說。”
“什麼意思?”唐漢明皺眉,一臉不諒解:“你都繼承了它,這樣說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什麼叫它沒有說,是你不會用吧?”
對於唐漢明的挑釁,林革雷僅僅是看了他一眼,因爲讀心術的關係,他知道唐漢明的想法,要知道在經歷許許多多的事情以後,壓抑的心情總需要發泄,唐漢明的行徑只不過是爲了轉移焦躁不安的負面情緒,他不會因此而計較。
“進屋裏再說吧。”
雨沒有半點減弱的意思,六月已經是夏天,但是雨水還是帶來了寒意,滾滾只是個嬰兒,不能着涼。
回到屋裏,骷髏泡了一壺紅茶,而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瓷杯優雅地抿一口茶,再用手帕拭掉茶跡,才說:“林老大你要說什麼?”
納西插嘴:“我的紅茶要加糖和奶,很多很多糖和很多很多奶。”
骷髏很憂傷,他覺得納西不太尊重牙牙,今天是牙牙的喪禮,應該表現得嚴肅莊重一點,他暗暗說了納西一頓。然而納西卻不能理解骷髏的憂傷,因爲在他的眼中,是人都會有生老病死,如果每個都要表現得嚴肅莊重,那麼他估計會面癱。
對於納西的固執己見,骷髏沒輒,只好由他了。
林革雷對他倆的事情,不置可否,他等淮二把熟悉睡的滾滾放下後,纔開始講述:“先知的能力,其實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無所不知,就剛纔我對這個能力的理解,它好像是有自主意識的。”
“……”
骷髏抓着腦頂,一臉困惑:“什麼意思?自主意識,那是會欺騙你?”
“喂喂!那它什麼時候說真話說假話,你都分不出來了?!”唐漢明怪叫:“好麼危險的東西,你還是不要繼承了,它已經害死了淮小蝶、昊沉水還有羅西,說不定之後它還要害死我們。”
納西倒是來興趣了:“你的意思是……它不喜歡給你預言,你就什麼都不知道?”
林革雷不得不承認納西的說法:“嗯。”
“哦~”納西挽起脣角:“既然有思想,那它一定挺貪生怕死的,不然也不會利用牙牙那個孩子逃出來救你,然後讓你繼承它。對付貪生怕死的傢伙,你應該很有一套辦法吧。”
“對哦,你是暴力分子。”淮二點頭:“不過,它在你的身上,它的命不就是你的命嘛?!”
若是以前,林革雷或許不介意跟它玩命,但是現在,他不能輕易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他端起什麼都沒有加的紅茶,喝了一口,斟酌過後才說:“所以,它也不是完全無用,如果我的生命受到威脅,他總要給我提示,嗯,其中包括我重視的人,不然我因此而怎麼樣,它也討不到好果子喫。不過它現在沒有意思給6月6日預言解釋,但是它說,我們該回到北方去。”
“爲什麼?!還要我們回去?那個將軍會把我們剁成肉沫!”唐漢明咆哮:“我纔不要回去送死,那什麼的先知能力就是要殺光我們而存在的吧!”
林革雷瞄了激動的唐漢明一眼,轉頭問淮二:“你相信我嗎?”
淮二聳聳肩:“我什麼都沒啦,剩下你們了,你去哪,我和滾滾就去哪吧。”
“……”林革雷輕摩淮二的發頂,低語:“相信我,這是最好的決定。”
淮二點頭,漫不經心地盯住窗外:“雨要下多久?”
“估計不會太久。”納西笑說:“這充滿我的氣息的雨水大概要灑遍世界的,老在這裏下也沒意義。”
“……”
“什麼意思?!”唐漢明焦急地問,他現在很敏感,不能承受更多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隨時會因爲壓力過大而爆炸。
納西盯住林革雷,彷彿只對他說:“你看到了吧?先知應該有告訴你的,你是怕他們承受不了真相?這場雨爲戰爭揭開序幕,當它灑遍整個世界,普通人類如果扛不過去,就會滅亡,普通人類滅亡以後,不能繁衍的異能者最終也會因爲糧食短決和老化而走向滅亡,世界荒蕪,它才真正報復你們。”
唐漢明傻眼了,聽過這番話,他立即就明白這是什麼事情。
“你是說,這場雨有病毒?”骷髏不太確定地問。
納西點頭:“嗯,最後估計只剩下你和我了……除非有別的不死系出現,然後我們會呆到再也呆不下去的時候,最後也會消失。”
骷髏呢喃:“這樣很有趣嗎?”
納西無色的瞳眸略顯黯然:“很無趣,所以我說過,我不想滅世,不過決定權不在我的手上。”我只是它爲了達到目的而透過人類的手被創造出來而已。
“不對,我們還有希望。”唐漢明跳起來,眼睛盯緊滾滾所在的房間:“我們還有滾滾,不是嗎?他不是你的對立面?他有辦法抑制病毒,對嗎?”
納西苦笑:“它總是這樣的,對不對?製造災難,而後給予希望,這一次能不能走過來,得看你們了。”
林革雷扶着淮二的腰起身朝房間走去:“休息兩天,我們準備去北方。”
關上房門,淮二給熟睡的滾滾翻了個身,漫不經心地問:“你真的看到未來嗎?有什麼?”
林革雷依在窗邊看雨,側臉在光線黯淡的房間內成爲一道剪影,他回答淮二的話:“就像納西說的,一片荒蕪的世界。”
拍撫孩子的動作稍頓,淮二扶着雙頰,一臉苦惱:“改變不了?”
“試試吧。”林革雷揉揉額側:“這種艱苦的生活,不應該讓滾滾過。”
“荒蕪,那是沒有食物了?”
“……很少。”少的,爲了搶到一點食物將賠上很多人命,直接加快滅亡的腳步。
“嗯,那就努力試試。”淮二感嘆:“我不想餓肚子,也不想死,尤其是餓死。”
林革雷無語,他不能反駁淮二的話,雖然理由簡單直接以至於讓救世這個口號也變得卑微,不過……想來也真的僅僅因爲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