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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舊憶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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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錦的臉上忽然有了笑容,如月破浮雲,清輝皎潔。她淚光盈盈,卻笑得溫柔無比,她用柔美的聲音又喚了一聲:“姐姐。”

段無錯與同門的弟子趕來之時,就聽見了這一生稱呼。衆人無不驚愕,不知發生何事。

何彩綾慢慢走上前去,微微一笑,“素錦……你還活着……”

“對,我還活着……”何素錦笑着,“姐姐也知道,陛下廣招方士,煉製仙丹。陛下也曾賜過一顆給我……”

“那些方士不過欺名盜譽,何曾煉出過仙丹。”何彩綾道。

何素錦低頭笑笑,“說的沒錯……”她輕嘆一聲,笑道,“姐姐還記得我被賜死的那夜麼?”

何彩綾依舊沉默,只是靜靜望着她。

“我求姐姐救我。我死不足惜,可我腹中的孩子是無辜的。”何素錦低頭看着懷裏的嬰兒,“可姐姐你卻說什麼天命,什麼天道……其實,我早知道姐姐不會救我,陛下一去,何家滿門抄斬,父母尚且不救,我又算得上什麼。”她笑得淒涼,又道,“姐姐可知,昔日,我爲討陛下歡心,曾偷了姐姐煉成的丹丸。可惜,陛下寵愛王才人,我一直找不到機會敬獻。於是,那夜,我便喫了那顆丹丸……”

何彩綾皺眉,“我告訴過你,我煉的丹丸並非凡人可以喫得,輕則五內俱焚,重則……”

“不論它有什麼用,我現在好好兒活着呢……”何素錦笑着,將自己懷中的嬰兒託起,湊近了何彩綾,“姐姐你看,這是我的孩子。”

何彩綾低頭,只見那嬰兒瘦弱不堪,膚色灰黑,全然瀕死之相。然而,讓她更爲驚愕的是,那嬰兒一雙眼眸清明如水,無悲無懼。

她退了幾步,道:“這孩子……”

“這孩子怎麼也長不大啊……”何素錦萬分憐愛地將孩子抱在懷裏,“無論我怎麼做,他都長不大。還常常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我很害怕……後來,這裏的妖精們告訴我,以足月的嬰兒精元,就能替他續命。”她笑了笑,“真的有用,雖然他長不大,但是好好兒地活着呢……”

衆人見洞中遍地嬰兒屍骨,又聽她如此說着,不禁悲憤。

段無錯舉步上前,厲聲道:“那些嬰兒亦有父母,你身爲人母,難道不知那失子之痛?”

“與我何幹!”何素錦嚷道,“別人的孩子與我何幹!我兒命懸一線之時,又有何人施以援手!所有人都說我是妖精,說他是妖精,說什麼人人得而誅之!個個要置我們於死地!誰顧過我們的死活!”

她說話之時,已是淚流滿面。她望向了何彩綾,顫聲道:“姐姐……彩綾姐姐……你在哪裏?你明明可以救我們的……你在哪裏啊……”

何彩綾垂眸,不發一語。

“姐姐,我是你的親妹妹啊!你縱然胎身得道,貴爲地仙,可你我血脈相連,是一家人啊。”

見何彩綾沉默,她又笑了起來,聲音淒厲森冷,“姐姐啊,你既不救我,爲何救他?”

她說着,伸手指向了段無錯。

“我斷了他的經脈,傷了他的臟腑,更用巨石將他鎮壓。他即使脫身,也該是個廢人!”她尖聲吼道,“爲何他站在這裏!爲何他毫髮無傷!姐姐,你告訴我,爲什麼!”

何彩綾輕嘆一聲,依舊沉默。

“姐姐口中的不仁,原來都是謊話……”何素錦悽然笑道,“你有惻隱之心,慈悲之懷,只是不願意施捨於我……如今,你還領着這些人來,要替天行道麼?”

段無錯不禁心驚,他望向了何彩綾,卻見她神色平靜,只是沉默。她的無言以對,讓他憂心傷感,不可自抑。

“素錦……”何彩綾淡淡開口,說道,“我並沒有帶人來替天行道。只是,天道承負……”

“天道承負,報應不爽。”何素錦答道,“那姐姐你造的孽呢?就是因你投胎何家,累何家擔了虛名,陛下才下旨迎娶何家的女兒。若不是這樣,我不會被迫入宮爲妃;若不是你不願爲陛下煉丹,他不會死於方士之手;若不是陛下死了,我們何家何以家破人亡,我又何以至此?!如今,我人不人,妖不妖,都是拜你所賜!你是算什麼仙子!你纔是妖物!是魔障!”

她說話的神情雖是憎惡,但話音之中卻滿是淒涼絕望。何彩綾望着她,竟落下淚來。

段無錯見狀,走到何彩綾身旁,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纔好。眼前之事,又豈是旁人能夠插手的。

這時,何素錦忽然跪倒在地,大口地吐着血。那血色暗黑,腥臭難當,叫人生惡。

“素錦?”何彩綾忙上前去察看。

何素錦含淚抬眸,悽然笑道:“好厲害的‘天幹玄兵’……”

何彩綾聞言,心中一沉。她細看之時,就見何素錦的身上浮出燒灼的傷痕來,而那傷痕正是鎖鏈之形。

“我與那鎖鏈僵持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被它勒斷了心脈……”何素錦道,“你們可知我爲何苦撐至今?”

衆人疑惑之時,只見她伸手一揮,濃重妖氣奔湧而出,震亂了衆人的心神。剎時,山洞轟然倒塌,巨石崩落,壓了下來。

段無錯穩了心神,朗聲喝道:“諸氣斂更,蘊強乃剛!”隨他話音而落,一個“庚”字浮起,瞬間化作一方巨盾,將衆人護在了盾下。

巨石砸落,激起塵浪。一時間,粉塵瀰漫,遮人視線。段無錯伸手揮開煙塵,喊道:“何彩綾!”

這時,五色輝光蔓延,祛開煙塵。衆人抬頭看時,就見何彩綾執傘而立,臂上的五行綾無風自舞。她面前,何素錦早已不支倒地,口中呢喃道:“……姐姐……我罪有應得,可這孩子……他並無過錯,只是……投錯了人家……求姐姐……救他一命吧……”

何素錦說着,拼盡力氣託起那嬰兒。

何彩綾收了彌天傘,蹲下身去,抱起了那嬰兒來。何素錦見狀,這才笑着合了眼。一瞬之間,她的身子腐朽,化作了一灘黑泥。

何彩綾抱着那嬰兒,站起身來,開口道:“你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神識早開,已能知事。你且記住,你母子遭此災劫,是因我無情,與這些上清弟子無關。”

一旁的段無錯聽得此話,直覺她要走,忙站起身來。

何彩綾見他起身,衝他淡淡一笑,繼而化作五色輝光,消失無蹤。

“何彩綾!”段無錯上前,喚她名字,卻是再無回應。

……

這一年,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一閉眼,便想起她落淚之姿。世間正邪善惡,他竟也開始無法分辨了。同門之中,有知悉那日之事的,只唏噓感嘆,也不敢多言。不知的,聽了幾句閒話,只當他是爲情所困,無心修道。師門因他頹思怠惰,屢勸不聽,便也不再委以重任,只由他去了。

次年的春天,到了那一日,他一早去了後山的泉邊。眼前,繁花依舊,和風如昔。風過,吹落那一片山櫻海棠,花瓣落了他滿身。他不禁想起初見那時,亦是這般花雨紛紛,她自一片奼紫嫣紅中走來,如詩如畫。他心頭不免又傷感起來,只覺物是人非,昨日難再。

他等了一日,直到日落黃昏,她依舊沒有出現。心頭千言萬語,終是無處訴說。他卻不願死心,依舊站着,直等到月落天極,他才悻悻離開。

他素喜獨身,又是高位弟子,獨佔了一間屋子,又處清靜之地。一夜未返,也是無人知曉。他走進房中,也不點燈,只是呆呆地往牀邊走。他剛要躺下,卻一眼看見了桌上放着的盒子。他房中本無此物,他忙起身,拿起盒子,打開盒蓋,盒中放着的,赫然是豌豆黃。

他心頭一驚,放下盒子,衝出屋外,大聲喚道:“何彩綾!我知道你還在,爲什麼不出來見我!”他轉身四顧,“何彩綾!”

此時,山間起了霧靄,薄薄地染在四周。只聞瑞香之氣層層鋪開,直透心肺。他轉身回眸,就見她着一身月白襦裙站在霧中,彩綾翩舞,如夢似幻。

他望着她,卻開不了口。兩人之間,惟餘靜默。

忽然,何彩綾笑出聲來,道:“又沒話說,叫我做什麼?”

他上前幾步,沉聲問道:“這一年……你過得可好?”

“一切照舊,如何不好。”她笑着回答。

“那孩子呢?”他問。

她稍稍沉默,笑答:“自然也好。”

“你果真替那孩子續了命?”

她含笑,道:“卯符金丹內練,替人續命不過小事,沒妨礙的。”

“我雖不曾下山,也聽過一些傳聞。說是有人廣招天下有能之士,拉黨結社,自稱‘太上聖盟’。亦有人說,盟中有位仙子,精五行之法,通地支之術……可是與你有關?”

她笑道:“你不是修過佔卜麼?怎不自己算算?”

他搖頭,“我算不到你的命數……”

“嘻,學藝不精嘛。”她笑答。

“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人?”他追問。

她沉默下來,忖度再三,纔開了口:“昔日我何家鼎盛,正是武宗會昌之時。是時君王崇道,知悉何家得地仙爲女,便下旨聯姻。素錦奉旨入宮。此後不過四年,君王服食仙丹而亡。宣宗繼位,將何家上下賜死……而後之事,你也知道了……”

“李唐早已覆亡,那孩子縱是龍裔鳳脈,如今也不過一個普通人。你助他結成‘太上聖盟’,難道是要復國不成?”他皺起眉來,問道。

她掩嘴而笑,“他既是我的外甥,我便陪他鬧一場罷了。”

“自古朝代易改,君王交替,無不流血殺生。你這一路,又要造多少殺孽?你是仙子,這其中利害,你難道不知?”他說的雖是責怪之言,但字句之間,惟有痛心。

她垂眸,道:“你若是我,又會怎麼做呢?……其實,事到如今,我反而倒安心了。惻隱憐惜,包庇護短,天道承負,這些罪過,我自有償還的一日。”她又輕嘆一聲,“可惜我道法尚淺,不能自散了元神,了卻這一生。只望他日上天憐見,替我做個了斷。”

他聽罷,更覺心中絞痛,不能自已。他幾步上前,擁她入懷,顫聲道:“忘了那些事,跟我在一起……”

她沉默片刻,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道:“你凡人之軀,能陪我多久呢?待你命數盡了,轉世投胎,便忘了我了。何苦添這些煩惱?”

他搖頭,道:“我不會忘,哪怕我死!”

“我已活過百年,世間之事,也看過許多。你的這些話,我也聽過好幾遍。”她含笑道,“我知你是肺腑之言,可惜……”

她輕輕推開他,“可惜,天數早定,不是你我能改得了的。”

他握緊她的手,心頭悲慟,竟落下淚來。他全身微顫,似哀求般道:“別這樣對我……我知道,你今日一走,就不會再來了。天下之大,我卻連去何處找你都不知道……你當真忍心這樣對我?”

她笑着搖了搖頭,“真傻。你忘了,你我終有一戰,他日定有再見的機緣。”

“我說了,我不會和你一戰!”他不禁低吼道。

她笑着,嗔道:“天命定的,哪容你不依!小子不知事,不同你講了!”她說完,甩開他的手,退了幾步,笑道,“天都亮了,我也該走了。晨霧溼衣,你快回去換了吧。”

她說完,不等他應答,已然消失在了霧靄之中。

他茫然站立,心中早已空去一塊。蒼茫天地,悠悠河山,他和她之間,終是隻剩下了“天命”一詞,再無其他……

……

時過境遷,這些往事,如今想來,卻依舊引得心中漣漪輕起。

何彩綾輕輕嘆了一聲,望向了身旁的李延綃:“好了,你也別動氣了,我若下次見了那小子,他還與‘太上聖盟’作對,我便親手殺了他,可好?”

李延綃聞言,搖頭道:“我並非要你如此。只是……”

何彩綾自軟榻上起身,理了理衣衫,笑道:“也是。那小子是個微不足道的角色,殺不殺都一樣。這樣吧,我替你除去薛弘都和施清雯,如何?”

李延綃也站起身來,拉住了她,道:“那兩人我自會對付。”

“呵呵,不是我誇口。如今姜希正在養傷,那徐秀白又失了兵器,能除去那二人的,只我一個。少不得我來做。”何彩綾說罷,取出醜符,輕吹了一口氣。

一匹白牛立現,恭順地站在一旁。何彩綾腳下輕踮,躍上了牛背,又對李延綃道:“你身子不好,少費些心罷。”

隨她話音落下,白牛踏步飛起,攜一絲雲氣,消失在天際。

李延綃目送她離開,卻只是滿臉憂色,忽又輕輕咳嗽了起來。

這時,未符出現,伸手扶着他,道:“公子,夜晚天涼,回房歇着吧。”

他又望向何彩綾離去的方向,許久之後,才隨未符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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