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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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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她的臉,蕭清百分之一百地確定,那就是劉彩琪!何晏跑來舊金山,跑到漁人碼頭,難道就是爲了見她?那麼父親故意對自己隱瞞、密會劉彩琪的目的,又是爲了什麼呢?

兩人離開海邊圍欄,何晏跟隨劉彩琪走向她的車,他坐進副駕駛座,她開車離開了漁人碼頭。

蕭清無法抑制自己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探究欲,因爲她知道劉彩琪的身份非同小可,這個女人的一舉一動直接聯繫着成偉和書望兩個人,進而影響着繆盈、成然和書澈三個人。

蕭清開車一路尾隨,好在何晏和劉彩琪都不認識莫妮卡的車,她的跟蹤絲毫沒有被他們察覺。駛進富人區,劉彩琪的車開到一棟別墅外,駛進車庫,車庫門落下。蕭清坐在車裏,凝視這棟別墅,她知道這是魯尼家,但她無法知曉何晏走進這棟房子裏面的情形。

雖然是光天化日,但別墅門窗緊鎖、窗簾合閉,劉彩琪接待着重量級訪客,安靜地等他看完電腦裏儲存的各種文件、單據憑證和往來郵件。何晏抬頭直腰,視線從電腦屏幕上轉移到劉彩琪臉上。

“看完了。”

“怎麼樣?”

“很好,憑藉這些,我們可以立案調查了。你能給我一個備份嗎?”

“早就準備好了。”

劉彩琪把一個小優盤推到何晏面前,他拿起小優盤,小心收好。

“但是,這些還不夠。”

“你還要什麼?”

“你掌握的全部!多多益善。比如他們之間的電話錄音、視頻錄像、電子郵件、書信文字,他們和你之間的錄音、錄像、郵件、文字,由你經手的國外銀行存款證明、記錄,由你代持的海外房產的產權證明。”

“我有,但需要時間蒐集整理。”

“還有,一份詳細描述你和書望的關係以及來龍去脈的手寫文件。”

“我可以寫。”

“這些證據的蒐集,時間越短越好。”

“我爭取儘快。”

“我要再確認一下,一旦檢察院對書望提起公訴,你是否自願以檢方證人的身份出庭指證?”

何晏的不苟言笑表明瞭他的嚴肅,而劉彩琪的決絕同樣證明了她的堅定。

“我保證!”

“下面商量一下你跟我一起回國的時間。”

“我不能跟你回去。”

“爲什麼?”

“魯尼的案子還在庭審,沒有判決,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扔下他不管,離開這兒回國呢?”

“可是,你在這裏,我們沒有海外執法權,無法保障你的人身安全!你提供的所有證據,加上本人出庭舉證,才能構成完整的、不可推翻的證據鏈。而且,即便我們全力保證經偵工作的保密性,也難確保整個過程完全不被泄密,一旦你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我恐怕鞭長莫及,無力保護證人。”

“一週後,魯尼案就要開庭再審,他在我最艱難的時候給了我一份安定的感情和生活,我不能在關鍵時刻對他棄之不顧,他需要我坐在法庭裏給他支撐,何況,自從他被捕,我們只有在法庭上才能見面……”

“我理解……”

“何處長,我深深知道,也十分感激你處處爲我的安全着想,你們的態度也讓我獲得安全感和依靠。但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陪魯尼完成庭審和判決,我也在這段時間裏,把所有你要的證據蒐集齊全,交給你。”

“我還是擔心你……”

“別擔心,目前我沒有感覺到任何危險。”

“可我們一旦立案……”

“求你讓我留在這兒。”

何晏不好繼續強硬要求,雖然他對劉彩琪這麼重要的證人遠在國外、處於我方保護勢力之外極度不安,但他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一個執拗的妻子。

“儘快蒐集證據,儘早交給我。後天我先回國,這段時間,一定小心,注意人身安全。”

何晏把一張寫有手機號碼的卡片交給劉彩琪。

“這個號碼,只用於你我兩個人聯絡,發生任何情況,就用這個號碼打給我。還有,背下來,燒了它。”

“我向你保證既然選擇了向他們開戰,我決不退縮!堅持到站在法庭上指證他們,是我現在撐下去的唯一動力!”

劉彩琪把卡片緊緊攥在手裏,她的表情寫着孤注一擲、義無反顧。

父親遲遲沒有從魯尼家中走出。雖然對別墅裏發生的情況一無所知,但蕭清能夠斷定何晏這一趟爲何而來,書望和成偉的權商勾結應該已經被反貪機構納入偵查視線。這一次,書澈和繆盈恐怕再也難逃被兩個父親殃及的厄運了。

按照昨晚的約定,何晏到達舊金山的第二晚,父女倆依然一起共進晚餐。父親對女兒白天的跟蹤毫無察覺,這頓飯他另有用意,裝成閒聊的樣子,旁敲側擊地打聽起書澈和繆盈。

“清兒,我記得你放假回家時跟我們聊起過,說你有個同門學弟是書望市長的兒子。”

蕭清悚然一驚,難道父親的偵查觸角已經伸到了書澈身上?

“你問他幹什麼?”

“前一陣因爲工作見過書市長,說起他兒子在斯坦福讀書,唸了個雙碩士。當然我沒有告訴他我女兒也在斯坦福,和他兒子是同學。我記得你說過他叫書澈,是吧?”

“是。”

“你不是去年還在他的科技公司裏當過一段時間的法務嗎?”

“時間很短,後來我就去MTA實習了。”

“他公司是做什麼的?”

蕭清心裏有一種想替書澈澄清一切的迫切感,恨不得告訴所有人他和他父親的行爲毫無干係。

“他開發了一種叫域名解析服務器的產品,想填補國內市場空白,書澈是個拒絕依靠家裏、自食其力、乾淨創業的人。”

“你當法務期間,每份合同和每筆款項都要經手嗎?”

“是,嚴謹規範,沒有任何問題。”

女兒的回答變相阻擋了父親對書澈公司經營狀況的進一步追問。

“你和他關係不錯?”

“還可以。”

“他和他那個女朋友……叫什麼來着?繆盈是吧?快結婚了吧?”

“他們分手了。”

“爲什麼?”

蕭清不惜以撒謊再次截斷了父親的追問。

“人家爲什麼分手,我怎麼會知道?”

“你和他倆處得挺好?”

“他們都是我朋友,都是出類拔萃的精英才俊,身上沒有一點官二代和富二代的毛病,相反,他們比普通家庭出身的同齡人揹負了更多壓力、責任以及別人想象不到的……痛苦!”

父親要瞭解什麼,女兒心知肚明;何晏探尋的,正是蕭清瞭解的。事實上,除了書澈和繆盈兩個當事人,對於書成兩家關係內幕最知情的人,莫過於蕭清,只要她肯,足以幫何晏拿到成偉曾經企圖假借書澈之手向書望行賄的第一手證據。奉父親爲偶像、受到他的引領才投身司法的蕭清,儘管知道何晏代表的是正義,但這次,她無論如何沒法兒站在父親一方;儘管知道她經手的公司業務與合同賬目、只有她知情的書家父子爭執,還有如何關閉田園科技這些內情足以幫書澈洗脫嫌疑、證明清白,但蕭清就是萬般不願他被牽連、被懷疑,甚至被調查;儘管知道父親的調查意味着書家即將遭遇的滅頂之災,但蕭清還是下意識地想拖延這一天的到來;儘管知道她現在的掩蓋終歸是徒勞,但這是她對書澈僅有的保護。

蕭清避重就輕地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隱瞞了她知道的內幕,封鎖了一切敏感信息,對她和書澈的關係更是隻字不提。這是蕭清生平第一次對父親撒謊,在欺騙這項技能上的欠缺和拙劣,讓這一晚的她泄露出各種難以言說的異樣,被何晏捕捉到了。父親不知道女兒因何異樣。他對她的感情狀況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他讓女兒陷入了無間道的兩難。但通過這頓飯,他瞭解到蕭清和書澈、繆盈的關係很好,直到見到了書澈,他才知道女兒和他“好”到了什麼程度。而蕭清沒有料到,她的隱瞞和掩蓋,僅僅在一天後,就被書澈戳破。

第三天,也是這趟行程的最後一天,蕭清陪父親參觀斯坦福校園,來到法學院。

“爸,這就是法學院,我每天戰鬥的地方。”

“清兒,你知道我這一大圈兒逛下來,站在這裏的感受嗎?我太爲你驕傲和自豪了!”

父女倆佇立在法學院前,身後傳來呼喚“蕭清”一聲,她一聽是書澈的聲音,還沒有回頭,整個人就不好了,這是蕭清最不希望發生的邂逅。她和何晏同時轉身回望,見書澈正向他們走來,偵查處長第一眼就認出來人是書望的兒子,但他不動聲色,絲毫沒流露出“知道書澈是誰”的樣子。

蕭清大腦空白,完全沒有預習和父親巧遇書澈的難題,她既不知道怎麼介紹何晏,說不說這是她爸,也不知道怎麼介紹書澈,恨不得找個地縫兒把他藏起來。由於蕭清木無反應,書澈來到面前,面對陌生的何晏,只好自顧自打招呼。

“您好!”

“你好。”

兩人一起望向蕭清,等着她爲雙方做介紹。

蕭清挨不過去,只好開口:“這是我同學,書澈。”

何晏微笑伸手:“你好,書澈。”

書澈握住何晏伸來的手,熱戀使人輕浮,一句調侃脫口而出:“只是同學嗎?”說完,他滿面春色地笑望着蕭清,滿心期許等待她給自己一個官方認證。

對於書澈自己往槍口上撞的作大死節奏,蕭清不苟言笑、死不回應,但是,何晏怎麼會忽視這一句玩笑?

蕭清表情僵硬地介紹父親:“這是……他是……我爸。”

書澈被她的介紹震驚了,她爸?那不就是他未來的嶽父大人嗎?他張口結舌:“你說他是?您是……蕭叔叔?”

何晏含笑點頭,並不糾正書澈的稱呼,故意誤導對方認爲他就姓蕭。

書澈猝不及防,就這樣毫無準備地見了蕭清的家長:“你這兩天忙着陪的,就是蕭叔叔?”見蕭清點頭承認,他趕緊向何晏致歉,“不好意思,蕭清沒說過您要來,我完全沒有準備……”

何晏瞥一眼女兒,又看回書澈,話裏有話地笑問他:“你要準備什麼?”

蕭清趕緊打斷他們的對話:“我事先也不知道他要來。”

書澈會意,知道蕭清還沒有向父母通報兩人的戀愛關係,但他不知道的是,蕭清的極力掩飾其實是爲了保護他。

“蕭叔叔,您來美國是有工作,還是專程看女兒?”

“我今天來,就爲專程參觀校園。”

“計劃停留幾天?”

“明天就走。”

“這麼匆忙!明天您就走了?要不,我請您喫個飯?您現在有空嗎?”

蕭清用眼神阻止他:“不用了,我們一會兒還要去別的地方……”

但何晏欣然接受:“沒什麼非要去的地方了,一起喫個飯無妨。”

“太好了,蕭叔叔,那我們邊喫邊聊。”

無力阻止最糟糕的邂逅發生,蕭清只好跟上書澈和何晏的腳步,來到一間安靜考究的高級餐館,對於和“準嶽父”初次共餐,書澈顯然以最高禮遇隆重對待。但對蕭清而言,這注定是一頓喫得七上八下、五內俱焚的飯,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沉默,聽着他們一來一往的對話。

“蕭叔叔,您做什麼工作?”

“政府部門,國家公務員。”

“不好意思,我問是因爲蕭清從來沒有提起過您的職業。”

“因爲我的工作普通,沒什麼好說的。”

“那您這次來美國做什麼?”

“我專程來探望女兒。”

蕭清低頭掩飾愧色,她彷彿能提前看到,在不久的將來,當書澈得知何晏的真正身份後,此刻的她和她爸將被他認定是多麼居心叵測的兩個陰謀家……

“您這趟行程時間這麼趕,真是太遺憾了,時間充裕的話,我想拉着您四處轉轉。”

“謝謝你的好意。你和蕭清認識多久了?”

“她來美國第一天,一下飛機,就認識我了。”

書澈望向蕭清的眼神掩飾不住愛意,她不敢抬頭,不敢迎視他的目光,這一切都被何晏看得真真切切。

“書澈,你來美國多少年了?”

“來很久了,本科4年,商學院碩士3年,現在是法學院碩士第1年,一共8年。”

“未來你想選擇留在美國還是回中國?”

“看情況,也看機會,還沒有最後做決定。留在美國,能清楚預見自己未來的樣子,事業也好,生活也好,循序漸進、按部就班地晉級,到達人生天花板,再也無法突破,穩妥、安全,但可能因爲一成不變有些乏味;選擇回國的話,未來會有很多不確定性,可能缺乏一種安全、有序的保障感,必須面對一些不良的現實環境和不完善的規則制度,但我覺得那恰恰給我們提供了可爲以及有爲的空間,需要我們的地方,纔會給我們最大的自我實現的機會!如果安於一個穩妥人生,我會選擇留在美國;如果不給自己設天花板、追求一個想走到哪裏就能走到哪裏的不設限人生,實現甚至超越夢想,那我會回中國。”

“你父母支持你這種想法嗎?”

何晏用一個家常問題就把話題巧妙引到了書望身上,蕭清瞥一眼父親,他的“賊心”,書澈看不透,但是她能。

“我父母他們希望我回國,但他們希望的‘回去’和我自己想要的‘回去’,完全不一樣。”

“他們希望你怎麼安排?”

“他們要求我守在他們身邊,我爸希望我……一直在他庇護下。”他苦笑,“我是風箏,他是線。”

“哦,這麼想也可以理解,你父母做什麼職業?”

何晏假裝對書澈家世一無所知,蕭清銳利的眼神又瞥過來,老爸你給書澈挖的坑兒,是一個連着一個呀。

“我爸也在政府部門工作,是名官員,他叫書望。”

“哦,原來是書市長!”

蕭清在心裏給何晏的影帝級表演跪下了,她恨老爸的綿裏藏針,更恨書澈的毫不設防,蠢死你個傻白甜!

“你爸這樣要求你無可厚非,畢竟他有能力,你也可以背靠大樹好乘涼。”

“我一分鐘都不想依靠他,哪怕有他一分助力,我都無法證明自己,從小到大,我只想做一個自己成全的自己。我和我爸,關係也不是很好,我不接受他的生存哲學,當然,他也不認同我的價值觀。現在,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自己創業、打工、賺錢,學費、生活費自給自足,不要他們給我的錢。這樣,我爸就沒有權力要求我服從他的掌控了。”

“你在這邊這麼長時間,女朋友也是在這邊找的吧?是中國人嗎?”

何晏又把話題轉向感情,引向繆盈和成偉,蕭清忍無可忍,第一次對父親提出抗議。

“爸,你是在搞人口普查嗎?”

“沒關係,我和叔叔開誠佈公,什麼都可以談。”

蕭清深深看一眼書澈,心想你長點心吧!可是無濟於事,書澈哪會參透何晏每一個問題背後的用意?

“之前的女朋友,我們相處了11年,她是個特別好的女孩兒,不過我們已經分手了……”

“在一起那麼長時間很不容易,爲什麼會分手呢?”

“爸!”

“沒事兒,沒事兒。我們分開,和我爸、和他爸有一些關係……就因爲初戀的失敗,我才喜歡清澈透明的女孩兒,才特別想有一段正常的愛情,有個普通平凡的家庭。”

書澈的眼神又情不自禁地投向蕭清,好像在說“她就是我要尋找的愛情”。何晏洞若觀火,看穿了女兒的所有心思,怪不得她神情不屬,怪不得她顧左右而言他,怪不得她欲蓋彌彰……接下來,他不再發問,無須再問什麼,書澈的清透乾淨、他對蕭清的一往情深,已經一目瞭然。但同時,父親比女兒更清醒,也更悲哀地預見到書澈的美好憧憬將再次被現實粉碎,和行賄者的女兒相愛不成,和執法者的女兒更無法相愛!

喫完這頓飯,蕭清送何晏回酒店,汽車行駛在舊金山的夜色裏,燈火在車窗上閃爍、從風擋上劃過,父女倆誰也不說話,車廂裏一片沉默。何晏什麼也沒問,作爲父親,他於心不忍,不能再問。

最後一天,何晏離開舊金山回國,書澈自告奮勇送行,和蕭清一起送到機場,車停在國際出發廳外,何晏下車,制止書澈送他入關。

“辛苦你了,書澈。”

“應該的,我送您進去。”

“別了,這裏不好停車,清兒一個人送我進去就行了。”

蕭清明白父親的用意,知道他有話要對自己說,就支開了書澈。

“你在停車場等我,我把我爸送進安檢入口就出來。”

“好吧,這回時間太短了,希望很快能再見到蕭叔叔!”

何晏回答了一句出乎書澈意料的話。

“我可不希望!”

“嗯?”

書澈不解其意,蕭清趕緊打圓場:

“我爸的幽默一直這麼冷,我們進去了。”

“再見書澈。”

“再見蕭叔叔!”

離開書澈後,父女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安檢入口外。

“就送到這裏吧。”

“爸,一路平安,落地給我發個微信。”

告別前的最後時刻,父親對女兒說了幾句話,未來將證明他一語成讖。

“清兒,老爸都看懂了……我看懂的,你也一定能看懂……記住這句話:與其終歸要別離,不如最初不開始。”

何晏拍了拍女兒的肩

,像是撫慰她即將面臨的艱難未來,轉身走進安檢入口。送走父親,走在抵達廳裏,蕭清經過她和書澈的“老地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望着這一處記錄了自己和書澈很多回憶的角落。在這裏,他們第一次相見,初到美國的蕭清差點用行李車碾壓了書澈;在這裏,她走向求證歸來、失魂落魄的他;在這裏,深夜從洛杉磯飛回的他看到坐地打盹兒的她,不禁莞爾……蕭清突然意識到她哭了,爲自己,更爲書澈,他就想要一個平凡的愛情,卻怎麼樣都求之不得……

書澈後來回憶,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不懂蕭清的?——就從她把何晏送上飛機、回到車裏的一刻,從那一刻起,無論蕭清說什麼、做什麼,雖然她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就像是……手機屏幕調低了幾格亮度。

“你看我幹什麼?”

“怎麼感覺你……有點不一樣了?”

“走吧。”

由於何晏從美國帶回劉彩琪提供的初步證據足以立案,反貪總局針對書望涉嫌受賄的調查專案組正式成立,在全員列席的專案組成立會上,指揮中心主任李國樑宣佈:“嫌疑人書望涉嫌受賄罪偵查專案組正式成立,我任命:由偵查一處處長何晏擔任專案組長。”

由於證人遠在國外、身處保護範圍之外的特殊情況,出於保護證人和證據的使命,何晏特別強調偵查取證過程的保密性,他向全體成員下達了組織紀律:“此案牽涉的兩位嫌疑人職務身份非同小可,辦案過程必須慎之又慎。雖然大家都有着豐富的反貪工作經驗,但我還是要再強調一遍專案組的工作原則:嚴守紀律、保守祕密、盡職盡責!”

但就在反貪總局專案組成立僅僅幾天之後,書望在書家別墅的書房裏,接到了一個打到家中座機上的詭異電話。

“喂,哪位?”

“三舅,我是強子。”

“打錯了。”

書望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但這個“打錯”的陌生來電卻讓他肝膽俱顫,再也無法專注讀書。他拉開書桌抽屜,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盒裏是幾張手機SIM卡,這些卡可以確保書望在使用它們打電話時不被查到。他抓起一張,替換掉手機裏平時用的SIM卡,撥通了一個只存在於心裏的手機號。對方迅速接起,書望只說了一句“我是舅舅”,就得到了反貪總局對他涉嫌受賄展開調查的內部泄密。

最恐懼的事情發生了,嚴防死守還是百密一疏,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比弄清楚蟻穴是誰,以及如何造成更重要的,是如何堵住它。

僅僅過了三四分鐘,成偉的手機就接到一個陌生號碼來電,接起後,他聽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儘快見面,就今天,只有我們倆,必須確保不被任何人知道。”

“明白。”

這個電話和突如其來的緊急碰面,雖然也同樣讓成偉肝膽俱顫,但並非猝不及防,他們都對此做過預案,所以當這天來臨之際,仍然按部就班、有條不紊。

汪特助按照成偉的吩咐,迅速開來一輛即使被監控錄像拍到也查不到車主的普通公務帕薩特,在地下車庫把車鑰匙交到成偉手上。

“這車沒問題吧?”

“您放心,套牌兒,查不到我們。”

成偉墨鏡遮臉,獨自一人把帕薩特開上了郊區盤山公路,越走,彎道越多,視野越高,林木越茂密,直到看不見人跡。就在這時,帕薩特車後出現了另外一輛同樣毫不惹眼的公務車,不遠不近地尾隨着。

兩車一前一後,相伴行駛在荒無人煙、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駛進茂密林間,開上山頂。

在世人的肉眼和電子眼都無法看到的山巒之巔,成偉停下帕薩特,下車走向立於懸崖邊緣的背影,那是先他一步到達的書望。對於他的到來,書望沒有扭頭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們立足之地是整個山區的制高點,山巒河流盡在腳下,唯一一條通往山頂的路,一旦路上出現行人車輛,完全置於監控之下。在這裏見面,無人知曉,萬無一失。

“海外舉報,專案組剛剛成立。”

儘管接到電話就預感不妙,但成偉還是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消息準確嗎?”

“非常準確。”

“匿名還是實名?”

“消息來源並不是專案組內部,沒有更具體的信息了。會不會是你舊金山分公司那邊的人?”

“不可能!只有一個人,既有動機,也有證據。”

書望沉默地等待成偉即將說出的舉報人姓名。

“劉彩琪,她恨我,也恨你。”

“你之前不是已經擺平她了嗎?”

“她嫁給魯尼?斯特朗後,看起來確實不想糾纏過去了。但魯尼自己引火燒身,因爲我拿出的錄像證據,他被CE內部舉報,被FBI抓了,劉彩琪這是要泄憤。她從早期就參與我們的合作,手裏可能掌握對我們極其不利的證據,現在必須消滅證據,讓調查無疾而終。”

“她那邊,還有迴旋餘地嗎?”

“不可能了,走到這一步,她不會再回頭了。”

“那你有什麼把握確保消滅證據?”

“人證不存在,一切證據就都不存在了。”

成偉有備而來的決絕,令書望悚然一驚,但他的沉默給了成偉繼續說下去的暗示和鼓勵,成偉更加篤定。

“迫不得已,也只能這麼選擇。”

書望不置可否,把目光從成偉的臉上移開,投向山川、投向遠方,在懷柔和自保之間做一個選擇並不難,應急會晤有了結果。

雖然沒有聽從何晏檢察官讓她回國接受司法部門保護的建議,但劉彩琪對於自身安全的擔憂,在何晏返回國內後,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聯邦法院審理聯邦檢察院指控魯尼?斯特朗涉嫌竊取商業機密罪和違反《反海外腐敗法》的訴訟正式開庭聆訊,警務人員押解魯尼走上被告席時,夫妻兩人在時隔幾月之後終於在法庭上得以相見,四目凝望的一刻,魯尼深深凝視妻子,對她點頭,傳遞無言的安慰:我還好,你也要好好的;她點頭回應,堅定着他和自己的決心:放心,我不能讓糟糕的狀態持續下去,我會打起精神好好等你回到身邊。

劉彩琪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經過嚴格挑選,她物色了一家信譽極佳、合法註冊的安保公司,向他們申請了一位業績優良的資深保鏢,爲她提供日常貼身保護。保鏢選拔程序正規嚴謹,安保公司針對劉彩琪的苛刻要求,先圈定了十幾個備選人員供她挑選,隨後請她到公司當場面試,承諾在一週內爲別墅內外安裝全套家庭安保監控系統。

“斯特朗夫人,我們會確保一週內上門爲您安裝家庭安保系統,這是公司按照您的要求製作的備選保鏢名錄,他們全都是經過嚴格選拔訓練、從業經驗豐富、信譽良好的安保人員,您可以從中挑選自己滿意的私人保鏢。”

劉彩琪仔細翻閱備選保鏢名冊和個人簡歷,目光停在一張陽光的亞洲面孔上,指着照片問道:

“這個安迪?吳(Andy Wu)是華裔嗎?”

“是的,他是中國移民二代,曾經在美國陸軍服役3年。”

“他會講中文嗎?”

“會,英文和中文都是他的母語。”

“我現在就能面試他嗎?”

“沒問題,他正在訓練,稍後我可以爲您安排面試。”

“訓練?我想去看看,可以嗎?”

“沒問題,請跟我來。”

安保公司主管引領劉彩琪來到訓練館,剛在落地窗前站定,她就從正在訓練的一衆保鏢中,一眼找到了安迪吳,他年輕帥氣、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劉彩琪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個人會給她莫大的安全感,這種感覺正是她現在急需的。

安迪當天就成了劉彩琪的私人保鏢,她要求他二十四小時全日製工作,食宿都在魯尼家,除非得到她的准許纔可以休息放假。安迪吳不愧爲百裏挑一的人選,表現出極高的職業素養,嚴格遵守僱主要求,兢兢業業,善解人意,得到召喚就隨伺左右,不需要在身邊他就躲到一邊讓僱主安靜自處。他的到來,不但沒有讓劉彩琪產生絲毫被打擾的不適,還徹底消除了無時無刻不籠罩着她的恐懼緊張,讓她終於能高枕無憂地安眠。

安迪帶領技術人員給整棟別墅的每個角落包括庭院安裝上安全報警系統,每個攝像頭、每幅監控畫面都經過他親手調試。除了浴室和衛生間,整棟房子都被監控鏡頭無死角全覆蓋,打開家中的電視和劉彩琪的私人電腦或者手機,隨時可以收看所有監控鏡頭拍攝到的實時畫面。

安迪還教劉彩琪練起了拳擊格鬥和實彈射擊,在他指導下,她的射擊水平進步神速,很快取得合法持槍證,拿到持槍證後的第一時間,他就帶着她到槍械商店,選購了第一支屬於自己的手槍。

劉彩琪覺得那些因爲魯尼被捕而頃刻間消失的正常感覺,對陽光、對美麗、對快樂的感知能力,被安迪一點一點帶回了她的生活。

成然的五十萬美金投資豪邁地走進了買手店的賬戶,然後就以每天驚人的流水額走出賬戶,但是,偌大的買手店每天吞吐的客人數量依然沒有超過兩位數,而且來客基本是怎麼吞進來又怎麼吐出去,產生的收益微乎其微。

無所事事的老闆和導購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從櫥窗裏眺望走過店外的路人,像祈盼天上掉餡餅一樣,祈盼哪個路人邁步進門。

綠卡等困了,打了個哈欠,起身交代店員,說:“我去睡會兒,來人叫我。”剛走到總裁辦公室,聽見身後齊刷刷一片中英文混雜的“歡迎光臨”聲,她立刻來了精神,掉頭往回走,迎面撞上喜滋滋跑來報信的店員:“老闆,來了兩位客人!”綠卡三步並作兩步竄回店面,赫然看到來客就是她父母,剛充的氣頓時泄了,“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綠卡媽一臉自豪:“閨女的店,我們當然要常來,沒事兒就來。”

綠卡爸張嘴就問:“露露,店裏咋沒人呢?生意不好?”

綠卡只好實話實說:“不太好,一天進來的人手指頭數得過來。”

綠卡媽安慰閨女:“這纔開業幾天,市場得慢慢培養,咱不着急。”說完拿眼使勁瞪丈夫,“會不會說話?啥叫店裏沒人,咱倆不是人啊?”

對呀,熟人也是人,熟客也是客嘛,綠卡被她媽的話點醒,眼睛一亮:“媽、爸,你倆隨便看,看上什麼只管試穿,我幫你們挑。”

女兒一聲令下,綠卡爸媽開始在兩個試衣間內外進進出出,導購們在店裏穿梭,源源不斷地輸送服裝鞋帽,只要二老能穿上,無一漏網,全都上過一遍身。無論爸媽穿什麼樣的衣服走出試衣間,綠卡的反應都是鼓掌喝彩,最後讚美得二老直二乎,他們從來沒有過像超模一樣穿什麼都好看的自我體驗,今天在女兒的店裏,生平第一次有了。

成然推門走進來,見到了前所未有的盛況,所有人都在奔走忙碌,試過和待試的衣服堆積成山,他滿臉狐疑地走到站在試衣間外的綠卡身邊,剛想詢問一下是什麼樣的超級客戶大駕蒞臨,試衣間簾子一掀,綠卡媽穿着一條與她年齡氣質風馬牛不相及的裙子走出來,徵求女兒意見:“這裙子媽能招呼嗎?是不是時尚過頭了?小姑娘穿還行。”

綠卡黑着心誇:“絕對能招呼,您不老,必須自信啊,我這眼光沒錯!”

成然撲哧一聲樂了。

綠卡媽看到成然:“女婿來了,正好你給看看,這裙子媽能穿嗎?”

綠卡飛速甩過來一個眼神,成然心領神會,昧着良心和她步調一致:“阿姨您穿這件太好看了,至少年輕10歲。”

綠卡媽很不確信:“真的假的?”

綠卡爸也穿了一件特別違和的上衣走出更衣間詢問:“這件太花了吧?”

“不花,特時髦!”成然還把他的墨鏡摘下來給綠卡爸架上,“您再戴上這墨鏡,帥得飛起!”

綠卡指着一堆衣服命令導購:“這些全要,都包起來。”

綠卡爸媽氣喘吁吁、喜不自禁地坐在休息區等着笑納閨女的饋贈,收銀臺前,成然見綠卡拿起長長的一張購物單據。

“你還來真的?”

“今天總算開張了。”

“至少給你爸媽打個九折吧。”

“九五折,就這麼定了。”

綠卡提着幾個大手提袋走到爸媽面前:“爸、媽,都給你們裝好了。”

綠卡媽:“哎呀,這麼多啊,女兒太貼心了!”

綠卡遞上購物單據:“媽,結個賬唄。”

笑容在綠卡媽臉上凝滯:“啊?這些不是孝敬我們的?”

綠卡裝糊塗:“媽,你和我爸不是來支持我的?”

綠卡媽:“我們都給你投資開店了,還不夠支持你?”

綠卡爸噌地起身,一把奪過閨女手裏的單子:“支持閨女還有啥夠不夠的?大單都買了,還差這點小單?啥叫扶上戰馬再送一程?”

綠卡媽瞬間被丈夫感召:“對,別說送一程,送全程都沒意見,放心吧露露,爸媽會經常來支持你的。”

送走了綠卡爸媽,成然跟着她進了辦公室,樂不可支。

“卡姐你是我偶像,我真服了你。”

“你講什麼笑話?我心在滴血,知道嗎?”

“誰讓你對二老舉起屠刀的?”

“我也是被逼無奈,你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開業到現在店裏一直沒什麼生意,每天一開門就是幾百上千美金地走,只出不進,公司賬戶上的流動資金已經沒剩多少了,時尚買手店還必須站在潮頭浪尖上,新款到店3個月就成舊款,賣不掉就得打折銷售,再進新款,生意要是一直這麼冷清,兩個季度之後就撐不下去了,到時候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那咱倆做個戰略分析,研究研究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了。”

“我研究過了,市場調研和消費人羣定位都沒大問題,可能就是宣傳營銷做得還不夠。”

“各種媒體廣告咱不是都鋪上了嗎?”

“光是廣告還不夠,買手店最講究培養顧客,新客變熟客,熟客再帶新客,顧客口碑傳播比廣告還管用。現在關鍵是要想辦法吸引新客人,我打算給3個月之內購物的客人發九折會員卡,儘快把他們培養成第一批熟客。”

“我覺得你今天思路特別靠譜,直接把熟人發展成熟客,比吸引新客人容易多了。”

“那我也不能把東西都賣給我爸媽呀,逗誰玩呢?”

“包括但不限於你爸媽,咱倆的狐朋狗友基本都符合咱們店的消費人羣定位,反正平時他們也要買買買,在哪兒買不是買?現在不殺熟還留着過年?”

“有道理!今天我爸媽算是打響了殺熟第一槍,從現在起,咱倆各自發展業務,分期分批組織他們到店購物,發會員卡,再印點購物券,讓熟人幫着散出去,小便宜也能勾來客人。”

“再搞一批購物卡,爭取推銷給高端集團客戶。”

“哪兒有高端集團客戶?”

當然有!小成總既然說到,那就是他已經想到了。成然一走進舊金山偉業,弗蘭克就做好了割肉出血的準備,但是當他關切詢問起員工的福利待遇,弗蘭克二乎了,這種新型手段沒有見過,但他堅信再新穎的變化也離不了最終就爲要錢的宗旨。

“小成總,你怎麼忽然關心起偉業的員工福利了?”

“我是偉業股東,關心員工福利不正常嗎?”

“不能說不正常,也確實不是很正常,你有啥想法就直說吧。”

“我和綠卡合夥開的時尚買手店,開業時候你也去了,印象不錯吧?”

“不錯,有模有樣的,生意好嗎?”

“如果可以和咱們偉業合作,生意一定會好。”

“怎麼合作?”

“我們店裏有購物卡,偉業有各種形式的員工福利,懂?”

弗蘭克恍然大悟,果然沒有意外。

“你是讓偉業購買你們的購物卡,作爲發放給員工的福利?”

“聰明!不光在員工福利方面,咱們雙方可以展開全方位的合作,以我們店高大上的檔次,購物卡完全可以作爲舊金山分公司的客戶禮品。另外,總公司組織國內員工到舊金山來公差或者休假旅遊,到我們店裏來購物也要作爲必選行程。”

“這種全方位合作,我需要向董事長請示報批。”

“我爸現在忙招標忙得都冒煙兒了,連我離家出走都顧不上管,你還要用這些小事去騷擾他?我知道你有這個權力,也有這個預算,完全可以拍板決定,這種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好事,你沒有不同意的理由啊。”

弗蘭克還來不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就被成然握住兩手,強行成交。

“就這麼定了,合作愉快。”

綠卡被傳喚到成家別墅,一進門,就見成然蹺着二郎腿仰靠在客廳沙發裏,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你叫我來幹嗎?”

“瞧瞧你這態度,以前轟都轟不走,現在叫都叫不來。”

“我忙着呢,滿腦子都是營銷計劃。”

“給你看看我的營銷成果。”

成然變魔術一般,舉着一張支票在綠卡眼前一閃,她嗖地一把搶過支票,定睛細看,難以置信。

“50萬美金!偉業真的買了咱們的購物卡?”

成然拙劣地表演淡定,被綠卡一把抱住狠狠親吻。

“我以爲根本沒戲呢,老公你真牛!這下我就不愁了,至少眼前資金緊張的難關暫時能扛過去。”

“你就把心放肚裏,資金難題交給男人來解決。”

“那要是店裏生意一直不見好,呸呸呸!我是說萬一,咱們怎

麼辦?”

“這我也想到了,如果情況繼續糟糕下去,我也有對策。”

“朝你爸要錢?”

“堅決不!連我姐,我都不會向她求援。我要證明給他們看,我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做成一件事,不需要他們幫忙。”

綠卡瞥了一眼手裏的支票,成然從她的動作和眼神中讀取到了對自己的質疑,義正詞嚴地聲明。

“這是企業營銷,是生意上的合作,不是要錢!”

“對對對!情況不改善,你的應對之策是什麼?”

“我就把這棟別墅抵押給銀行,至少可以貸出一百萬美金。我還就不信這一百萬花完,咱倆這店還不見起色、沒有盈利,那咱倆的眼光得多有問題,是有多瞎呀!”

成然的這個未來備案把綠卡感動得一塌糊塗。

“那我把我家房子也抵押了。”

“不行!風險讓我一個人擔,你就只管好好開店,等咱們的店走上正軌,我有一個理想:買一棟大房子,兒女成羣,享天倫之樂……”

“和誰?”

“目前,暫定……和你吧。”

“必須!只能和我!”

兩人相擁一起憧憬美好未來時,綠卡突然醒過味兒來。

“老公,你抵押房子開店,就爲了買一棟大房子和我一起兒女成羣,咱倆現在就都有大房子呀,那還折騰個啥呢?”

“那不一樣!現在我的房子是我爸買的,你的房子是你爸買的,未來的大房子是我掙的。”

“那不就是把你爸的錢折騰成自己的錢嗎?這是不是傳說中的洗錢?”

“胡說,贓錢變乾淨才叫洗錢,我這個最多叫資本轉移。”

送走何晏像個分水嶺,再清晰不過地劃分了蕭清對書澈從之前的濃情蜜意到之後的若即若離的轉變,她的內心被兩種力量撕扯,一邊是情不自禁,一邊是竭力逃避,糾結使她忽冷忽熱、左搖右擺,和他在一起時她心不在焉、欲言又止,分開以後她又神情不屬、一心繫於他身上。

對於蕭清的迷之驟變,書澈有感覺卻不明所以,如墮霧裏的迷惑又重新縈繞了他,就像當初的繆盈突然讓他看不懂一樣,現在的蕭清也給了他一種相似感。她心裏在想什麼?爲什麼兩人在一起,他卻感覺她在千裏之外?爲什麼之前她豎起銅牆鐵壁時他對她的心思都瞭若指掌,現在親密無間她反而讓他感覺遙遠陌生?對蕭清的捉摸不定,喚起了書澈曾經對繆盈的那種無力感,上一段情感的陰影如杯弓蛇影,讓他莫名其妙地感到驚懼……

成然和綠卡組織了第二波殺熟專場,邀請繆盈寧鳴和書澈蕭清一起到店選購,爲了撫慰對親友痛下殺手略感不安的良心,他們還在成家別墅安排了一頓火鍋宴。接到邀請,書澈無奈表示欣然前往,接着,蕭清接到了他的電話通知。

“蕭清,你最近好像特別忙,是嗎?”

“是有點忙。”

“從你爸走了之後,咱倆就沒怎麼見過面了,每次約你都是不湊巧、沒時間,在學校碰上,你也匆匆忙忙的,說不了幾句話就走。”

“我要上課,還要去律所上班,而且莫妮卡一個人帶Baby忙不過來,經常需要我幫她。”

蕭清說這句話時,莫妮卡正巧抱着Baby走下樓,Baby發出的哭鬧聲被書澈聽到了。

“好吧,Baby現場原音給你做證了。我打電話,是替成然和綠卡邀請你,明天下午他倆在買手店搞了一個親友專場,繆盈和寧鳴都去,晚上大家一起到成然家喫火鍋,你能參加嗎?”

蕭清本能地逃避拒絕,讓她面對書澈都很艱難,還要面對繆盈和成然,簡直難上加難。

“我明天上午有課,下課就要去律所上班,下午肯定去不了店裏。”

“那你下班能過去喫晚飯嗎?跟大家一起聚聚。”

“明晚莫妮卡要出門,我說好要幫她帶Baby,這樣吧,你們先喫,我等莫妮卡回來再過去,可能晚一點。”

“那好吧,我們等你來。”

扔出一個開放性承諾,給自己留出毀約的空間,蕭清掛斷電話,莫妮卡懷抱Baby走到她面前,露出一臉冷笑。

“我明晚要出門,我怎麼不知道?”

蕭清只能報以尷尬一笑。

“我生Baby,不是爲了給你拒絕男朋友約會當幌子的,這個鍋我們孃兒倆不背。我怎麼感覺你在躲書澈?爲什麼?你們倆現在不該如膠似漆分分鐘粘在一起熱戀嗎?”

蕭清沉默不答。

“既然你說忙着帶Baby,那就言行合一吧。”

莫妮卡把一直哭鬧的Baby往蕭清懷裏一塞,神奇的事情發生了,Baby一到蕭清懷裏,立刻不哭了,揚起小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莫妮卡看到,板起臉教訓Baby:

“你就喜歡她是吧?讓她把你養大好了。”

“兇媽媽!不要嚇着我們寶寶。”

第二天下午,繆盈和寧鳴如約來到買手店,一推門,就見成然和綠卡率領幾名導購一字排開,衝着他倆九十度鞠躬,齊聲吶喊:“歡迎光臨!”兩人被嚇得戛然止步,面面相覷。

繆盈:“嚇人啊!這親友專場,是給我們挖了多大的坑?”

成然:“姐,這可是最高級別貴賓待遇,爲了迎接你們光臨,我們今天下午特意閉門謝客,不做別人生意……”

繆盈無情揭露:“反正開門也沒什麼生意,還不如關起門來殺熟兒。”

成然:“可不可以不這麼犀利?”

綠卡:“姐,我主要想借你的品位給我的風格定位把把關,也順便幫我做做推廣。”

成然:“對,我姐不光語言犀利,時尚眼光更犀利,姐、哥,全場九五折,你倆隨便看、隨便挑,累了隨時歇,咖啡點心無限量供應。”

繆盈一拉寧鳴:“走,先去看看男裝。”

寧鳴搖頭拒絕:“我不需要買衣服。”

繆盈:“不是爲了給你買衣服,是爲給他倆做貢獻。沒辦法,自己親弟弟挖的坑,含着淚也得跳啊。”

就在繆盈爲寧鳴挑選衣服時,書澈獨自一人走進買手店,不見蕭清,成然趕緊迎上。

“怎麼就你一個人?蕭清呢?”

“她最近忙,又上課又上班,這會兒在律所呢,過不來了。”

“那讓她下班直接去我家喫火鍋。”

“她晚上還要幫室友帶孩子,說是爭取稍晚一點過去跟大家聚聚。”

“讓她一定參加,帶孩子怕什麼,不行就把孩子一起帶去。”

書澈把目光投向店裏,就看到了男裝區的繆盈和寧鳴,她手裏拿着幾件衣服正往他身上比畫,他俯首帖耳地任由擺佈,兩人一眼可見的熱戀的模樣,突然讓書澈百感交集……

直到五人圍坐在成家別墅的餐桌邊涮起火鍋,蕭清依然沒有出現,就連微信也沒發來一個。書澈坐在衆人中間,少言寡語,臉上一直掛着微笑,只有繆盈能看出他不時神遊和心不在焉,也大概能猜出是因爲蕭清的缺席。寧鳴給大家演示起他正在發明研製的一個科技產品:可穿戴壓力傳感器。

寧鳴:“這個壓力傳感器的技術原理就是:通過檢測佩戴者的體重造成的壓力變化,來判斷佩戴者的行爲變化,比如,睡覺的時候把傳感器貼在腳底,一旦人起牀站起來了,壓力傳感器就會因爲壓力值突然上升,觸動無線傳輸警報信號,發送到看護人的手機App上。看護人就知道被看護人起牀活動了。如果家裏有老年性癡呆的老人,就可以靠這個傳感檢測系統來防止老人走失,不用白天晚上都時刻盯守。”

書澈被寧鳴的創意發明吸引:“你這個創意很棒啊,產品很快就能做出來嗎?”

寧鳴:“沒那麼快,整體實現這個創意,除了發明傳感器之外,還要設計出藍牙技術傳輸信號的無線電路,再編寫一個手機App。對我來說,設計電路和編寫App都不難,反而是傳感器比較難,因爲需要可穿戴,所以一定要輕薄,我這學期選了物理學和材料學的課,又請了這兩個專業的同學幫忙,嘗試了各種輕薄材料,最後選定用電子墨水打印出薄膜式傳感器,做出來也就紐扣大小,可以嵌入襪子穿在腳上。”

成然:“牛啊!這要是推廣到老人院,肯定特受歡迎。”

綠卡:“我大概聽懂了,就是給患老年性癡呆的患者穿着帶傳感器的襪子,他一起牀,看護人手機就報警,是這意思吧?有個小小疑問,像我這種睡覺堅決不會穿襪子的人,就算老年癡呆了也不會改習慣的,襪子一旦脫掉不就沒用了嗎?”

成然:“你起什麼哄?到時候把襪子用膠水粘你腳上。”

寧鳴:“綠卡說的這個我也想到了,所以我現在正在嘗試調整傳感器的設計,希望除了感應體重壓力的變化,還能感應落差值和運動狀態的變化,爭取讓這顆特殊紐扣除了嵌入襪子,也能放在貼身內衣上。”

繆盈:“就是說,從平躺的狀態坐起來,傳感器就會發出信號?”

寧鳴:“是的。”

綠卡熱烈鼓掌:“太牛了!太牛了!”

成然調侃她:“我以爲你要說像你這種習慣裸睡的老年性癡呆患者怎麼辦呢。”

綠卡給了成然一拳,大家一陣鬨笑。

寧鳴卻一臉認真地開始思考:“這也是個問題,什麼都不穿的,要把紐扣放哪兒呢?”

書澈問寧鳴:“你是怎麼會產生這個創意的?”

寧鳴笑着回答:“親情可以轉化成創造力。”說完,他扭頭望向繆盈,她也正用一種自豪的眼神望着他。

兩人眼波流轉,被書澈盡收眼底,愛過的人正在幸福當中,讓人五味雜陳,尤其在自己的感情捉摸不定的微妙時刻……他拿起手機,給蕭清發去了一條詢問的微信。

蕭清既不在MTA加夜班,也不在合租別墅帶Baby,此刻她推着自行車,正滿腹心事、步履沉重、緩緩走到成家別墅外,來到這裏前的幾小時,她一拖再拖,不能更晚了,才期期艾艾走到這裏。手機提示她收到一條微信,是書澈發來的,他問她:你快到了嗎?

蕭清沒有回微信,因爲她已經來到落地窗外,站在夜色裏,望着一窗之隔的言笑晏晏、暖意融融,她甚至清楚看到,書澈坐在衆人中,不時拿起手機看一眼,唯恐錯過她的回覆。

最愛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此刻都在這棟別墅裏,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來臨;而她,卻懷着不爲任何人所知的“鬼胎”,站在窗外,進退兩難,無法面對親愛的他們,蕭清心如刀絞。

書澈突然起身離座,走向落地窗,望向窗外。她下意識地躲到灌木叢後,藏起自己。他走到窗前,憑窗眺望,從衆人的歡樂中暫時自我抽離。他不知道滿心牽掛的人已經近在咫尺,她就站在窗外的灌木叢後,正凝視自己。

繆盈尾隨書澈來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探詢:

“蕭清有沒有說她什麼時候過來?”

“剛纔問她,她沒回。”

“你們?”

“我不知道……有時候,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或許,我沒有能力讓她那麼愛我……”

“不是這樣!蕭清愛你,絕不亞於當初……我愛你。”

繆盈篤定地說出這句話,讓她和書澈都沉默了,前世今生,物是人非……聽見成然在身後嚷嚷:“那倆開小會的,趕緊過來喫。”兩人一起離開窗口。

蕭清看不下去了,徹底失去最後一絲面對他們的勇氣,騎上自行車離開別墅,她的朋友們沒有人知道她來過。在返回合租別墅的路上,書澈給蕭清打來電話,猶豫兩秒,她才接起。

“蕭清,你在哪兒?出來了嗎?剛纔發微信你也沒回。”

“我……還在家。”

“莫妮卡沒回來?”

成然也在聽筒裏大聲嚷嚷:“蕭清,你乾脆把Baby帶過來,正好讓我們玩玩。”

“來吧,大家都等你呢。”

“對不起,今晚我過不去了……替我向大家說聲抱歉。”

“好。”

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一絲不快都沒有流露,書澈掛斷了電話,他的反應令蕭清難受至極,握着手機呆立街邊,許久無法重新上車前行。

聽到開門聲,莫妮卡回頭望去:“咦?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話還沒有說完,蕭清就一陣風似的刮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莫妮卡走到她房門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屋裏沒有任何聲音,她不放心,輕輕推開門,被看到的景象驚呆了:蕭清蜷縮在牆角,哭到不能自已。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你最好的朋友,還有你最愛的人,你清清楚楚看到了即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災難,可你無能爲力,什麼也說不了,什麼也做不了,甚至,你還可能是他們災難的源頭……”

蕭清缺席的火鍋宴散了以後,繆盈開車和寧鳴返回公寓。她和所有人一樣,也是在今晚的飯局上,才第一次聽他說起自己的發明。

“我居然也是第一次聽見你講起傳感器,而且已經到了產品形式和材料階段,之前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今晚因爲第一次聚這麼全,我被嘚瑟的慾望控制,就禿嚕出來了,本來我想等第一個樣品做成時再告訴你。”

“怪不得你這學期選了那麼多跨學科課程,原來就是爲了這個發明。做出樣品之後呢?

“之後就要跪求你這個MBA在產品推廣和運營融資方面給我指條明路,請你評估一下:本人用這個創意產品作爲自主創業第一個項目,能否收穫用戶羣、在市場上存活下去,併爲公司未來發展贏得第一桶金?”

“我以我的專業性給出評估結果:能。”

“那你願意接受誠聘、擔任本公司運營官嗎?雖然現階段一分錢聘金也沒有,但本人願以公司百分之百的原始股作爲回報,並以訂金肉償的方式立即支付。”

“我收到了你的誠意,成交!”

“雖然這個發明的緣起是爲了避免爺爺再次走丟,但我的終極目的,其實是爲了——你。”

“哦?這是一件源於親情和愛情的產品嗎?”

“當然!雖然現在,我過上了夢想的人生,擁有了曾經觸不可及的女神,還有遙不可望的留學。但我清醒地知道,我和你之間的差距,從來沒有發生過變化,我依然沒有讓你幸福的能力。”

“你不需要這樣自卑,你的愛,從開始到現在,對我一直都有意義。”

“我承認我自卑,尤其面對先天就生而不凡、後天又卓拔不羣的你……還有書澈,我拼命追趕一百米,抬頭一看,又被甩下幾千米。”

“你不需要和誰對比,你有別人不具備的品質。”

“怎麼可能不對比呢?人類就活在互相比較中。雖然做不到不對比,但我至少可以做到把刺激變成動力!長在靈魂深處、根深蒂固的自卑,唯一能消除、把它壞事變好事的辦法,就是奮鬥自強。我給自己四年時間,兩年完成網絡工程碩士學業,兩年創業,實現人生晉級。只有邁上高一級臺階,我纔有資格理直氣壯地愛你;如果沒有……”

“你會怎樣?拋棄我?”

“請你拋棄我!人人都有能力愛,但把愛的能力轉化爲讓你愛的人幸福的能力,對你的愛才有意義!”

“這句話,你對我說過很多次。”

“我是對自己說的,還會一直說下去。我要用親情激發創造力,把愛情轉化爲生產力!”

就在繆盈一次又一次確定她和寧鳴的愛情時,書澈來到合租別墅,他急需明確蕭清對自己的感情,就在今晚。他把車停在路邊,透過車窗,凝望亮燈的窗口,拿出手機,撥通了蕭清的號碼,過了一會兒,她才接起。

“我現在就在你門外。”

話筒裏,蕭清在沉默。

“只想看你一眼。”

蕭清掛斷手機,十幾秒後,別墅門開了,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書澈下車,一臉微笑地走向她。她望着他走近自己,下意識地躲閃,怕他發現自己臉上哭過的痕跡,但還是被發現了。

“你哭過?”

“沒有,剛纔切洋蔥辣了眼睛。”

“大半夜切洋蔥?”

“因爲莫妮卡回來說要喫夜宵。”

“她夜宵要喫洋蔥?”

“家裏沒別的,只剩下洋蔥可喫了。”

“莫妮卡、她的Baby……她們在你生活中佔的比重比我大,這樣不行,我必須放大招了。”

書澈伸手按住蕭清雙肩,表情嚴肅。

“蕭清,我要和你生個孩子!”

“啊?!”

“生一個咱倆的孩子,把你人佔上,莫妮卡和她的Baby總不好意思跟親生的娃搶吧?”

明明是玩笑,明明該哈哈大笑,蕭清卻忍不住想哭,幸虧這時書澈把她拉進懷裏,讓她可以躲在他的肩頭,藏起自己的表情。

“我怎麼感覺很久沒見過你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咱們有多少秋了?我感覺你最近心事重重,是不是有什麼事?如果有,千萬別瞞我,我要和你一起分擔。”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蕭清,你一直說的是喜歡我,我想問問你,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當我沒問……”

他羞怯、艱難地問出口:

“你愛我嗎?”

她不敢離開他肩頭,不敢讓他看見她淚流滿面,用盡全力控制住哽咽。

“書澈,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你!”

他毫無心機地笑了,像等到一個踏實的答案,像期盼已久的孩子得到了心心念唸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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