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上善觀裏的竹馬青梅
忽逢連雨日,花鳥不願開。
接連幾日惹人煩悶的雨天下來,聽說城外的難民已經隱隱有了些騷動。好在官府的粥發的還是時候、x下睡覺的草墊子還沒有像水草那般陰溼,這些得過且過的難民,便也就一日日的隱忍下去,只是偶爾手指蒼穹罵上幾句,寥解心中抑鬱罷了。
只是聚來的難民越來越多,別說是山頭的野菜,就連城外的樹木草根都快要被席捲一空。若是走到城牆上去放眼去瞧,便只覺着這濛濛細雨下黑壓壓的一片,就如同一顆頗重的秤砣,壓在心口,讓人怎麼也覺着不舒坦。
好在城內的百姓是看不到城外的景象的,只有會稽一地的官員和城門守軍纔能有幸觀此景緻。又一次從城牆上走下來,會稽王司馬昱冷着臉,微抖的鬍鬚訴說着他胸中的隱怒。
不是他心境修的不好,只是這件事情太犯嫌,換了誰都會覺得很不爽。流民來了、糧倉空了、城門關了、粥發下去了,看似一切都風平浪靜,但是下棋的人心中都清楚的很,這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罷了。
司馬昱的心情很不好,尤其是在他下城牆的時候,腳底一滑,差點將這一身老骨頭摔了之後,他便憤怒的推走了上前攙扶的人,抖着袖子上晶瑩的雨水。
太過溼潤的空氣裏總帶着一股黏糊糊的氣息,黏在人的肌膚上讓人愈加難受起來。司馬昱忽然想起有一個詞叫做“如芒在背”,他這時纔有些了悟,原來如芒在背是那樣的幸福,因爲最起碼自己知曉敵人是在身後的,可是如今呢?自己連敵人是誰、在哪裏、下一步要做什麼都完全不知。這就是一局盲棋,要如何下?
“真他**的四面楚歌啊”司馬昱低聲罵了一句,袍袖一揮,負手向前走去。
一直跟在他身邊撐傘的親信驚愕的半晌,心想方纔自己應該沒聽錯的,王爺他,竟然罵人了?
是該罵人,不罵不足以遣抑鬱,不罵不足以平己憤。
牛車已經準備妥當,簾子也已經被撩起,一旁的下人僕從們弓着身子,只等司馬昱上車走人。
“福兒的事,都通知下去了?”司馬昱進了車廂,輕聲問道。
“是,王爺。”有親信在車簾外應道。
“哎,”司馬昱閉上了疲憊的雙目,伸手揉着發脹的眉心,道:“這事情說出去實在是太過丟人,我司馬昱的臉面,非得被這個孽子丟了不可。”又嘆了一口氣,司馬昱道:“接着派人找吧。好在如今城門都封着,福兒想要跑出城都不可能,城內雖然人雜,但認識她的人也不在少數……這些事情,總不用我一一教於你們吧?”
“還請王爺放心,”那親信應聲道:“小的們已經挨家挨戶的逐一排查,只要有郡主的蛛絲馬跡,定然不會遺漏掉的。只是……小的們尊着王爺的吩咐,不敢大張旗鼓的找,所以,這速度……”
“慢些就慢些,福兒她也不是弱女子,倒也出不了什麼事。記住,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你得把她給我找出來呵?以爲鬧些小脾氣,本王就會心軟,就會依了她的意,推了這門親事?她想的美”司馬昱這幾日的心情一直不好,此時只覺得心堵,一股隱隱的暴戾之氣油然而生,“掘地三尺也給我把她揪回來別說是玩什麼離家出走,就算是在外面嫁了人、生了娃子,本王都會把她揪回來打扮打扮,送到桓家去”
車下的親信聽着話語中散發出的冷絕之意,一時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唯唯應了,心想自己的閨女似乎都要比郡主幸福不少的。
“回府吧。”
會稽王在牛車裏頭髮話,外面侍立的親信衝着車伕揮了揮手,牛車緩緩駛去。
牛車壓過那青石板路上的積水,順着會稽城內橫穿南北的第一長街行駛而去。王府就在這條長街的正北方,而若是順着牛車半路途徑的一條橫路往東走,大致用上一炷香的時間,便會瞧見對門的兩座高門大院,那便是謝家、王家在城內的宅院了。
這兩座宅院的面積並不太大,平日裏也是無人居住的,只是當年謝安與王羲之閒聊,說起會稽此地的山水風物皆是好的,便起了在此常住的性子,當即着人買了這兩個相對的宅院來。而後謝安先行搬來居住,卻又覺着這府裏景物雖好,卻終究是斧鑿之物,哪裏有自然之景美妙?便又打發人在城外置辦了一處宅院,經過精心修葺後,便搬到了那裏居住。而後將此事說與王羲之聽,王羲之也覺得謝安之語有理,遂效仿其行。
反正都是士族大家,這點兒銀錢自然是不怎麼當回事的。當時便沒有賣了這城內庭院的想法,如今看來,卻是有些先見之明瞭。
兩座宅院不過隔了一條街,而東西向街尾處,卻又一座道觀。這道觀本是如今城中第一大觀“上善觀”的舊址,只是自打那上善觀搬離後,這處便無人往來,漸漸的就顯現出幾分斷壁殘垣來。除了偶爾有些雞鳴狗盜之徒來此聚會之外,這一處便成了城內最爲寂靜的一角。
只是今日這裏卻有了人影。透過微蒙細雨細細去瞧,便見一個穿着青色袍子、左手拿油紙傘、右手拎着小包袱的少年正在行來。那少年的模樣是極爲俊俏的,白皙的肌膚從骨子裏透漏出一股清爽之氣。他的眉頭微蹙着,專注的看着自己的腳下,不時的輕輕一跳,越過身前滿是積水的坑窪,偶爾又施施然側身而行,以免身邊那雜草上的積水蹭到衣袂之上。他有些小心的護着右手的包袱,仔細的將他貼着胸口放着,似乎是生怕它被雨淋到一般。
少年走的很小心,卻又很快,似乎露不沾身的越過這些小障礙對他來說,並沒有多大的難度。
總算是走到了上善觀的破敗門前,少年偏頭笑了笑。這一笑便脫了方纔那超脫模樣,流露出幾點孩童的童真來,十分親切。
“玄哥哥你總算來啦”
還沒等少年開口,從觀裏便跑出一道翠綠色的身影來。那身影看來也是跳脫的性子,一下子就抓住了少年的手,將他往觀裏領去。
“快來快來玄哥哥你要是再不來,我可就要餓的跑出去搶東西喫了”說話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一雙眼睛裏滿是靈動的氣息,只是小臉蛋兒上帶着深深淺淺的淚痕,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劃破的痕跡。衣服料子是很好的,若是有眼尖的布行商人,怕是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並非凡品,而是宮中的特供。
這小丫頭自然是司馬道福,而她口中的“玄哥哥”,自然是謝玄了。
“我還真不信你敢出去搶東西喫。”謝玄笑呵呵的打開了手裏了包袱,一面將從自家廚房裏偷出來的餅遞給司馬道福,一面道:“你若是不怕你父王知曉你的蹤跡,你就出去搶啊”
用油紙包着的餅剛從包袱漏了個頭,司馬道福便急忙伸手搶了去,二話不說的塞進自己的嘴巴。
“呃是灰天遁地的哈女,哪裏灰被發現?”司馬道福一面喫一面含糊不清的說着話,謝玄聞言微微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她喜愛說些什麼。
“飛天遁地?還俠女?”謝玄笑着道:“從沒聽說過俠女還有離家出走的,更沒聽說過俠女還得躲在破觀裏,等着別人來送喫食的。”
司馬道福聞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以表示自己怒氣縱橫但是忙着喫東西沒工夫說話,但之後又低下頭去,一言不發的埋頭喫餅。
謝玄看着對面女孩兒臉上未乾的淚痕,也有些責怪自己方纔出言太快,怕是傷了她的心,此時便也沉默下來,只是從包袱裏面翻着東西。
“這是阿姐原來的衣服,我從舊壁櫥子裏翻出來的,反正早就不穿了,估計也沒有人會發現,你一會兒換上。這個油紙包裏還有兩張餅,你剛纔喫的那個是糖餅,這個是肉餡兒的,還有這塊肉脯,一起留着晚上喫。阿姐說過的,喫肉抗餓,你晚上把它喫了,等我明天再來送喫的,你就不會覺得太餓了……本來想給你那個竹蓆的,可是那東西太大,實在是不好偷偷摸摸的拿。等你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之後,睡覺的時候就把它鋪在下面,多少能夠擋擋潮氣的。阿姐說過的,太潮了對身子骨不好……”謝玄如同小大人一般嘮嘮叨叨的說着話,若是不知道的人聽了去,倒像是第一次送孩子外地上學,卻怎麼也放心不下的家長。
“知道了,囉嗦”司馬道福嚥下了嘴裏的餅,頭也不抬的說了一句。
謝玄住口不言,撓了撓頭,二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你真的不準備回家?”謝玄遲疑的問道:“你家如今已經大張旗鼓的找了,雖然表面上沒有聲張,但是今天還怕人去我家傳信兒了那。我父親把我們都叫了過去,一頓細細的詢問和囑咐……”
“那你說了沒有?”司馬道福一下心急起來,惶急的抓住謝玄的手,抬頭問道。
——
(碼了不少,看着噁心,刪了重寫。這回看着舒服多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