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耀看着屠殺現場似的家,滿屋滿地的死耗子,黑血和屎粒,愣是氣樂了,掄胳膊在張楊後腦勺上扇了兩巴掌,狠罵一頓給他長記性。
倆人用整個後半夜的時間撿耗子,擦血跡,掃老鼠屎,從桃酥嘴裏搶飯,一趟趟往院裏空地上倒動,大鍋燒熱醋澆地消毒,最後用裝煤渣的大口袋運到南牆外的大荒地裏,跟柴火堆在一起焚燒。
空曠的雪地裏,寒風呼嘯,卷着雪末和枯草葉子刮在老樹幹上。韓耀用鐵鍁剷出一片圓形的凍土,把木頭和苞米棒子鋪搭在滿登登的大麻袋周圍,劃燃兩根火柴隨手拋進去,看明黃的火苗漸漸漫延,上升。
張楊站在邊上看,兩手攏進袖子裏,火堆把他鼻息噴出的冷霧清晰映在夜晚的空氣裏。
韓耀蹙着眉頭往裏踢柴火,給小孩兒腦瓜頂罩上衣領子,“以後不能再這麼幹,聽見沒有?”
張楊不吭聲,低着頭吸鼻涕。
韓耀大手在他後脖頸使勁按了把,把人夾在臂彎裏擋住濃煙和鵝毛雪,邁開大步朝衚衕裏走,張楊跟着一溜煙小跑,顛兒顛兒的直蹌步。
回到家,屋裏一股子醋味兒也放出去了,倆人把破裂的頂棚用新報紙重新糊好,引熱火牆和土炕,又燒水好好洗刷一邊身體,等規整好家裏的一切之後,前院人家養的公雞已經打過三遍鳴了,天邊兒也隱約泛起的魚肚白。
韓耀在火車上顛簸的半死不活,回家還遭遇這麼個事兒,幾乎就等於兩天兩夜沒閤眼。他隨手擦乾身上的水,也顧不上頭髮還溼着就光膀子躺進被窩裏,解脫般嘆了口氣,剛閉上眼睛準備補覺,就感覺張楊蔫聲不語跟着鑽了進來。
張楊也光着上身,脊背乾淨滑膩,還直往下淌水珠,韓耀習慣性展臂搭住他,低聲道:“你別睡了,咱倆一會兒都起不來,耽誤你上課。”
“不耽誤。”張楊把臉埋進疊起來的棉衣裏,含糊不清道:“老爺子給放年假,從明天開始……”
“是麼。”韓耀翻身側躺,把被扯到肩膀上頭蓋好,“放到初幾?”
“正月十六。”
“嗯。挺好。”
“哥。”張楊從棉衣枕頭裏露出小半邊側臉,“這次出門順利麼?”
“順利。”韓耀在常州馬不停蹄的奔走,坐火車上幾乎就沒合過眼。他實在乏了,眼睛也不睜,半晌後才從喉嚨裏微微震動出沉啞的聲音:“跟廠家講好價錢了,出正月開始倒貨。”
張楊點點頭,鼻頭輕蹭過韓耀的鼻樑,也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工夫就打起小呼。
連着四五宿,倆人總算都睡上踏實覺了。
跟韓耀睡在一起,張楊就跟有了仰仗似的,前幾天腦袋裏亂竄的事情都消散了,一直睡到下午五點,連夢都沒做。
韓耀沒張楊那麼嗜睡,也是常年卸車皮鍛煉出來的好體格,不管多乏累,睡上四五個小時就能緩過來,掀被下地照樣精神抖擻。
張楊睡覺的這一下午時間,他到南牆荒地拉回十幾趟玉米杆和柴火枝兒,去糧油店買回五斤醋,在屋裏屋外又撣了一邊消毒,還在院裏重新釘了個結實的後門板,雙扣鎖,鐵條楔進去的大鎖頭,下邊再按上橫木門閂,門軸跟門框緊緊嵌在一起,踹上七|八腳也紋絲不動。
把這些活都做完,日頭纔不過稍稍偏西,韓耀無所事事的坐在炕上給桃酥撓肚皮,目光掃過矮桌上的行李包,這纔想起來,包裏還裝着給小孩兒從常州帶回來的禮物。
南方經濟比北方發展的更快,各方面跟北方都不太一樣。韓耀在常州呆了不過一天時間,觸目的建築也好,行人也好,都帶着跟北方截然不同的氣質,無論是穿着,語言還是想法,都更多姿多彩,也顯得更富裕。跟廠家談好訂貨價錢之後,老袁說要去商店買點兒時新貨回去賣錢,韓耀沒地方待著,只能跟他一起去,正好逛一逛,也給張楊買些東西。
商店裏的貨品琳琅滿目,比之省城的二商店還豐富不少,裏面顧客不少,有些時髦的婦女還燙了高劉海,甚至還能看見外國人。
服裝區掛着的大衣各式各樣,有些裏頭添的棉花和鴨絨,很厚也很軟和。張楊的兩件冬衣是家裏縫了又補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裏襯用碎布頭繃在一起,連塊完整的布都算不上,棉花從開線口往外漏,裏面剩下的只有薄薄一層,風雪一刮直接能透到身上,溼冷冰涼。
當韓耀看見掛在牆上的墨藍色羊絨厚大衣,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件衣服小孩兒穿上正好。過年了,好歹得有一件像樣的新衣裳。
售貨員是個中年女人,脖子上掛着繩尺,瞥了眼韓耀身上灰突突的破夾克和臂彎裏挎着的髒行李包,臉上的堆笑立刻垮了,皺起眉頭往後斜身,隨口哼道:“四百塊錢一分不講,不買趕緊走。”
韓耀知道自己穿着寒酸讓人瞧不起,他習慣了,也不在乎這些,仰頭端詳那件大衣。
真是太好看了,就像是給張楊量身做的。小孩兒穿上它之後,肯定比城裏人更像城裏人。
售貨員把韓耀邊上的衣服往裏撤,生怕沾上髒東西,邊不耐煩催促:“買不買,你買不買?”
“我買”這兩個字,韓耀想說卻說不出。
他來時就拿了一百塊錢,覺得這些錢都要頂天了,買啥還買不起啊,沒想到還是低估了南方的消費,大商店裏的東西比省城高出不止三四倍。買票喫飯雖說都是老袁消費,但內摳搜勁兒,韓耀指望他就得餓死,到底還得掏腰包管自己的飽飯。一天多下來,身上還剩八十塊錢,連這衣服的一條袖子都買不回來。
雖然知道買不起,可韓耀還是忍不住問:“八十,能賣給我麼?我身上只有這麼多。”
售貨員跟聽笑話似的從鼻孔裏嗤出一聲氣,連話都懶得答,坐下朝門外招呼生意。
韓耀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老袁睜着老鼠眼四處撒麼,蒐羅回一堆大包小包。一上午把整個商場溜達完,韓耀發現,所有商品裏,他能支付得起,張楊又有可能喜歡的只有一樣――一盒五百枚的拼圖。
賣兒童小玩具的老闆很熱情,用帶着常州味兒的普通話說,“小孩都喜歡玩。”
韓耀將信將疑:“這東西好玩?”
“好玩!我家孩子就喜歡,自己坐在家裏能研究一下午!”老闆笑容滿面的幫他展開圖紙,上面四個狗崽並排趴着,小眼珠耷拉下來,憨態可掬。“你看這,就按照圖來拼,慢慢琢磨比照,既能讓小孩動腦,又能培養他在一件事情上的鑽研精神,還有實在的作用,他玩這個就不鬧人了,你做事安靜,哈哈哈!”
老闆道:“這東西賣得好,只剩這一盒。你要是買的話就免去五塊,收你三十塊錢。很便宜的!”
韓耀一點兒不覺得便宜,但他還是買了。
出一趟遠門,總要給孩子帶回點東西,要不萬一他在家等着盼着,回來看見哥空着兩隻手,心裏不得怎麼難受。
韓耀打開盒子翻來覆去的看,覺得這玩意兒其實就是把整張畫撕巴稀碎,完了再讓你重新拼上,等於窮他媽折騰,好玩兒個屁啊……
傍晚,張楊從被窩裏伸出頭就看到滿炕的彩色碎紙片,韓耀面前鋪着半個零碎的狗屁股,大手在紙片裏來回翻騰。
“什麼東西?”
“拼圖。給你買的,過來。”
張楊以前沒見過拼圖,穿上棉衣爬過去興致勃勃的看,倆人面對面坐着,聚精會神的開始拼啊拼,肚子餓得咕嚕叫也不願意動一下。耗到晚上九點鐘,韓耀把最後一塊圖片按進去,四隻狗崽兒終於四肢健全,大功告成。張楊小心翼翼把拼好的一大張圖移到炕角,勒令桃酥不能動之後去廚房做飯。
晚飯是打滷麪,張楊用蘿蔔絲炒的醬油滷,就着蘇城家前些天給送來的醃菜,可香了。倆人端着碗蹲坐在小木凳上,張楊大口小口的吸溜,邊聽韓耀說在南方的見聞和開春之後的生意。
老袁要在省城搞服裝批發賣錢,韓耀負責南北兩頭奔走運貨。貨源不能斷,貨物還要便宜多樣,不同的廠子在不同的地區,每次除了聯繫火車皮運大量貨以外,還要親自扛着大包把量少的輕快東西弄回來,不然用車皮拉太貴,不值。韓耀以後跑線兒倒貨幾乎就等於腳不沾地,這趟下了火車把貨物運到批發街,頂多在家呆一天,或者家都不回,直接坐上下一趟火車再去。等從廠家訂的所有貨賣完一併結錢,按說好的六|四分成。
韓耀道:“門板換了,看見沒有?這個結實,你自個兒在家住安全,晚上進出記着鎖門。”
張楊抬頭看他:“你以後不在家住了?”
“嗯。沒時間,有一白天在家算寬裕的了。”韓耀給他碗裏夾了一筷子面,“趕上半夜下火車就回家住。”
張楊放下筷子,忽然就覺得喫到嘴裏的麪條沒了味道。
韓耀用筷子挑了挑張楊下頜,“咋了?喫着飯還不高興?”
“沒不高興。”張楊三兩口喫乾淨碗裏的麪條,起身去燒水刷碗。
土坯房的廚房頂棚很低,斜塌塌朝一面栽歪。張楊站在水槽前洗碗,低着頭,露出好看的脖頸。
韓耀站在窗邊抽菸,忽然道:“你長高了。”
張楊笑起來:“咱倆才認識多長時間啊,你就能看出我長高了?”
“去年八|九月份在車站見着的,到現在正好半年。”韓耀叼着煙走過去,扯他棉衣的下襬,“就最近三個月竄得快,衣服都不夠長了。”
張楊低頭看看身上的舊棉衣,是短了不少,稍微抬手就露出腰。
“明年讓我媽做新的就好了。給哥也做一件,讓她多放棉花,厚的擋風。”
他身後,韓耀的聲音低沉,從堂屋一路走近,“等什麼明年,等到明年你不得凍成兩截。轉過來,試試合身不。”
“嗯?”張楊納悶的回頭,愣了。
韓耀抖開手裏的大衣,笑着挑眉:“來,穿上給哥看看。”
張楊站在堂屋中央,彆扭的手腳大開大岔,不敢動也不敢摸,僵直地問韓耀:“哥,給我的?”
“廢這話有意思麼。不是給你的能上你身?”韓耀摟着桃酥,滿意的點頭,“好看。桃酥是不是?好看不?”
桃太後看了眼,非常給面子的說:“喵。”
羊絨大衣厚實,溫暖,墨藍色襯得張楊皮膚很白。無論袖口還是腰身都很貼合,正正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樣。張楊剛纔只草草洗了下手就被韓耀扯過來試衣服,手心還帶着刷碗時的滷汁,黏糊油膩。他不敢伸手摸,但只是脖頸在衣領摩挲,就能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柔軟。
這麼好的料子,肯定得花不少錢。
韓耀拍拍他後腦勺,道:“你那兩件舊冬衣趕緊卷巴卷巴擱櫃裏,以後別穿了,小孩兒就得穿精神點兒,這樣多好。”
張楊問:“哥,這衣服……貴麼?”
韓耀垂眼給他整理領子,輕笑:“貴個毛,貴了哥也買不起。不跟你說了麼,給老袁倒貨都是服裝,我順回來一件兒給你,穿着吧,等來年開春,哥再挑別樣式的給你捎回來。”
張楊鼻頭一酸,心說捎個屁。這衣服要真是倒貨時候順的,你怎麼不給你自己順一件,你那破夾克袖子都磨出窟窿了,補都沒法補,天天早上穿衣服把手從窟窿眼裏捅出來……
韓耀叼着煙推開端詳,一個勁兒說好看,好看。
張楊低頭看着前襟上的衣釦,眼眶紅了。
張楊的年假從小年放到正月十五,總算不用去劇團,能在家好好歇着了。他那兩件舊棉衣沒有被無情淘汰,都在下邊接了一截腰身,繼續穿,把羊絨大衣小心翼翼用布包起來,放在立櫃最上面一格。韓耀看他不穿還挺生氣的,天天磨嘰他,心說老子臉都不要跟老守財奴借錢給你買回來的,你怎麼還給我藏起來了呢!
張楊捨不得穿那麼好的大衣,怕弄髒刮破了,後來讓韓耀磨嘰的心煩,想了想,道:“哥,你教我騎自行車吧,以後我自己騎車去上學。”
於是,衚衕口大土道上,周圍的左鄰右舍天天能看見一大一小倆男的在大冰溜子上學騎自行車,騎上就摔,摔了還騎,慘不忍睹。
買早點的大嬸還跟他老公小聲議論,“誰大冬天學自行車的啊,又是冰又是雪,滑不溜秋的,能學會都有鬼。”
他男人炸着油條,眼睛都不抬,點評道:“倆二傻子。”
韓耀一聽說要學自行車,就尋思着能給他省電車費了,也沒想那麼多,想學就教他唄。完了推車到大冰道上練好幾天也沒反應過來,還納悶別人學都是在後頭扶着,往前騎一段就差不多會了,就張楊不得,只要後面一鬆手,立刻栽歪着就躺倒了。
第十天,臘月二十七,張楊摔了第不知道多少次之後,倆人杵在大街上開始找原因。
韓耀說,“你咋這笨呢,你看誰家有人學自行車學十天還沒會的,啊?”
張楊一聽不樂意了,還不想承認自己笨,梗着脖子說:“我這就是坐小汽車的命,老天爺就不用我學會自行車。”
韓耀嗤笑,“你給人開小汽車都費勁,還坐呢,做夢吧你就。”
張楊:“你才做夢呢你!有能耐你買輛小汽車啊!”
韓耀:“我買也不用你當司機啊!你急個什麼勁兒啊!”
“你大爺!”張楊擼袖子衝上去,一個猛推就把韓耀按在雪堆上。
“臥槽!”韓耀怒吼,翻身把張楊按到往衣領子裏塞雪。
……
於是,蘇城和陳曉雲拎着大包小包來送年禮的時候,就看見破二八自行車打橫倒在衚衕口,這倆人在道邊牆根底下扭打成一團,互相咆哮要幹|死對方。周圍一羣街坊鄰居指指點點,邊笑邊議論。
蘇城愣了,“咋的了這是?!”
陳曉雲立刻放下東西勸散看熱鬧的路人,邊朝蘇城喊:“你傻啊!趕緊把他們弄家去!丟不丟人!”
蘇城反應過來,上去要拉開兩人,不料剛伸手就被一個橫掃飛雪擊中,頭髮全白了。
蘇城一抹臉:“扔我幹啥啊!我勸架還勸出錯了麼我!”
張楊:“滾犢子!誰他媽用你勸了!”
“你他媽跟我橫個毛!”蘇城登時就怒了,破口大罵就撲了上去,往張楊嘴裏塞雪。
韓耀一看頓時急眼,劈頭蓋臉就給蘇城腦袋上敲下一大雪塊,“你他媽給我鬆手!”
蘇城被敲得昏頭轉向,張楊爬起來眼睛都紅了,連推帶拱就要用雪堆把蘇城埋起來。韓耀坐在蘇城身上不讓他動,橫叨叨的咬牙:“你再動我家小孩兒一下?再動一下把你撅折了!”
陳曉雲好說歹說勸走了周圍一大羣人,回頭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