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佳臉色鐵青,瞪着張一鵬不說話,我靠在牆上懶懶地站着,也不說話,張一鵬理虧心虛,扭着一張臉更不說話。我們三個就這麼杵着,直到我都覺得有些腳痠,想要換地方的時候,恬佳開口:
“他爲什麼會在這兒?”
我攏了攏外袍,雙手抱在胸前,聳聳肩:
“我電腦出問題了,請他來幫忙修。”
“穿成這樣?”
恬佳揚揚下巴,用下巴尖兒衝着我。我一笑,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雙臂展開擺個嫵媚的姿勢:
“不好看?”
恬佳“嗤”了一聲,又將臉扭向張一鵬。
張一鵬估計是看慣了女人爲自己爭風喫醋的主兒,居然搶在恬佳開口前主動坦白起來,頗有些煽風點火的架勢。
“恬佳,你來了也好,省得我再另外找時間跟你攤牌了。我們分手吧,綺羅這樣嫵媚嬌柔的女人纔是我需要的,你不適合我。”
恬佳眯起眼睛看他,頗有些山雨欲來的架勢,張一鵬卻腆着臉湊過去,擺出一副情聖的模樣。
“估計你也全聽到了,我對你從來都沒認真過。不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想你也能夠理解……”
“啪!”
一聲脆響迴盪在房間裏,我都忍不住想摸摸自己的臉了。
打完了張一鵬,恬佳又要朝我這裏走,張一鵬卻想表演英雄救美,衝過來擋在了我身前不讓她靠近。
“你心裏不滿就衝着我來好了,不要傷害綺羅!”
視線完全被擋住,我於是稍稍往側面挪了一些,這樣才能看到恬佳。只見恬佳也不說話,轉身抄起了我客廳茶幾上水果籃裏的那把小刀,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小刀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直直地指向張一鵬。
“滾。”
按照我對張一鵬這種人的認知,他可以赴湯蹈火地玩弄女性,卻不會赴湯蹈火地拯救女性,所以我以爲他會乖乖地滾。
可是這次我錯了,張一鵬的英雄主義莫名地爆發,恬佳還沒有動作,他卻自己衝着刀子撲了上去。
事情發生得很快,快得我和恬佳都沒有反應過來,張一鵬就捂着肚子倒下了。我蹲下身去,就看到殷紅的血正迅速滲透他的襯衫,並且在我的瓷磚地面上擴散開,而張一鵬已經在抽搐了,看樣子是不行了。
天哪!
我的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
前幾天看到張一鵬,我看出他臉上有死氣,面現死氣的人活不過一個月,本想着戳穿他的僞裝免得恬佳今後生離死別地痛苦,現在看來,是不是我不插手,他就不會死呢?
“噹啷!”
正在胡思亂想,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抬起頭,就看到恬佳一臉驚恐,她的手劇烈地顫抖着,手指上還沾着血,帶血的刀掉落在地上。
唉,我的地板,不知道會不會被劃壞……
同情地看了眼剛與刀尖親密接觸的地方,我站起身朝恬佳走去。才靠近,恬佳就好像骨頭折斷了一般,身體一歪倒進了我懷裏。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我用身體撐住她那已經失去自主能力的身體,用力摟緊,嘴裏還安慰着:
“沒事,沒事的。”
也許是聽到了我的聲音,恬佳抬起茫然的臉,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空洞地看向我:
“我殺人了,警察會來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殺人了……”
用力將恬佳的頭壓進懷裏,我扭頭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張一鵬,地板上的那灘血已經不再擴大,而且顏色開始暗下來,看樣子正在凝固。
“沒事了,恬佳,你沒有殺人。”
我湊近恬佳的耳朵,輕聲說着,感受到她一直顫抖的身子更劇烈地抖了一下,隨即僵硬。我撫了撫她的後背,繼續耳語:
“你沒有殺人,警察也不會來抓你的,什麼也不會發生。”
也許是我篤定的語氣起到了鎮定的效果,恬佳稍微恢復了些神智,抬起頭來看着我,像個無助的孩子。
“什麼也不會發生?”
“對,什麼也不會發生。”
我用力捏着恬佳的肩膀,再一次肯定地答覆她。
將呆呆的恬佳安頓在沙發上,我迅速衝進臥室換了一身可以出門的衣服,然後拿起手機按下一組數字。
“喂,是我。你現在馬上來我家,有好東西給你。”
鼎鑫很快到了,進門看到躺在地上的張一鵬和坐在沙發上一臉呆滯的恬佳,吹了一聲口哨。
“這個給你,隨你怎麼處理。”
我指了指還在地上抽搐的張一鵬,又指了指恬佳。
“現在先幫我把她的記憶抹了,我送她回家。”
一屋子的血腥氣讓我呼吸不暢,實在沒精神跟鼎鑫囉嗦,我直接說明自己的意圖。鼎鑫看了看我,裂嘴一笑,乖乖照辦。
安頓好恬佳,我趕回自己的小屋,打開家門,恢復潔淨的地面以及不再帶有血腥味兒的空氣讓我感覺好受了不少。
走進臥室的門,鼎鑫居然還沒走,正玩着電腦,見我回來,關上網頁湊了過來。
“今天這頓真是好,我來的時候最後一口氣都還沒咽,相當的新鮮呢!好久沒喫到這麼可口的了,實在是完美的一餐。託你的福啊。”
我懶得說話,一頭栽到牀上,只覺得筋疲力盡。他靠過來趴在我旁邊,歪着頭看我。
“要不是你今天給我弄了這個來,我真要饞死了,都快一年沒喫過新鮮的了。”
我閉着眼,抬手輕輕揉有些疼痛的額角,很快感覺一雙溫暖的手撫了上來,在疼痛處輕輕按揉,於是收回自己的手,睜眼問道:
“你整個兒都喫完了?”
“沒,那麼好的東西怎麼能一次全喫了?”
鼎鑫橫了我一眼,好像我問了多麼沒水準的問題似的。
“我就着新鮮勁兒把最好喫的部分喫了。那肝兒,剛拿出來還熱騰騰的!不過口感差了點兒,那小子整天抽菸喝酒,都脂肪肝了,白糟蹋了好東西。不過心臟還很好,結實,有嚼勁兒。”
一邊說一邊舔了舔嘴脣,似乎在回味。
“剩下的我分成塊兒擱冰箱裏凍起來了,什麼時候想喫了拿一塊兒出來解饞。骨頭可以拿回去吊高湯,也很好。”
得意洋洋地跟我彙報完,他又開始抱怨。
“不過你可真是不謹慎,那麼好的血啊,就任它流到地上,太浪費了。你應該拿個盆兒放傷口下面接着,這樣就省事多了。”
我翻個白眼給他,腦子裏想象着我把一個盆子塞到張一鵬身體下面接血的情景,感覺額頭更疼了。
“不過也沒什麼,我個人不是特別喜歡血製品,肉新鮮就行了,所以你不用自責,下次注意。”
鼎鑫還在說,我抬起一隻手臂打斷他,這次就夠我受用的了,還想有下次?感情他拿我這兒當食品供應處了!忽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你把肉都凍哪兒了?還有你在哪兒卸的肉?”
“你家啊!”
他一臉的理所當然,像個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起來。
“我爲了等你,都沒來得及回去呢。不是我說你啊,你那套刀該換換了,鈍得跟什麼似的,切肉費勁兒得很。還有你的冰箱,製冷效果也不是很好,這樣會影響肉質……”
“我明天就都換了。”
有氣無力地趴在牀頭,我已經再也經受不起別的打擊了。
“那行,你換新的,用這張卡刷吧,算我送你的。”
鼎鑫順手丟給我一張金卡,我不客氣地收了,反正這傢伙錢多得是。
鼎鑫起身告辭,我依舊臥在牀上,不願動彈,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衝他搖了搖,算是告別。他也不計較,摸摸我的頭就走了。
送走鼎鑫,我試圖入睡,卻最終發現完全是徒勞,一閉眼,張一鵬瀕死的臉和恬佳崩潰的樣子就在眼前交替出現,偶爾還會冒出十娘沾滿血淚的面孔。
是我錯了嗎?我不改試圖介入他們的生活?對於早已脫離因果輪迴的我來說,介入凡人的命運,也許本身就是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