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796章 拍馬屁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曼因斯坦的實驗室搬來南都之後,楊平的生活發生了兩個明顯的變化。

第一個變化是食堂午餐時間變長了。以前他一個人喫飯,十分鐘解決,邊喫邊看手機。現在不行了,八個德國人加一個瑞士人,每人都有問題。克拉拉問數據處理的算法細節,漢斯問統計方法,問臨牀轉化的路徑,曼因斯坦

問什麼都問,從基因編輯的脫靶效應到南都哪裏買正宗的德國香腸。

第二個變化是週末變得不可預測。說好的週六休息,但德國人們把“休息”定義得很奇怪。他們可以在實驗室待一整天,一邊做實驗一邊休息。楊平勸過兩次,發現勸不動,就不勸了。他只是每週六下午準時出現,帶他們去喫

不同的東西。湘菜、川菜、火鍋、烤串、早茶、腸粉、煲仔飯——按照曼因斯坦的說法,“楊教授正在用食物對我們進行一場溫柔的文化侵略”。

“這不是侵略。”楊平說,“這是文化交流。”

“有什麼區別?”曼因斯坦問。

“侵略是你不想喫也得喫,交流是你喫了之後還想喫。

曼因斯坦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加了一碗米飯。

這種日子過了大概一個月,所有人都以爲會這樣平靜地持續下去,一做實驗,寫論文,喫飯,再做實驗。直到那個週五的下午,一封郵件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曼因斯坦的論文完成了。

他把二十三個星期的數據寫成了一篇完整的論文。題目很樸素,沒有感嘆號,沒有“突破性”“首次”“革命性”這類詞,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

“基於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靈長類脊髓損傷修復研究”

楊平看完初稿的那個晚上,給曼因斯坦發了一條消息:“投哪裏?”

曼因斯坦的回覆讓楊平愣了一下:“《醫學》。

《醫學》是楊平主編的期刊。這本期刊創刊才幾年時間,在學術界的地位遠不如《自然·醫學》。雖然楊平憑藉自己的學術聲望和嚴格把關,讓《醫學》在短時間內進入了SCI,影響因子也在穩步上升,但跟《自然》子刊相

比,差距還是很明顯。

“你確定?”楊平回覆,“《自然·醫學》會更合適,影響力更大,審稿也快。”

曼因斯坦的回覆很長,像是在手機上一個字一個字敲了很久:

“教授,我考慮過,以這個數據的分量,投《自然·醫學》一定會被接收,而且可能很快。但這不是我想要的。這個理論的根在中國,在你這裏,我想讓它發在中國人主編的期刊上。這不是客氣,是原則。而且我想讓全世界知

道中國這個期刊。”

楊平看着這條消息,很久沒有回覆。

他主編《醫學》的初衷很簡單,中國學者做出來的好工作,不應該總要跑到國外去發表。國內需要一個高水平的,有國際影響力的平臺。但這件事情太難了。好論文都往國外頂刊跑,國內期刊拿到的往往是二流、三流的工

作。這是惡性循環,也是現實。

曼因斯坦願意把這篇論文投給《醫學》,是一個賭注。對曼因斯坦來說是學術風險,對楊平來說是信任。

“好!”楊平最終回覆,“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篇投《醫學》,你的數據不止夠一篇論文,把機制研究的那部分單獨寫一篇,投《自然·醫學》。這樣兩邊不耽誤。”

曼因斯坦隔了很久纔回復:“教授,你在教我學術策略?”

“我在教你做人,你不能爲了支持我的期刊,犧牲你自己的學術影響力。兩篇都發,主論文在我這兒,衍生論文去頂刊,這是最優解。”

這一次曼因斯坦回得很快:“教授,你有時候真的很煩人。”

“我知道。”

“但你說得對,我寫。”

一週後,楊平的郵箱裏收到了兩篇論文。

第一篇,《醫學》投稿系統裏顯示的題目是:“基於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靈長類脊髓損傷修復研究”。作者名單很長,曼因斯坦是第一作者兼通訊作者,後面跟着克拉拉、漢斯、弗裏茨,以及楊平課題組的幾個核心成員。致謝

部分只有一句話:“獻給所有不相信‘不可能的人。”

第二篇,愛因斯坦發到楊平私人郵箱的草稿,題目是:“非靶向基因調控對靈長類脊髓損傷修復的意外效應”。這篇是純機制研究,探討的是那隻非靶向干預組猴子的意外恢復,一那個被愛因斯坦取名爲“驚喜”的M21。”

“教授,第二篇我打算投《自然·醫學》。”

楊平看着這封郵件,笑了一下。曼因斯坦這個人,有時候固執得讓人想敲他腦袋,但這種固執裏有一種很乾淨的,近乎天真的正直。

“行,投吧。”

曼因斯坦回覆了一個OK的表情。

《自然·醫學》的審稿來得很快。

投稿後第四周,曼因斯坦在組會上宣佈了消息:“《自然·醫學》那邊回來了,連小修都不需要。”

整個實驗室歡呼起來,曼因斯坦舉起雙手,像是剛進了一個球。克拉拉尖叫了一聲,然後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漢斯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雖然他一直都是兩百斤。

曼因斯坦等歡呼聲落下去,才補了一句:“但是《醫學》那邊的審稿,還要再等等。”

楊平沒有說話,他知道《醫學》的審稿流程,現在的審稿人庫還不夠大,合適的審稿人不好找,週期自然會長。這是所有新期刊的通病,急不來。

《醫學》的審稿在第六週終於回來了。

那天是週二,南都難得的大晴天。楊平正在辦公室看一份基金申請書,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投稿系統的自動通知。他打開郵件,看了一眼結論:

"Major revision required."

大修。

楊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繼續看完基金申請書,給申請人寫了一段修改意見,然後纔打開審稿意見的附件。

兩個審稿人。

第一個審稿人,來自國內某頂尖高校,寫了整整三頁。開頭是肯定的——“這是一項具有裏程碑意義的研究”——然後是一長串問題。樣本量、統計方法,對照設置、機制證據、長期隨訪數據......每一條都很專業,每一條都切

中要害。

第二個審稿人,匿名的國際審稿人,英文寫得很地道,應該是母語者。只有一頁,但最後一句話讓楊平看了兩遍:

翻譯過來就是:你說你的工作是建立在三維導向基因理論之上的,但理論和實驗結果之間的關聯說得不夠清楚。

楊平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曼因斯坦在顯微鏡前坐着,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他看到楊平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把顯微鏡讓出來,示意楊平坐下。

“不用。”楊平說,“審稿意見回來了。

“大修還是小修?”

“大修!”

曼因斯坦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楊平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兩個審稿人,一個國內的,很專業,提的問題都很實在。一個國外的,說我們的理論和數據之間的關聯不夠清楚。”

曼因斯坦沉默了幾秒鐘。

“都說得對。”他說。

楊平看着他。

曼因斯坦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我一直知道這個問題,教授,你的理論是關於細胞如何在三維空間中感知自己的位置,並根據位置信息做出正確的行爲決策。但我的實驗,用的是基因調控的手段。這兩者之間的邏輯鏈條

是:基因調控→微環境改變→細胞位置感恢復→軸突再生連接→功能恢復。中間有三個箭頭,我只證明了第一個和最後一個。中間的兩個箭頭,我沒有直接證據。”

楊平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愛因斯坦寫的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中間的兩個箭頭,我來幫你證明。”

曼因斯坦轉過頭,看着楊平。

“你確定?教授,這不是你的實驗。這是我的。”

“算是義務勞動吧”楊平說,“理論是我的,實驗是你的。中間的兩個箭頭是理論和實驗之間的橋,我寫理論框架的部分,你補實驗證據的部分。一週之內,給審稿人回覆。”

曼因斯坦看着楊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接下來的七天,是楊平見過的最瘋狂的七天。

曼因斯坦把團隊分成了三組。第一組負責補實驗,一用組織學的方法直接證明軸突再生確實受到了三維導向信號的引導。第二組負責那隻“無反應者”的深入分析,弗裏茨從動物房裏取出了那隻猴子的所有組織樣本,克拉拉做

了全基因組測序,漢斯做了一百七十二頁的數據分析。第三組負責新的對照實驗,用非靶向的基因編輯作爲陰性對照,排除脫靶效應的干擾。

曼因斯坦自己同時在三組之間切換。早上在動物房看猴子,上午在實驗室做分子實驗,下午在辦公室寫回覆信,晚上和楊平通電話討論審稿意見的每一條。

楊平這邊也沒有閒着。他把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核心命題重新梳理了一遍,用一種更清晰,更直接的方式,寫進了論文的理論框架部分。他不是在修補,是在重建。以前那篇論文裏的理論部分像是草稿,現在這篇像是定稿,

一更乾淨,更鋒利,更有力。

第三天的時候,克拉拉從那隻“無反應者”的基因組裏發現了一個異常。

“Cas9的脫靶效應。”她在組會上說,聲音有些發抖,“它在基因組的非目標位點造成了一個插入突變,這個突變恰好影響了一個與神經元存活相關的基因。這可能是它沒有恢復的原因,不是方法無效,是基因編輯出了意

外。”

會議室裏安靜一會。

“這是個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有人問。

曼因斯坦說,“都是!壞消息是我們的基因編輯不夠精確,脫靶效應可能比預期的更常見。好消息是無反應者的出現不是因爲方法本身不行,而是因爲執行過程中的一個技術問題。這意味着如果我們能提高基因編輯的精度,

響應率可能會進一步提高。”

他看向楊平。

楊平點了點頭:“這個發現很重要,回覆審稿人的時候,要把它寫進去。誠實地說出問題,誠實地分析原因,誠實地提出改進方案,誠實是科學的第一素養。”

第六天的時候,楊平的理論框架部分寫完了。他沒有發給曼因斯坦,而是直接打印出來,走到研究所西側的實驗室,放在曼因斯坦的桌上。

曼因斯坦拿起來,讀了第一段,然後抬起頭看了楊平一眼。讀了第二段,把論文放下,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

“教授,你以前是學文學的?”

“我是學醫的。”

“你不應該學醫,你應該學文學。你寫的這個理論框架,比我寫的漂亮十倍。”

“你學會了拍馬屁?”楊平說,“我需要你告訴我,有沒有寫錯。”

曼因斯坦重新戴上眼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把論文放在桌上,看着楊平。

“沒有寫錯,每一個字都對。不只是對,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是那種‘本該如此’的感覺。好像這些文字不是你在寫,是這個理論自己在說話。”

楊平靠在椅背上:“馬屁少拍!”

“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馬屁是什麼我都不知道。”曼因斯坦聳聳肩。

第七天,回覆信完成了。

四十七頁,比論文本身還長。逐條回應審稿人的每一個問題,附上補充實驗的數據、新的分析結果,修改後的圖表。語氣不卑不亢,該認的認,該辯的辯,該補充的補充。

愛因斯坦在回覆信的最後一頁加了一句話:

“我們感謝審稿人提出深思熟慮且富有建設性的意見,這些意見顯著提升了本論文的質量。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要求我們釐清三維導向基因理論與實驗結果之間關聯的這一意見,促使我們對理論框架進行了更深入、更嚴謹的

闡述。我們相信,修改後的論文如今更清晰,更有力地展示瞭如何在靈長類脊髓中實現導向性軸突再生。”

楊平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這一段是曼因斯坦自己寫的,沒有給楊平看過。他在說“謝謝審稿人”,但實際上是在說“你們說得對,我們改進了,現在更好了”。這是一種老派的、歐洲式的禮貌,禮貌下面是不卑不

亢的自信。

楊平說:“可以了,投吧!”

曼因斯坦握着鼠標,光標停在“Submit”按鈕上,沒有點下去。

“教授,你說《自然·醫學》那邊已經通過了,很快就要發表。《醫學》這邊還在大修,會不會出現那種情況——衍生論文先發表,主論文後發表?”

“會!”

“那別人會不會覺得奇怪?爲什麼更重要的結果發在了影響力更小的期刊上?”

楊平看着他。

“你覺得呢?”

曼因斯坦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確的期刊發表了正確的論文。影響力什麼的,時間會給出答案。

他點下了“Submit”。

"

屏幕上出現一個綠色的對勾,下面一行字:“Your revision has been submitted successfully.”

曼因斯坦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教授,你知道嗎,這是我做過的最瘋狂的學術決定。”

“把主論文投給《醫學》?”

“不是!”曼因斯坦說,“是在投稿之前沒有請你把理論框架部分再改一遍,你寫的第一版就已經是最終版了。

楊平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還真的學會了拍馬屁,這可不是好事?”

“馬屁是什麼我都不知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這個明星正得發邪
四合院:農場主的幸福生活
國潮1980
種菜骷髏的異域開荒
娛樂帝國系統
四合院之飲食男女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獵場
從離婚開始的文娛
權力巔峯
呢喃詩章
醫路坦途
特戰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