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很顯然,賣豆腐的女子爲了錢,能放下身段做出不少事情,先前對明松怒氣衝衝,沒有一些好臉色,但見到了銀子的時候,卻是笑臉相迎,明松這些年一直在鄉下,沒有見過多少女子,一直獨來獨往,現在對女子念念不忘,說到底還是孤獨使然。
女子並沒有這麼明松所說那麼漂亮,長年累月生活磨礪,消磨的是漂亮資本,明松爲了女子發怒,並不值當。
柳白衣嘆息一聲,覺得有些頭疼,早知會如此,他就不留明松和女子在客棧,現在這事情倒有些難以處理。
“要不我們去看看?”
去哪裏看看,自然是女子的家,當面問問也是挺好的。
畢竟是花了錢的。
明松有些猶豫,但到了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柳白衣露出笑容,平靜說道:“你是修士,不應該如此的,喜歡什麼就去抗爭就行了。”
……
教書先生端着有些破舊的碗,看着桌子上一桌子的菜,手中筷子無從下手。
他並不怎麼喜歡喫豆腐,但女子做了一桌子的豆腐菜,放眼望去沒有其他的。
女子看着教書先生,好奇詢問:“可是飯菜不合先生心意?”
教書先生搖搖頭,硬着頭夾了一塊豆腐,卻只是放在碗中,沒有入口。
可能覺得自己這麼做不合禮儀,便有些疑惑的問道:“家中老人可在曾用飯,爲何不見他們?”
女子笑着說道:“爹孃身體有疾,由然兒陪在另外一個房子喫飯,怕打擾到先生你,就沒有在一起,叫他們過來也是不願意。”
教書先生放下碗筷,好似爲自己找到理由,心想着去拜訪一下這些長者,就不用喫豆腐了,他年輕時去求學的那些年歲,因爲貧苦天天喫豆腐伴飯,到了夏天時候豆腐都餿了,還是硬着頭皮喫下去,也因此對豆腐有了恐懼,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向女子表明心意,也有這一層原因在其中。
他放下碗筷,看向女子平靜述說:“作爲後輩理應拜見長輩,如果不然就是失禮。”
女子想了想也覺得對,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了對她沒什麼影響,但是對教書先生就會多出許多流言蜚語,要是因爲她壞了教書先生的前程,是萬萬不願意的。
“先生不愧是讀書人,說的在理,爹孃身體不便,留然兒一人在那裏照料也是辛苦。”
教書先生暗自鬆了一口氣,心想總算逃過這一劫了。
在兩人去見老人的功夫,柳白衣和明松在掌櫃的帶領下,向這邊走來。
掌櫃還在算着錢財,不過就算如此,也能一心兩用,一邊估算一邊詢問兩人是要找女子做什麼事情。
柳白衣也沒有隱瞞,爽快的將事情說出來,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愛,他一直不想沾染,明松現在有陷進去的跡象,不論好壞,他都想幫一把,能斷開更好,要是明松對女子念念不忘,那他也會幫上。
掌櫃聽了不少,走到半路忽然開口說道:“那女子在以前其實是一個花魁,據說還頗有豔名,有不少王孫公子去看,想要一親芳澤,那女子都沒有回應,但王孫公子偏偏就愛這個調調,除了價錢越來越高還爭相送禮,但是到最後,卻被一個窮酸書生娶走了,書生身上沒有什麼銀子,就爲女子畫了一幅畫,寫了一首詩,後來女子再次出現的時候,生了一個兒子賣起了豆腐。”
柳白衣聽完之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也難怪女子會對明松拿捏的那麼恰當,僅僅是兩次見面就留下了不少印響,原來是花魁。
在風塵地方,花魁總是站在最頂尖的那一批女子,對人心把握的極爲恰當,要不然也不會我那麼多王孫公子喜歡,但也因此見多了富貴氣息逼人的王孫公子,一幅書生意氣滿胸的詩畫就寫的格外特別。
柳白衣看着走在後面不言不語的明松,若有所思道:“據說那個女子跟一位教書先生走了,是真是假?”
明松抬起頭看他一眼,點點頭:“是個窮酸書生,長得其實並不咋地,比之我差得遠了。”
這句話完全就是自戀了,明松一如既往的厚臉皮。
柳白衣停住腳步,看着不遠處的房屋,輕聲笑道:“你先前沒有聽明白嗎,那些追求的王孫公子,哪個不是花枝招展,總比你這乾乾巴巴的好出不少,但女子曾經畢竟是花魁,飽讀經書,能讓她喜歡的那就是才華了,而你恰恰沒有。”
明松不滿道:“飽讀經書?我從小開始通讀三千道藏,說是倒背如流都不爲過,如何算不算飽讀經書?”
柳白衣以手扶額,對明松的死要面子有些無奈:“別人說的飽讀經書指的是儒家經文,吟詩作對之類,和道經全然不沾邊。”
明松搖頭反駁:“天地間最先出現的道理經文是道經,這是有明確記載的,不論是佛家儒家還是劍客,最先學習的還是道家道理,後來
他們根據道家經文創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但追根結底,還是源於道經,既然儒書是和道書屬於從屬關係,又怎麼能不沾邊呢?”
明松神情凝重,據理力爭。
柳白衣也只是隨便說說,明松既然認真了,那就不再多說,指着不遠處那座房屋,看着明松,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掌櫃將兩人帶到這裏,收下柳白衣遞給自己的銀子,滿心歡喜的走了。
臨走時還說了一句:“祝道長百年好合。”
這一句本來是祝福話語,但聽在明松耳中,卻格外的刺耳,他是通明修士,以後再走一步,跨到先天也不是不可以,壽命何止百年,說是百年好合,分明是在咒他百年好死。
柳白衣伸手擋住他,帶着笑意說道:“別人掌櫃這也是一片好心,再說了,要是你們成了,他也說的沒錯,你是修士能活不長時間,但女子終究只是個普通人,能陪你十年二十年,但到了最後還是會死去,而你在壽命沒有到盡頭之前,只能看到她一步步比自己更老而無能爲力。”
明松哼哼一聲,不再言語。
“進去吧,或者將他們叫出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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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渾身上下纏滿了布帶,身體散發出濃重的藥味,看着穿着太極袍的醫師不停調配藥水,顯露出來的是絕望。
“我說了我真的沒病,這和尚還不信,有病的是這個和尚。”
醫師邊調製藥水邊說道:“一般有病的人都會說自己沒病,信不得,也不能信,雖然我也不想給你治,但那位富裕的和尚給你交了不少錢,也正因爲如此,你想走也沒法走,還不如安心認命。”
老頭破罐子破摔,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先是拿着刀亂劈也就罷了,後來又將我從天上丟下來,還遇到那個該死的和尚,想讓我死就痛快一些。”
俊秀和尚在一邊看着,眼中盡是憐憫,老頭這番解釋的話在他耳中反而是病得糊塗了,他是個很好的和尚,學習經文尊敬師長,一點都不該死,老頭連這一點關竅都沒有想清楚,應該多下一些藥,他雖然不懂如何與人治病,但也知道重症應須下猛藥,老者病得不輕。
於是他從懷裏拿出一塊金子,啪嗒一聲放在旁邊的櫃檯上,雙手合十對醫師說道:“醫長,煩請醫長一定要治好他,畢竟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有緣人,錢財不是問題,要多少都是可以的。”
醫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完金子,放在掌心掂量幾下,頓時滿臉笑意:“成成成,既然大師都這麼說了,誠意又是這麼十足,在下一定會用盡全力治好的,放心便是。”
俊秀和尚點點頭,轉身對老頭說道:“你既然有病,那就要接受治療,不用擔心,醫師是這座城最好的,治好的疑難雜症數不勝數,你也會很快治好的。”
老頭啞口無言,不知道如何說,他和兩人都說了自己沒病,但都是徒勞無功,醫師或許知道,但在閃耀的金子面前,老頭的想法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反正自己的藥喫不死人,那就足夠了,至於老頭什麼時候治好,那得看他什麼時候被就是俊秀和尚度化,願意剃頭。
醫師雖然足不出戶,但聽到了傳聞卻一點不少,尤其是和尚的,各種度化方式連綿不絕,破產絕情,斷子絕義也是稀鬆平常,相比之下將老頭扛來這裏治病,就溫和平善許多。
俊秀和尚看到老頭被灌藥湯,顯的十分開心,彷彿能預知到不久之後,自己就有了第一個門徒,自己預選的道路也能傳開。
金色光頭站在不遠處看着,滿臉都是笑意和懷念之色:“尊上性格還是如此直爽,溫和寬容待人。”
這話也幸好只有他一人能說,一人能聽見,要是讓老頭知道了,指不定會破口大罵,俊秀和尚在老頭眼裏,可算不上什麼好人,只不過他年老無力,只能任人宰割反抗不得罷了。
醫師因爲俊秀和尚站在一邊,又給足了金錢,所以製作藥湯的材料都是極好的,話說如此,不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就並不怎樣,哪怕讓醫師親自去喝,也是不願意。
所以當老頭被灌完一整碗湯藥之後,他認命了,含糊不清道:“大師,大師我錯了,我願意出家剃頭當和尚,你就放過我吧。”
醫師鬆了一口氣,總歸老頭是個聰明人物,能說出這句話,要是再晚一些,他就要重新調配另一碗藥,沒有那麼多名貴材料,用的只有兩種,黃連和苦膽。
俊秀和尚滿意的點點頭,露出極大的笑臉,陽光照在他的頭上,顯得很是亮堂,將老頭刺睜不開眼。
“不愧是光頭和尚,這腦袋比鏡子還亮。”
這話是醫師說的,有些嘲諷意味,但俊秀和尚並不覺得是嘲諷,反倒覺得有誇耀他的意思,師傅曾經說過,頭上越光,煩惱越少,太陽照在頭上能刺人的眼睛,想必煩惱已經沒有了吧。
俊秀和尚雙手合十,帶着欣喜之色對老頭說道:“我就說這裏的醫師是最好的,絕對能治好你。”
“大師說的對!”老頭痛苦的閉上眼睛。
一碗詭異莫測的藥材湯藥,足夠讓他改變心思了,現在回想起來,胃裏還在翻湧,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不斷湧上喉頭。
俊秀和尚見到老頭不正常的臉色,頓時驚訝地對一邊的醫師說:“醫師,這是何種情況?”
醫師看了一眼,毫不在乎說道:“沒什麼大問題,只需要再來一碗黃連苦膽調和就成。”
老頭猛然睜開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他曾因喫過黃連而後悔不已,接連三天都沒有胃口喫飯,黃年的苦意可想而知,尤其是聽到黃連與苦膽一起喫,那就簡直是要命的,於是老頭勉強支起笑臉,故作平靜道:“沒問題沒問題,只是還在品味那碗湯藥,不用再麻煩醫師了。”
俊秀和尚沒有接話,只是看着老頭,有些懷疑,他還懷疑老頭的病沒有好,不過也沒有想那麼多,老頭願意剃度,那就再好不過了,自己很快就要擁有第一位門徒,不免有些驚喜。
將老頭帶到自己的落腳地方,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廟,俊秀和尚讓他跪在地上,憑空變出一把鋼刀,用石條仔細磨礪,老頭看得清清楚楚,那把刀只是俊秀和尚伸手一畫,憑空出現的,那這樣豈不是說明了俊秀和尚也是個修行之人,頓時覺得對於當和尚沒有那麼抵抗,與其說他是嚮往於當道士,不如說是嚮往驅風喚雨的法術神通,在接下來的話語當中,老頭顯的很順從,戒規戒律一一答應,頭上亂糟糟的頭髮掉落下去也不覺得惋惜,於是當俊秀和尚將刀收回之後,這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廟多出了一個和尚。
只不過沒有法號。
按照俊秀和尚的說法,是資歷不夠,需要跟隨他磨礪十年才能傳下法號。
在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老頭開始學習佛教經文,學習如何修行,學習如何帶領新進的門徒,但有一件事令他十分好奇,新進入的門徒當場擁有法號,而他依舊頂着老頭的名字,他去問過俊秀和尚,但每次俊秀和尚都是搖頭不語,面帶笑意的看着他,一隻手指着自己,一隻手指着他。
老頭猜不透。
於是他沒有猜,時間緩緩過去,他一直在教導後來進入的門徒,而俊秀和尚一直在閉關,沒有出現過,他們共同建立了一座叫做大淨蓮天的道脈,向天下四處傳道,很快就擴散開,信徒一度百萬衆,但就算是這樣,俊秀和尚從來沒有出現過,甚至是那些門徒都只認他爲教主,腦子中完全沒有關於俊秀和尚的記憶,老頭迷惑了,這些門徒是他後面進來的,共有十八個,全都是俊秀和尚親自剃度,別人沒記憶還成,但他們竟然也不記得,那就寫的很不對。
老頭想要去找俊秀和尚,但他發現俊秀和尚閉關的地方早已經灰塵滿地,空中瀰漫着腐敗味道,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就離去了。
他現在是大淨蓮天教主,需要他處理的事情太多了。
時間緩緩流淌,猶如白駒過隙。
老頭修行始終沒有入門,哪怕他名下的弟子都出了不少境界高深的修士,而他依舊是個凡人,既然是凡人,那就離不開生老病死,結痂跌坐在牙牀上,老頭看着面前跪滿的門徒,神情平靜,修行佛法這麼多年,他早已經看開,死亡對他來說不過是走入另外一個境界,何嘗不是另外一種開始。
老頭叫過一名面容堅毅的和尚,將手中的念珠遞給他,平靜道:“悟能,從今往後你便是大淨蓮天主持,門下弟子都會聽從你之號令。”
悟能含淚接過念珠,不言不語,只是跪在地上,低着頭小聲哭泣,他是由老頭帶大的,和親生父子差不了多少關係,現在老頭要離去了,哪怕是從來沒有哭過的他,也止不住淚水。
老頭勉強笑了笑,平靜道:“生亦空死亦空生死亦空,卻何必執着呢,你們出去吧,三日後再來。”
待門徒走完之後,老頭看着眼前面容依舊的俊秀和尚,嘆息一聲:“你來了,也是,你也應該來了。”
俊秀和尚輕聲道:“我以爲你會很快參透,沒想到是快死的時候纔想通這一切。”
老頭搖搖頭:“和你曾經說的一樣,這是緣分,緣分沒到,想破頭腦也想不出來,緣分到了,自然就會知道結果。”
“那你覺得如何?”
老頭沉默片刻,回應道:“從我掉落在你面前開始,就沒有選擇了,不是嗎?”
俊秀和尚露出笑臉,一如既往。
“那我現在賜予你一個法號,可願意?”
“願意。”
俊秀髮出一陣溫和白光,將手搭在老頭身上,整個人融入進去。
老頭看着空蕩蕩地方,平靜道:“慧淨嘛,倒是個不錯的法號。”
金色光頭看着老頭,熱淚盈眶,跪在地上不停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