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華州的特產以貢椿、燒雞、滷牛肉、枕頭饃最爲著名,張偉欣將這幾樣東西各準備兩份,在皮思平臨上火車前親自送過來,說是送給他和蒙苑過年品嚐。皮思平起初堅辭不受,張偉欣急得漲紅了臉,甚至帶着些惱怒說,如果皮市長擔心有被她行賄的風險,這些東西不過幾百塊錢,他如果不怕喫虧,北京回來時從王府井帶上幾隻烤鴨回贈給她好了,反正自己經好久沒有喫到北京烤鴨的味道了。
皮思平回京乘坐的是軟臥車廂。車站售票處這兩天新貼了一張公告,旅客們高興地發現,來往西華州車站的班次已經增加了好幾趟。那天,焦部長果然借國務院一位副總理接見他的時機,當面向副總理轉達了皮思平關於增開西華州旅客列車班次的請求,副總理當即命令身邊的祕書,要他通知鐵道部立即研究部署。皮思平想,這就是中國的官僚作風,下面反映問題聽不見水響,上面稍有指示立即就有動靜。他打算,張偉欣剛纔送上車來的西華州特產,正好可以回京轉贈給焦部長,以答謝焦部長爲西華州百姓辦了一件特大的好事。
列車經過一夜的運行,進入河北地界,下一站就是霸州,再有不到二個小時即可抵達北京西站。皮思平睜開眼睛時,已是早上七點多鐘。這天是大年初一,也即春節的日子,因此火車上的乘客並不太多。他的手機自收到程紅娟第一個問候短信後,開始密集接到其他人發來的各種各樣短信祝福。皮思平感覺輕鬆地起了臥鋪,到盥洗室裏把自己很是認真地整理了一番。鏡子裏現在的他,臉龐與一個多月前結束援藏回到北京時大不一樣,在西藏曬得黝黑的臉孔已經開始恢復原有的白皙,乾裂的皮膚也漸漸有了許多彈性,只是頂上那幾縷帶着灰色的白髮再不能消除,然而這卻給他整個身上增加了一種滄桑的歲月感,使得他那原本很是虛幻懦弱的神情,現在看上去已經變得十分地剛毅、沉穩。
皮思平站在兩節車廂的“吸菸處”,自自在在地燃上一根香菸。想到和張凝芳分手了一個月,不知道她會不會像上次他從西藏剛回來時那樣,對他依然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他甚至胡亂地想,上次在北京僅有的幾天時間裏,恰好遇到妻子身體不適,這次會不會也是那麼不湊巧。他想到這裏時,臉上不禁微微有些燒燙,但轉而又好笑這不過是他作爲一個男人的正常生理反應,何必虛僞自己的真實願望。再回到自己的臥鋪時,他兩眼望着窗外,心裏湧起了一種回到家裏立時就能見到張凝芳的暖意。
快到霸州時,皮思平正打算用車上剩下的時間回覆別人的短信,突然接到花少嶸打來的電話,向他緊急報告說,供電公司沙北變電站發生重大事故,兩臺110千伏進口主變突然在夜間相繼爆炸,使得西華州市區大半失電,居民生活受到嚴重影響。變電站發生主要設備爆炸事故,這在皮思平聽來幾乎是不敢相信的事實。北京已經無法再回,列車在霸州剛一靠站,皮思平立刻跳了下去,他沒有離開站臺,很快換乘了一趟開往西華州方向的回程列車。張偉欣送過來的特產,他已無心顧及,被他慌亂之中棄於昨夜睡過的臥鋪車廂裏。
十多個小時以後,皮思平趕回到了西華州車站,司機小趙早早侯在車站等着接他,抵達沙北變電站事故現場時,已是大年初一的深夜十點多鐘,上百名電力工人此時挑燈夜戰,正在緊張地搶修事故。朱荺琳簡單明瞭地向皮思平彙報,事故原因只有一個,設備嚴重超負荷運行,絕緣擊穿後導致爆炸。西華州市區的供電,主要出線源自於沙北、城南兩個變電站,這段時間正值春節用電高峯,供電壓力巨大。沙北變電站使用的是兩臺奧地利進口主變,一臺運行,另一臺熱備用,現在兩臺都出了事故,只能依靠城南變電站來滿足市區部分用戶需求。皮思平立即想起,朱荺琳曾經向他提及城市中心變電站建設的選址問題,他已經把這件事情佈置給分管供電的高存義副市長親自過問。
市政府這天是由花少嶸值班,他對夜裏能否恢復那半個市區的供電非常上心。朱荺琳說,省電力公司緊急調撥支援的兩臺主變,明天上午才能運到,供電公司已經組織三個安裝小組,計劃設備運到後,立即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施工,但至少三天後才能恢復送電。朱荺琳還說,爲了增加向市區其他地方供電,供電公司三個職工住宅區已主動全部停電,把節省下來的電力資源儘量供給普通市民。皮思平緊張地思索了一下,馬上把現場的花少嶸、郝斌等幾個市政府人員,以及朱荺琳全部集中到一起,然後說,供電公司職工這種風格高尚的做法,給了他一個很大啓示,當前電力供應有限,首當其衝是保障普通人民羣衆的生活需要,他因此建議:一、事故搶修期間,除了醫院、電視臺、通訊等重要場所必須保證供電,政府機關部門、各大酒店以及娛樂場所一律停電,如有可能,市委市政府、區委區政府等機關的各個家屬區也要儘量讓電給一般百姓;二、立即展開對事故搶修現場的連續宣傳報道,增加百姓對突發性重大供電事故的理解,提倡節約每一度電能。花少嶸當場表示同意,並說皮市長回來的太是時機,因爲如此重大的決定,只能由他才能下達。朱荺琳說,這幾天如果真能如此堅持下來,基本能夠保障對全城各個角落裏普通百姓的供電。
第二天,皮思平一大早就把副市長高存義和建委主任邱富強喊道了他的辦公室,詢問關於城市中心變電站建設的選址落實情況。高存義說,供電公司的確兩年前就提出了一個規劃方案,之所以遲遲未能落實,是因爲考慮到下一步城市道路整修擴建,萬一選址有誤,建設完成後顯然不能搬遷,從而影響“十二五”城市建設規劃的執行。皮思平疑惑不解,問:“城市規劃和電力建設應該是相互相成的關係,兩者之間怎麼會出現矛盾呢?”邱富強說:“皮市長您幸好不會與供電公司這幫電霸直接打交道,他們仗着是央企,財大氣粗,非常難伺候。在中心變電站選址這個問題上,他們的要求太過苛刻,今天說必須留出高壓出線空中走廊,明天又說,一定要爲電纜敷設騰出地下通道,很是讓政府部門頭疼!”。
皮思平看了邱富強一眼,心裏很不認同他的這番荒謬言論。他問高存義:“難道供電公司自身,就沒有提出過一個合適的選址?”高存義說:“有倒是有,朱總和幾位領導經過多次考察,看中了位於三角洲公園旁邊的一塊空地。這塊地的面積約有二十畝左右,恰好與現有沙北、城南兩個變電站形成犄角關係,並且有利於向周圍地帶直接供電,我個人覺得作爲城市中心變電站選址,應該非常合適。但遺憾的是,這個地方已經列入建委城市規劃中的一個重點項目。”皮思平轉而問邱富強:“是建委的什麼重要項目?”邱富強很是得意地回答說:“那個地塊屬於商業樞紐區,雖然七度置業等幾個地產開發商窺視已久,但我們還是頂住各種壓力留了下來,把它作爲廉政文化廣場項目的建設用地。項目規劃爲兩個建設週期,一期設計爲當代腐敗觀摩廳、現代腐敗展覽廳、古代腐敗警世廳,計劃投資七千萬元,二期建設廉政演說廳、案例研討廳,加上週邊環境建設,可能還需要六千萬或者七千萬元的投資。廉政廣場項目建設完成,肯定會大大提升西華州的知名度。目前,就等着北京的中央紀委來人蔘加奠基儀式,否則早已經開工建設!”皮思平聽邱富強說完,眉頭就越皺越緊,說:“聽了邱主任的描述,我感覺像是看到一個規模宏大的樓堂館舍建築羣!但是,邱主任,我很想知道,廉政廣場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花上一個多億的巨資,有這個必要麼?再就是,這是由誰提議和批準的?作爲西華州市長,我剛上任時,已經建議停掉了檢察院等好幾個部門新建辦公大樓。現在,我如果再一次明確表示,立即叫停廉政文化廣場這個項目建設計劃,又會怎麼樣呢?”
邱富強在皮思平一連串不留情面的直接發問下,弄得心中發毛,只好求救似地看着副市長高存義,期望他發話回答這些問題。高存義原本就不甚滿意建設什麼廉政廣場,現在聽到皮思平提出要終止這個項目,內心自然十分贊成,但卻顧慮皮思平孤掌難鳴,並且他又很清楚這位建委主任與省委趙副書記關係深厚,便帶着提醒的口氣對皮思平說:“據講,廉政廣場項目在市裏的常委會議上一致通過,請皮市長三思!”皮思平知道,高存義不是市委常委,他之所以用了“據講”兩個字,是想撇開自己在廉政廣場這個所謂的重點項目上,並沒有直接參與決策。
下午,皮思平與值班副市長徐康建再次來到沙北變電站事故搶修現場。他看到電視臺的轉播車已經直接開進工地,程紅娟正在進行現場直播。朱荺琳已經連續兩天沒有休息,兩隻眼睛熬得像燒紅的木炭。皮思平心裏清楚,只要這裏一天沒有恢復送電,朱荺琳就很難得到安心地休息。他的腦子裏閃現出幾年以前的一個電視畫面,當時南方幾省突遇百年冰凍災害,接連發生了大面積停電事故,國家電網公司不餘人力物力,全面投入搶修,電視裏曾經播出國務院總理深入山區架線現場視察,險些在滑坡上跌倒,全國億萬觀衆爲之動容流淚。
朱荺琳對皮思平說,省電力公司向西華州緊急調撥的兩臺主變,比預定的時間提前十幾個小時,已經於今天夜裏凌晨運抵搶修現場,同時還派來一個技術工作小組,設備現在已經投入安裝,她預計如果調試順利,兩天內即可向市區一次性送電成功。程紅娟走了過來,她把話筒遞向皮思平,請他發表現場講話。皮思平接過話筒,不加任何思考地說:“國網公司西華州的廣大幹部員工,特別能喫苦,特別能戰鬥,特別能奉獻!我代表西華州市委市政府,代表西華州人民羣衆,向您們表示崇高敬意!”
沙北變電站發生爆炸事故後的第三天,終於在大年初四的早上恢復了送電,西華州人們的生活又重新回到正常軌道。皮思平總算鬆了一口氣。七天的春節長假已經過去了大半,回京過年顯然已經沒有可能,單是火車來回,就需要乘坐好幾十個小時。他想,西華州如果與北京之間能直通航班,那就方便多了。皮思平給張凝芳打了一個電話,向她說了自己在返京的路上,又折頭趕回西華州的經過,張凝芳一點也沒有怪罪他的意思,說這就是命,她根本不指望皮思平能夠順順當當地回京過年。
張偉欣給皮思平打來電話,約他到七度大酒店共用早點,並一起喝茶聊天。見了面,皮思平首先向張偉欣連連抱歉,說是她送給蒙苑的心意沒有帶到,而且想喫到嘴裏的北京烤鴨也飛了。張偉欣笑着說沒有關係,就算是皮市長以後欠她的。皮思平問張偉欣春節過得怎麼樣?張偉欣說,非常不好。哥哥張偉軍關在看守所裏,家裏就她和嫂嫂、侄女三個女人,非常冷清。皮思平不便打聽張偉欣家庭中的私事,就問她對蘭湖影視基地項目的構想到了哪一步?張偉欣說,她約皮市長過來喝茶,就是要向他彙報這件事情。
兩人議起了蘭湖影視基地建設項目。張偉欣說,已經在做前期調研,已在近十多天裏,翻閱了大量的歷史資料。歷史上,蘭湖在唐宋時期就已經很有名氣,曾經與杭州西湖、福州西湖齊名。一九三九年,蔣介石爲阻止日本人進攻,下令在花園口炸燬黃河大堤,黃水氾濫到西華州,蘭湖周圍的建築和大片碑林被泥沙掩埋地下。現存蘭湖,水面十多平方千米,建築、古樹羣七千多畝。張偉欣說,她所設想的西州影視基地建設,包括蘭湖溼地風景區、生態園、娛樂城、徽坊、老北京、老上海,共六個投資項目。皮思平問,有沒有考慮總體投資金額?張偉欣說,全部項目完成,不考慮土地投入,整個建設預算保守估計,至少需要二十個億。
二十億元的鉅額投資,皮思平覺得這無疑是一個爆炸性的數字,但他覺得這顯然是必需的。張偉欣說,她考慮整個項目按照滾動式發展,分爲三期實施:首期項目開發,投入六至七億元,建設週期一年左右,目標是充分利用現有資源,分別建設溼地風景區、生態園、徽坊三個項目和四個攝影棚,其中溼地風景區以蘭湖東、西兩岸改造爲主,生態園可在她舅舅的雪霽山莊基礎上擴建,至於徽坊,是對蘭湖舊有建築全面進行修繕、改造、擴建;第二期是對蘭湖南岸進行改造,籌建大型娛樂城項目,需要投入五億元左右,建設週期也是一年;第三期是對藍湖北岸改造,籌建老北京、老上海項目,預計需要投入八到十個億,建設週期需要兩年時間。
皮思平說,他認爲張偉欣的總體方案構思稱得上層次分明,佈局清晰,但不知道效益分析情況如何?張偉欣說,她粗略地算了一下,首期項目運營後,每年接待旅遊、影視拍攝、娛業服務經營收入五個億左右,等三個項目全部完工,一年的經營收入規模至少應在十個億以上,否則達不到投資效果。皮思平覺得她的測算在合理範圍以內,自己對蘭湖影視基地項目的預計,其實也就是這麼一個經營目標。不過,他此時又比張偉欣多了一層盤算,就是判斷政府能夠從中獲得多少收益。張偉欣好像是摸透了皮思平的心思,問他是不是盤算過政府應該得到的回報期望值?皮思平想不到會被張偉欣立馬看穿,就笑着說,不曾料到她做影視製片,竟做到如此精明靈氣的地步。張偉欣也笑着說,製片本身就是商人。
於是,她立即爲皮思平算了一回帳,說蘭湖周圍用於項目開發的七千多畝土地,國有土地現有出讓價在七十萬元左右,如果是掛牌拍賣,項目土地投入超過五十個億,這樣的話,蘭湖溼地無論開發什麼,只能告吹。如果變通土地有償使用方式,採取七十年使用權期限租賃,政府每年可以獲得七千萬元,項目建成後,每年收取營業稅不應少於五千萬元,企業所得稅更是可觀,肯定會在一億元以上,這樣算下來,西華州政府每年增加財政收入兩點二至兩點五個億,並且能夠安置上萬人就業,七十年就是近二百億的搖錢樹。
皮思平說,既然張偉欣已經把蘭湖影視基地項目的方方面面,考慮得如此成熟周密,就請七度集團公司儘快向市政府提供一個開發方案。張偉欣卻表情逼真地笑着說,她只是受皮市長所託,向他提供一個企劃方案,並沒有意識和他一道,做好在西華州功蓋後世的思想準備。皮思平知道張偉欣做演員善於僞裝內心世界,做製片人又很能編出故事,創造懸念,便默不做聲地瞅着她一雙故意撲朔迷離的眼睛,極其耐心地揣摩她剛纔這話語裏的真假成分。張偉欣被皮思平看得很是不自在,倒真有些擔心,自己引他誤會後當真失望,只好又說,即便是她真的打算按照皮市長的願望去做,也是急不得的,至少要去聽一聽哥哥張偉軍的想法,然後才能決定。皮思平想她的話不無道理,這才稍稍有所放下心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