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47、第六十章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張家父母只在四條街大院坐到晌午,婉拒了韓耀想下館子款待的意思,起身說這就回去了。

張楊想陪他們回祈盤屯,火車上也好照應,張父也乾脆的搖頭,不說話,裹緊身上的舊棉襖,跟拎着小布袋的張母一起推門出屋。韓耀客氣了兩句,沒強留他們,出門攔下一輛出租車,四人坐進去,駛向火車站。

月臺上,綠皮火車轟隆停靠,秋風蕭瑟,吹亂了爹孃那一頭跟年齡不甚相符的,被生活和勞作渲染的花白頭髮。

張母紮緊頭巾,和張楊面對面站了半晌,嘆道:“人去了,事情也只這麼能過去了,你爸也是氣急眼了才揍你,背後跟我說心疼老兒子,你……唉。”

張楊微怔,繼而明白過來,媽是在寬慰他,怕他沒了“婆娘”,心裏難受。

張母抬手撫平張楊的額髮,“你年輕輕的,路得往下走。農村都不興找個二婚,你爲你自個兒,爲我大孫,自己上上心,以後肯定還能遇見合適的,啊。”

張楊原本只是沉默。爲一個不存在的人,爲莫須有的傷心,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然而張母這番話,他聽了卻下意識的,不自覺的搖頭。

“你咋這麼犟眼子吶!你纔多大點兒歲數能打一輩子光棍麼!”

張母見她老兒子抿着嘴不吭聲,那副半死不活晃腦袋的樣子,木訥的斜眼不知道在看哪處,氣結。

五步開外的車門前,韓耀正給張父往車上遞飯食,都是剛纔現買回來的小喫,讓張家爹媽在路上打零嘴。男人腰背英挺,嘴裏斜叼着根菸,下巴隱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皮夾克裏的襯衣領口敞着兩顆釦子,露出些許胸膛。

張楊光是這麼看着,就彷彿能感受到那片肌膚上溫熱,堅實的觸感。

張楊忽然喃喃說:“我……只想和他在一起,你不懂。”

張母以爲他爲他婆娘鑽牛角尖,當即瞪眼:“你個熊――”

火車汽笛響,列車員抬手吹哨。

時間緊迫,張母說到嘴邊的話只得咽回去作罷,匆匆登上扶梯。張楊緊忙亦步亦趨跟着,張母回頭俯身拍拍他,往後推了他一把。

火車緩慢啓動,逐漸加速,靠車窗一側,在路上就沒再說話的張父終究還是抬起手,對下面追着他們快步走的張楊揮了揮,口型示意他:回去吧。

站臺上,張楊追着火車向前跑,直到他追趕的那節車廂在轟隆聲中隱去。火車呼嘯而過帶起的煤灰瀰漫在周遭,令人窒息嗆鼻,他慢下腳步,站在塵煙中,心裏泛堵,卻又莫名生出一種,瞬間解脫的輕鬆和悵然。

身側,韓耀一直靜靜注視張楊,片刻後,驀地笑了。“這就算是齊活兒了。”

“嗯。總算完事了。”

“後悔不?”

張楊抬眼看向他,韓耀笑的時候,眼角有一道細微的褶皺,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他端詳着這道從前沒有的細紋,也跟着笑了起來。

以前懵懂無知時,對韓耀的好感,依賴和莫名嚮往像個美好朦朧的夢想,而經歷了現在的種種之後,有些東西變得清晰了,且一天比一天清楚明瞭,濃厚牢靠。

張楊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唉,後悔啊,挨一頓胖揍,回家還得奶孩子。”張楊煞有其事,搖頭晃腦道,“早知道現在這樣,以前娶個媳婦生娃多好,我這何苦來着。”

韓耀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慨嘆:“現在後悔也晚了,倆拖油瓶你看着辦吧。”

張楊嗤了聲,不搭理他,轉身闊步走,走了兩步回頭看,韓耀杵在原地沒動,只好再走回去,扯着韓耀的胳膊往前拖。

小孩要死要活,咬牙切齒,將狗熊拖出十米,體力透支,撲街。狗熊於是躬身背起小孩,沿着松柏深綠的月臺小跑向出站口。

樺樹的落葉在腳在發出咯吱響聲,只一瞬,又歸於沉寂,等待秋風將它們卷向未知的何方。

除去了後顧之憂,張楊的人生如同卸掉了枷鎖,又像是立刻以一個嶄新的起點重新開始了他真正嚮往的生活,整個人都前所未有的明朗起來。要說變化,除卻心境以外,就只有家裏多出了個奶娃張容――一個他必須承擔起的小責任――還有隨之轉移的生活重心。

八八年夏季開辦的省越下屬藝校,經過一個季度的適應和調整,已經基本正式進入軌道,學員充足,老師教的也認真。老金爺子囑咐的話,張楊一直沒忘,最近事情多,焦頭爛額的沒顧上,現在也應該靜下來好好研究戲曲曲目的創作和改編了,畢竟每晚堅持聽得課,可不能白聽。

在編戲這塊,張楊還屬於一腳踏在門裏,一腳踏在門外,聽了三五天課,系統知識學得半拉嗑嘰,理解都算不上,只能說是似懂非懂。原本他就聽金老爺子慫恿,不交學費跑去蹭課聽,所以聽不懂或者落課也不好意思再去問老師,只能自個兒憑感覺琢磨。

想了一段時間,他覺得,其實戲曲移植改編就是將其他劇種一些經典故事的骨架和精華扒下來,根據中心重新粉飾編排,並另外添加一些精巧獨特,值得一看的新東西進去,使之成爲越劇。

於是大致意思想明白了,那就開始動手做唄。

張楊想起前些日子在圖書館借回來的兩本京劇戲詞,大致翻看過後,從中選出了兩段比較經典的段子,每晚臨睡前,趴在被窩裏研究一會兒,積少成多。

不過這份業餘工作通常做不了幾分鐘,張楊保準會睡着。他實在太累了,每天除了上班,上課,其餘幾乎所有精力都花在了張容身上。

韓耀倒是清閒,他的生意還維持在給包工頭們的“人道主義大減價”上,日常兼顧賣點兒油氈紙、油漆、隔水膜等,也甚少出去跟人喝酒打牌,基本上沒買賣就不出門。白天張楊去劇團,他能在家照顧寶寶,寶寶也一直樂意跟他親近。

小張容兩個多月大時,開始會笑了,睡醒了睜開眼,看見韓耀就樂,最喜歡韓耀抱着他舉高高;

再大一些,會認人會答話了,韓耀趕潮流,買了個大哥大,每次在家打電話,小張容聽到了就跟着韓耀的聲音啊啊叫;

半歲長牙時喜歡拉着韓耀的大手,啃上面的老繭磨牙牀子解癢癢。

張楊看在眼裏很高興,韓耀對待張容是真拿他當成張楊親生的那麼好,不說視如己出,至少也是愛屋及烏。

只是一點,韓耀伺候孩子的手法有點兒……糙。

小娃都嬌氣,要好生養活,比如很多東西大人喫了沒事兒,但寶寶喫就不行;而且寶寶小,沒有自理能力,需要大人時常定點給把尿,把便便。張楊就怕韓耀大咧咧,不細緻,還特意囑咐了他許多。可儘管千叮嚀萬囑咐,總還有不周全的方面,孩子放在韓耀手裏雖說不曾虧待,甚至可以說是十分溺愛的,但半年裏也被他“粗獷的溺愛”誤傷了好幾次。

比如,寶寶喝奶,好幾天不拉屎“攢肚子”是常事,小張容一百天大時,有一回九天沒拉屎,街坊月英嫂子來看了,說沒事兒,正常,大人最近看着孩子,及時給他把屎。正巧最近張楊排練,早出晚歸,於是託付給韓耀。一天排練結束,張楊累得死狗一般回到家,推門就看到韓耀摟着孩子躺在炕上,爺兒倆呼呼大睡。

張楊當時看着他們,心也跟着暖起來,輕手輕腳湊上前,想給他們把褥子扯扯平,好睡的舒服些。結果伸手時卻摸到一堆黏糊糊。

張楊心頭立刻升起不翔的預感。

掀被一看,張楊:“……= =”

褥子上,以小張容的開襠褲爲圓心,泄洪般鋪滿了黃澄澄,小張容窩在熱乎乎的屎窩裏睡得直吧嗒嘴。

這類“不給孩子把便便”的還不算大事,最起碼不涉及生命安全,張楊再糟心,頂多也就是洗褥子,後來出了兩次大事,把張楊嚇得手腳冰涼。

有一回,韓耀從冰箱裏拿出個桃子喫,也沒多想,就順便給小張容餵了些,結果孩子半夜開始肚子疼,張楊不在家,韓耀翻出大人喫的藥給寶寶喫了點兒,然後張容就開始直翻白眼。

再有就是八八年的漢城奧運會那次,中國隊成績不是很理想,國人都憋着一口氣,直到女子跳水包攬全部金牌,當時韓耀正在堂屋陪小張容玩兒舉高高,剛把寶寶拋起來,電視上就播出了高敏勇奪三米板金牌的新聞,韓耀特別激動的扭頭看電視,結果孩子掉下來險些沒接住!

還有一次,是張容八個月大的時候,穿着連身小衣服在院子裏,韓耀給他買了輛小推車,正推着他來回跑,孩子還不斷回身跟韓耀伸手,依依呀呀口齒不清的喊,韓耀以爲他餓了要喫奶,於是進屋給衝奶粉,沒想到小張容望着他背影,接着就扶着推車欄杆,顫巍巍站起來了,還一個勁兒伸手夠,當時栽歪着就要摔下來!

幸虧張楊下班進門就看見這一幕,衝過去把孩子掐起來,不然真是大頭朝下啊!

就這麼地,張楊白天工作着,心裏還惦記韓耀有沒有把孩子伺候成爺爺奶奶樣,晚上回家除了照顧寶寶,還要兼顧家中一切瑣事,對金老師交代的作業也是有心無力。

這樣的生活令人疲憊,但有時回頭想想,也很充實。

雖說累人的寶寶是份責任,張楊卻不只將他視爲責任,在如何養娃這件事情上,他跟多數家長一樣,痛並快樂着,且逐漸變得樂在其中,爲人父教育兒女,最能令人有自豪感和成就感,也讓他對孩子的感情和期盼更多,甚至生出一種“遠大的理想”――

比如花二十年時間把兒子培養成爲怎樣的人,或者在自己制定的嚴謹教育下看着孩子逐漸成長等等偉大設想,同時開始高瞻遠矚,規劃實施。

如此,日子竟也過得飛快,簡直和小張容的成長一樣迅速,只一晃眼,日曆翻到一九八-九年的夏天。

這天晚上,四條街大院的夜晚與平時沒有什麼不同。燈泡的柔光橙黃溫暖,電視機信號不太好,有些許雪花片,沙沙作響。

炕上,韓耀倚靠着被垛子,正看電視,張楊坐着小板凳,堂屋地面上的塑料小浴盆盛了半滿的溫水,胖乎乎的小張容坐在裏面,左手拿着橡膠鴨子,正低頭欣賞自己的小嘰嘰。

張楊衝着燈光舉起瓶子,眯起眼睛看上面的說明,嘀咕:“這個什麼飄柔,用這玩意兒給兒子洗頭到底行不行啊?”

“行行,洗吧,不要因爲人家是外資就懷疑嘛。”韓耀隨口道,目不轉睛盯着電視。

電視裏,女人的委屈抽泣的聲音,“你相信我!下次我肯定乾淨身子來,給你生個胖小子!”

男人揮開女人,憤恨道:“一年統共才三次!你怎麼能每次都髒着身子來!啊!”

張楊:“……”

張楊把洗髮水瓶子往地上一砸,面無表情:“哥們兒。”

“嗯?”韓耀目不斜視。

張楊額頭爆青筋:“當着孩子的面看《寡婦村》!你要臉不要!趕緊給我換臺!”

韓耀撇嘴,不情不願爬起來換臺,張楊邊搓小張容蓮藕似的小胳膊,邊低聲嘀咕,說現在人都不要臉,拍這些沒羞沒臊的玩意兒,雲雲。

這時,桌上的大哥大鈴聲響,韓耀隨手接起,“喂?”

“韓子!幹啥呢?”

電話裏傳出熟悉的男聲,張楊聽見了,道;“呦,是洪辰!挺長時間沒聯繫了啊。”

韓耀已經興高采烈跟洪辰聊上了,倆人扯來扯去聊了半個多小時,洪辰道:“韓子,我準備搞物流。這可是新東西,不過,環渤海那邊兒待著覺得擠,我決定回省城發展,政策不錯,咱倆離得也近了。”

“呦、真事兒啊?”韓耀一愣,物流他是知道,確實是新東西,搞第三方運輸,現在國內好像還沒怎麼有,回省城也是好事,剛想詳細問問,突然就聽院裏大鐵門發出一聲巨響!

“咣――!”

張楊嚇得手一哆嗦,澡盆裏,小張容立刻癟嘴,要哭了。

韓耀蹙眉,掀開窗簾往外抽,沒等看見院裏情況,緊接着屋門又是砰一聲響,被大力推開裝在一側牆壁上,下一秒堂屋門開,一個很高的人影大步衝進來。

“張楊!我來啦!你看我還給你們帶好喫的了!”

電話裏,洪辰笑道:“我這邊正準備着呢,先遣部隊已經派去了,現在估摸快到了,你們先收留幾天吧。”

秦韶一身現下最時興的西裝領帶,背頭鋥亮,人模狗樣,進屋掃視一圈,直撲張楊,結果湊近看到澡盆裏的小張容,立刻兩眼放光,上前一把撈出來舉到眼前,大喊:“小孩兒!哪來的小孩兒!”

小張容被掐的不舒服,不停掙動:“啊!咿呀!”

秦韶在張容的小嘰嘰上彈了一下。

張容哇的大哭起來。

秦韶:“誒這個好玩兒!”說着又彈了一下。

張楊:“……”

韓耀:“……”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重任
臣服
暗瞳
工業之動力帝國
東京三世祖
你肩膀借我
破滅時空
天理協議
請叫我威廉三世
龍舞九天
位面審判者
舊神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