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午飯啦!”
彌生給山大爺把飯端上去,下來看見李三江在給自己倒茅臺。
這是開過的,在老陸家沒喝完,李三江讓彌生放進裝法器的包裏順回來。
本就是人家提供你喫喝的,倒也不算佔便宜,就是...
我攥着掛號單站在醫院門診樓三樓的走廊裏,指尖冰涼。走廊頂燈是慘白的LED,照得牆上“心內科”三個字泛青。電子屏上跳着我的名字:林默,42歲,初診。後面跟着一串數字——037號。前面還有三十二個人在等。
左胸那陣陰痛又來了,不是尖銳的刺,也不是悶壓的鈍,倒像有人用指甲在肋骨內側輕輕刮,一下,兩下,不重,卻讓人脊背發麻。我抬手按住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裏皮膚完好,可指腹底下,似乎有東西微微搏動,節奏和心跳不一致。慢半拍,又沉一點,像另一個人的心,在我身體裏悄悄蹲着。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是陳瘸子發來的微信,只有兩個字:“到了。”
我沒回。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金屬殼冰得刺骨。
陳瘸子不是真瘸。他右腿是假肢,鈦合金關節,走起來聲音輕得像貓踩瓦片。他是我師父,也是這行當裏最後幾個還敢下酆都河的人。三十年前,他從河底撈上來一具穿紅嫁衣的女屍,屍身不腐,指甲烏紫,懷裏緊摟着一隻褪色的布老虎。那天起,他右腿就廢了,而我,七歲那年被他從蘆葦蕩裏抱出來時,左胸口也有一塊暗紅胎記,形如水波紋。
醫生叫到我名字時,我正盯着候診椅扶手上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指甲摳出來的,深淺不一,最深那道邊緣還泛着點褐鏽色,像乾涸的血。
“林默?”中年女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我病歷本上“職業”欄填的“河道清淤工”。她沒多問,只讓我脫掉上衣,坐到檢查牀上。
聽診器冰得我一顫。
她先聽心尖區,再移向胸骨左緣第二肋間,眉頭越鎖越緊。“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比如接觸過什麼異常的水體?或者……受過什麼外傷?”
我頓了頓,“上週,在酆都老碼頭附近蹚過水。淤泥很深,水冷得刺骨。”
她筆尖一頓,“酆都?哪個酆都?”
“川東那個。老縣城沉底後,新碼頭往西八裏,有個廢棄的裝卸口,鐵梯鏽斷了三階,底下還連着舊泵房。”
她沒接話,只把聽診器摘下來,擦了擦耳塞,“做個心電圖,再預約心臟彩超。另外,抽兩管血,查個心肌酶譜和甲狀腺功能。”
抽血時護士扎得極準,針尖一進,我左胸那陣陰痛驟然加劇,不是刮,是咬。我咬住後槽牙,喉結上下滑動,沒出聲。護士卻忽然停住動作,歪頭看了我一眼:“你心跳……有點怪。”
“怎麼?”
“剛纔數了十秒,脈搏跳了十六下。但聽診器裏……是十七下。”
我低頭看着自己左手腕內側。那裏皮膚下,一根青色血管正突突地跳,節奏分明,可跳到第七下時,它忽然頓住半秒,緊接着,以更快的速度連跳三下——咚、咚咚。
像有人在胸腔裏,敲了三聲鼓。
我穿上衣服走出診室,手機又震。這次是條語音,陳瘸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小默,別信他們給你的單子。心電圖機老了,彩超探頭去年摔過一次,圖像會騙人。你回來,我給你搭手脈。”
我沒回。拐進樓梯間,掏出煙,手抖得劃了三次火才點着。煙霧升騰裏,我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低頭看左胸——那塊胎記還在,顏色比從前深了些,邊緣隱隱透出蛛網狀的細線,黑得發亮,像墨汁滲進皮下。
煙快燒到手指時,我掐滅,轉身下樓。
醫院後門有條窄巷,堆滿廢棄擔架和蒙灰的輪椅。我抄近路穿過,腳踝忽地一涼——不是風,是溼氣,貼着皮膚往上爬,帶着腐水與陳年石灰混合的腥氣。我猛地停步,回頭。
巷子盡頭空無一人。可地上青磚縫裏,正緩緩滲出一層薄薄的水膜,幽暗,反光,水面倒映的不是天光,是我背後那扇玻璃窗——窗裏卻沒我的影子。
只有水。
我快步往前,水膜隨之退去,磚縫乾涸如初。可當我再低頭,發現左腳球鞋側面沾了一小片暗紅碎屑,像乾涸的硃砂粉,又像某種極細的鱗片。
我用指甲刮下來,湊到鼻尖——沒味。可指甲縫裏,卻殘留一絲極淡的檀香,混着鐵鏽氣。
打車回城西老屋時,司機是個中年人,脖子上掛個玉佛吊墜,見我盯着他後視鏡裏的臉,忽然開口:“師傅,您這臉色,不像生病,倒像……剛從水底下上來。”
我一怔,“怎麼說?”
“眼白泛青,嘴脣發烏,呼吸太勻了,勻得不像活人。”他笑着搖頭,“我姐夫以前在殯儀館燒爐子,說死人剛撈上來那會兒,喘氣就是這個調子——平,長,中間沒換氣的間隙。”
我沒說話,只望着窗外飛掠的梧桐樹影。樹影在玻璃上晃,晃着晃着,忽然多出一個影子——站在我左側,比我高半頭,穿一身溼漉漉的靛藍工裝,胸前口袋上彆着一枚褪色的船錨徽章。可車內只有我和司機兩個人。
我猛地偏頭。
空的。
司機卻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壓低聲音:“您要是真碰上什麼,別找派出所。去南坪老茶館,找姓吳的老闆。他收‘水引’,也送‘回岸帖’。錢好說,怕的是……您沒帶夠‘壓艙物’。”
車停在槐樹街口。我付錢下車,司機沒立刻走,搖下車窗,遞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吳老闆託我捎的。他說,您左胸那塊記,是‘認親印’,不是病竈。”
我捏着紙條,指節發白。紙條上只有一行鋼筆字,墨跡洇開,像被水泡過:
【酉時三刻,碼頭泵房舊梯口。帶三炷香,一壺白酒,半截斷繩。莫穿紅,莫戴金,莫回頭。】
我抬頭看天。雲層低垂,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手機又震,陳瘸子發來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老船票,編號037,出發港:酆都,抵達港:無。票面蓋着一枚硃砂印,印文模糊,依稀是“渡厄不載生魂”八個字。
我盯着那編號,胃裏一沉。
今天我的掛號序號,也是037。
我轉身走向老屋,鑰匙插進鎖孔時,聽見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像是木頭榫卯在暗處咬合。我擰動鑰匙,門開了。
屋裏沒開燈,但比外面亮。光線來自客廳正中的方桌——桌上擺着一隻青釉瓷碗,碗裏盛着半碗清水。水很靜,靜得能照見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可當我走近,水面竟緩緩浮起一縷暗紅色絮狀物,像血絲,又像某種活物的觸鬚,正朝着我的方向,極其緩慢地……遊動。
我屏住呼吸,伸手想碰碗沿。
指尖離水面還有兩寸,水突然沸騰了。
不是熱氣蒸騰的沸,是整碗水瞬間翻湧、炸裂,水珠濺到我手背上,冰冷刺骨。我猛地縮手,再定睛——碗裏只剩清水,平靜如初。可桌面上,多了一枚東西。
一枚銅錢。
外圓內方,邊緣磨損得厲害,錢面鏽跡斑斑,卻清晰可見四個陰刻小字:【酆都水司】
我認得這錢。三十年前陳瘸子撈上那具紅嫁衣女屍時,她嘴裏含的就是這種錢。師父說,這是“河伯聘禮”,活人若拾得,三日內必返水下,替她……還債。
我抓起銅錢,入手沉重,寒意順着指縫直鑽進骨頭縫裏。這時,臥室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條縫。
裏面漆黑,但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着。
不是反光,是真亮。幽綠,微弱,像兩粒沉在深水裏的磷火。
我站在原地沒動,聽見自己左胸那陣陰痛,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的、水底傳來的呼喚。
不是聲音,是震動。從地板,爬過腳踝,沿着脊椎向上,一直撞進耳膜裏,變成兩個字:
“……默哥。”
我渾身汗毛倒豎。
這聲音我聽過。二十年前,我十五歲,在酆都河灘邊練“沉息術”時,被一股暗流捲進漩渦。就在意識斷絕前,水底伸出一隻手,把我拽上岸。那人披着破漁網,臉上全是水草,只露出一雙眼睛,衝我笑,喊我“默哥”。
可那人,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同一個漩渦口,屍首撈上來時,手裏緊緊攥着我十五歲那年丟在河裏的鋁皮彈殼。
我慢慢轉身,面向臥室門縫。黑暗裏,那兩點幽綠的光,輕輕眨了一下。
“誰?”我嗓子發緊。
門縫裏,響起一陣窸窣聲,像溼布拖過水泥地。接着,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裏伸出來。手指修長,指甲泛青,指尖還滴着水,一滴,兩滴,落在門檻上,發出“滋”的輕響,騰起一縷白煙。
那隻手攤開,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鋁皮彈殼。
和我十五歲丟下去的,一模一樣。
我喉嚨發緊,想後退,雙腳卻像釘在原地。左胸胎記的位置,突然滾燙,彷彿有火在皮下燒。我低頭,看見襯衫領口邊緣,正緩緩洇開一片暗紅——不是血,是水,帶着河泥腥氣的冷水,正從我皮膚裏,一滴一滴,往外滲。
就在這時,手機第三次震動。
我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屏幕亮起,沒有號碼,只有一條短信,字跡歪斜,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
【泵房梯口,酉時將至。你若不來,她就上岸。她上岸第一件事,是替你……把心挖出來,泡在河底三年。】
短信末尾,附着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隻女人的手,手腕纖細,戴着一隻褪色的紅繩手鍊,正輕輕按在一面佈滿水漬的鏡子上。鏡中映出的,卻是我的臉。而我的左胸位置,鏡中那張臉,正被一隻透明的手,緩緩剖開皮肉,露出底下一顆跳動的、裹着黑水的心臟。
我攥着手機,指節咯咯作響。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去。遠處傳來悶雷滾動,可空氣裏,一絲雨氣也無。
只有風。
風裏裹着一種聲音,細細密密,像無數人在水底,齊聲哼着一支古老的、不成調的搖籃曲。
我走進臥室,反手關上門。
門鎖“咔噠”落下的一瞬,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從門裏,是從我左胸裏傳出來的。
我站在黑暗裏,慢慢解開襯衫釦子。月光不知何時破開雲層,斜斜切進來,照在左胸那塊胎記上。
胎記中央,正緩緩凸起一道細線,像一條沉睡的蟲,在皮下遊動。
我伸手,用指甲,沿着那道凸起,輕輕一劃。
皮膚沒破,可一縷暗紅色的水,卻順着劃痕,無聲地淌了下來。
水滴在地板上,沒散開,反而聚成小小的一團,像一枚凝固的、正在呼吸的血瞳。
瞳孔深處,映出的不是我的臉。
是泵房鏽蝕的鐵梯。
梯子最底下一級,浸在黑水裏。水面上,浮着半截斷繩,繩頭打着一個死結,結裏,纏着一縷烏黑的長髮。
我閉上眼。
耳邊,那支搖籃曲忽然變了調子。
唱詞,終於清晰:
“默哥默哥莫回頭,
水底新娘梳紅頭。
三炷香盡鬼門開,
斷繩繫頸你先來……”
我睜開眼。
地板上那團水,已經消失了。
可我的左腳踝內側,多了一道細長的紅痕,形狀,正是一截扭曲的繩結。
我拿起桌上那枚“酆都水司”銅錢,放進褲兜。又從書架底層抽出一個黑布包,解開——裏面是一把七寸長的青銅短刀,刀柄纏着褪色的紅繩,刀刃暗啞,卻映不出任何光。
我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着濃重的水腥氣。遠處,酆都河的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不是現代貨輪的長鳴,是老式蒸汽船的嗚咽,一聲,兩聲,悠長,哀切。
我躍出窗口,落地無聲。
槐樹街空無一人。路燈昏黃,光暈在潮溼的地面上暈開,像一團團未乾的血。
我朝碼頭方向走,每一步,左胸都傳來一陣輕微的搏動,應和着遠處的汽笛。
三炷香,一壺白酒,半截斷繩——我全帶了。
可我知道,真正要帶的,不是這些。
是這具身體裏,那顆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心。
走到老碼頭石階前,我停下。
石階最底下一級,果然浸在黑水裏。水不流動,卻泛着油光,倒映着天上殘月,月亮是血紅色的。
我蹲下,擰開酒壺蓋,將白酒緩緩傾入水中。
酒液入水,沒散開,反而凝成一條銀線,筆直朝水底沉去。
水面下,忽然亮起一點幽綠的光。
接着是第二點,第三點……數十點綠光,從水底緩緩升起,圍成一圈,靜靜懸浮在酒線周圍。
我點燃第一炷香。
青煙筆直升起,沒散,也沒彎,在半空凝成一道筆直的灰線,指向泵房方向。
第二炷香燃起時,我解下腰間那截斷繩。
繩是麻的,粗糲,末端焦黑,像是被火燒斷的。我把它系在左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就在結釦收緊的剎那,左胸那陣陰痛,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輕鬆感,彷彿卸下了壓了半生的千斤重擔。
我站起身,望向泵房那扇黑洞洞的鐵門。
門虛掩着,門縫裏,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
我抬腳,踏上第一級石階。
腳底傳來異樣的觸感——不是石頭的粗糙,是某種滑膩的、帶着微弱彈性的溫熱。我低頭,藉着月光看清:石階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膠質,像水母的傘蓋,正隨着我的腳步,微微起伏、呼吸。
我繼續往上走。
第二級,第三級……
走到第七級時,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我猛地回頭。
石階空蕩,黑水如鏡。
鏡中,倒映着我的背影。
可那背影的左肩上,正站着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臉。她微微歪着頭,右手抬起,食指正輕輕點在我的左肩胛骨上。
我霍然轉身。
身後,只有風,和水。
可左肩胛骨的位置,皮膚下,正緩緩凸起五個清晰的指印,青紫色,深深陷進皮肉裏,像被凍僵的藤蔓勒住。
我吸了口氣,繼續向前。
泵房鐵門,在我面前,無聲地,向內敞開。
門內漆黑,卻比外面更亮。亮得詭異,亮得……像水底。
我邁步進去。
鐵門,在我身後,轟然關閉。
黑暗吞沒了我。
但下一秒,四壁忽然亮起幽綠的光。
光來自牆壁上嵌着的數十枚銅鈴。鈴舌不動,鈴身卻自行震顫,發出低沉、綿長的嗡鳴,匯成一片渾濁的聲浪,拍打着我的耳膜。
泵房中央,地面塌陷出一個圓形水池。池水漆黑,水面平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些幽綠銅鈴。
水池邊,放着一把竹椅。
椅子上,坐着一個人。
背對着我。
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後頸有一道蜈蚣似的舊疤。他微微佝僂着背,雙手擱在膝蓋上,右手缺了小指和無名指,斷口處,覆蓋着一層暗青色的、類似魚鱗的硬痂。
我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師父?”
那人沒回頭,只是抬起左手,慢慢摘下頭頂那頂破舊的草帽。
帽檐掀開,露出一頭溼漉漉的、烏黑的長髮。
髮梢,正往下滴着水。
一滴,兩滴,砸在竹椅座面上,騰起細微的白煙。
他終於緩緩轉過頭。
臉上沒有皮肉,只有一層緊繃的、半透明的青灰色薄膜,覆蓋着森白的顱骨。眼窩空洞,可那空洞深處,兩點幽綠的光,正靜靜燃燒。
他衝我咧開嘴笑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滿口細密、尖利的白牙。
“默哥,”他的聲音,像無數砂礫在空鐵桶裏滾動,“你來晚了三分鐘。”
他抬起那隻沒有手指的右手,指向水池。
“她等不及了。”
水池表面,忽然盪開一圈漣漪。
漣漪中心,緩緩浮起一張臉。
蒼白,年輕,嘴脣鮮紅如血。
她的眼睛,正透過水麪,直勾勾地,望向我。
而她的左胸位置,皮膚完好,卻清晰印着一枚暗紅的胎記——形狀,與我左胸那一塊,分毫不差。
我站在原地,聽見自己左胸裏,那顆心,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的節奏,瘋狂擂動。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都震得我眼前發黑。
我抬起手,慢慢解開襯衫最下面一顆釦子。
釦子崩開時,發出一聲輕響,像骨頭斷裂。
左胸皮膚下,那道凸起的細線,正劇烈地……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