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沒有時間和精力留在這裏和莫妮卡吵架,Adam接受換腎手術以後,一直有排異反應,需要我時刻陪護,這趟過來,我只能儘快飛來,再儘快飛回去,所以纔想把莫妮卡帶回紐約。他們兩個,哪個我也放心不下,哪個都不能不管。爲什麼我和這個女兒每次都是反目成仇收場?即使現在,我那麼想把她帶回家、帶回身邊……冤家說的就是我和她嗎?”
“雖然這次你們照例吵翻天,但我保證莫妮卡心裏知道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不是我氣走她,就是她氣走我,在一個屋檐下,我和她甚至無法和諧相處24小時。”
“以前你們吵,是因爲莫妮卡覺得你把她推出來,她感覺被拋棄了;現在,她知道你要接納她回家。一個往外推,一個往裏拉,她心裏感受完全不同,所以這回,她沒有真的氣你。”
“她知道不一樣?那爲什麼連句人話都不肯說?”
“阿姨,我這麼說您別介意,好像……您也不善於說人話。”
“你這孩子!”莫妮卡媽媽撲哧一聲笑出來,“就是說不怪莫妮卡,怪我家教不好啦?”
蕭清深深點頭,表示贊同。
“我知道我是個特別糟糕的媽媽……”
“就像你曾經對我說過的:莫妮卡的堅強,一直都很讓人意外,她學會了自己一個人獨立處理生活中的一切問題,包括獨自決定要不要生下這個baby,要不要養他。一個不管是主動還是被迫、已經學會了單飛的孩子,你現在要把她拉回窩裏庇護,她是不會接受的。”
“可她還沒有足夠能力承擔自己的決定,至少在經濟上是這樣。”
“在她需要時,你幫她就好了。她不需要,就讓她飛,讓她跌跌撞撞,讓她栽跟頭,再自己爬起來。”
“我是想彌補……”
“我知道,莫妮卡她也知道。”
蕭清這句話,讓莫妮卡媽媽突然就哭了。在舊金山機場分別時,莫妮卡媽媽對蕭清說:“剩下幾個月,一有時間我就過來,等到了預產期,我也一定過來,陪她生。”
“阿姨,你放心,莫妮卡有我。雖然生孩子這件事呢,我是一點經驗也沒有。”
“蕭清,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感激你……”
“言重了,阿姨。”
莫妮卡媽媽幽了一默:“我想讓你知道阿姨也是會說人話的。”
進入考試季、畢業季,書媽毓文又來美國了。這一次,她計劃小住一個月,參加完書澈的碩士畢業典禮再回國。書澈和繆盈開車到機場接她,書媽對兒子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他的態度一如最近他和家裏的聯絡,自從上次飛回北京求證返回美國後,書澈和父母,就變成了一種冷淡還不至於冷漠、疏遠還不至於疏離的關係;倒是繆盈一如既往地熨帖溫柔,讓面對兒子不時感覺受挫鬱悶的準婆婆時時得到撫慰。
“你倆現在還好吧?”
書澈不答,繆盈只好回答:“挺好的。”
“那我就踏實了。書澈,最近半年,你往家裏打電話或者微信語音、視頻都很少啊,我和你爸經常一兩個月沒有你的消息。”
“一切正常,沒什麼好說的,我忙着寫畢業論文,域名解析服務器的樣品也做出來了,開始推廣,事情太多。”
“這都不是你不給家裏打電話的理由。”
母子之間的尷尬讓繆盈也無力化解,只好低頭沉默。書澈手機響了,他起身走到一邊接電話,書媽只好繼續通過準兒媳瞭解兒子的情緒和動態:“繆盈,你倆現在真的還好嗎?沒有騙我們?”
“真的很好,總算恢復了過去的平靜。”
“他經常和你談論我和他爸嗎?”
繆盈搖頭。
“他也不怎麼提起他爸吧?”
“從來不。”
“我們就像從他生活裏消失了一樣,我再不來美國,怕是快沒有這個兒子了。”
繆盈把手放在書媽手上,安撫她:“阿姨,給他時間……”
書媽嘆口氣:“不管怎麼說,你倆和好如初,還算有件好事。”
書媽這次來美國,還帶着丈夫委託的一個任務:上次書澈回國和父親談話後,書望擔心兒子在心理上更加抗拒他,所以派書媽過來慢慢疏導兒子的心理。修復被價值觀撕裂的親情任重而道遠,然而,風波未平,浩劫將至。
這天,書澈帶書媽前往華人聚居區的一家超市採購食品,他推着購物車,正和書媽並肩走在貨架間,突然發現她戛然止步、目光聚焦、臉色驟變。他順着母親的視線望去,書媽的視線終點,是個挺着七八個月的大肚子、即將臨盆的孕婦。收回視線,再看向書媽,書澈發現她的手和身體正在劇烈顫抖,她這個反應非同尋常。
“媽,你看見誰了?”
書媽喃喃自語:“她怎麼會在這裏?這是怎麼回事?”
“誰?怎麼了媽?”
這時,孕婦正好轉身面對他們,見到書澈和書媽的一瞬間,她也驚愣定格。書澈還保留着對這張面孔的記憶,雖然半年以前她還不是一個孕婦,她就是曾經和魯尼一起邂逅繆盈、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劉彩琪。爲什麼書媽見到這個女人反應如此異常?不等書澈思考反應,書媽突然啓動,橫衝直撞,筆直地奔向劉彩琪。劉彩琪恢復鎮定的速度奇快,當書媽衝到面前時,她已經定下神來,從容以對。隨即,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聽得尾隨過來的書澈如墮霧裏。
書媽連招呼都不打就質問劉彩琪:“你怎麼會在美國?”
劉彩琪不亢不卑地反問:“我爲什麼不能在美國?”
“你肚裏,是誰的孩子?”
“你覺得你從100米開外像坦克一樣衝過來,連聲‘你好’都不說就問我肚裏孩兒他爸是誰,這是一個市長夫人應該有的素質和儀態嗎?尤其是當着令公子的面兒?”
僅僅兩個回合的對話,書澈就聽出了書媽和劉彩琪之間複雜糾葛的前史,她們到底是如何認識的?是什麼樣的前史,能讓書媽如此唐突失禮,問出這樣冒犯對方的問題?
劉彩琪轉向書澈,像川劇變臉一樣,笑意盈盈:“你好,書澈。”
書媽被劉彩琪熱情招呼書澈的舉動刺激得更加憤怒,轉身逼問兒子:“你認識她?”
“我們……見過一面。”
“你怎麼會見過她?什麼時間、什麼場合、誰介紹你和她認識的?”
“你這麼緊張幹嗎?世界這麼大,我和令公子見了一面,讓你這麼介意嗎?”
書媽對她一聲怒斥:“你閉嘴!”
書澈回答書媽:“她是繆盈一個朋友的同事。”
書媽再次震驚:“繆盈也認識她?”
書澈搖頭否認:“她不認識。”
劉彩琪這時發出“呵呵”兩聲,讓人不解其意。
書媽轉回劉彩琪:“再問你一遍:孩子是誰的?”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打擾我們的生活,我絕對有能力讓你消失!”
“哇!市長夫人霸氣側漏,我好怕怕!”
“永遠別再讓我見到你!”
“那可不一定,上次你也這麼說,這不很快又見到了?”
說完,劉彩琪轉身揚長而去。兩個女人的狹路相逢,在氣勢上,無疑是書媽完敗。
“媽,她是誰?”
書媽沒有回答兒子,但這樣牙關顫抖、拳頭緊攥的母親,書澈還沒有見過,一個答案在他心裏呼之慾出。放棄購物、返回酒店式公寓的一路上,書媽三緘其口,回到房間更是呆若木雞。
書澈單膝跪到她面前,說出了心裏的答案:“媽,她是不是……我爸的……小三兒?”
“你怎麼知道?”
“你和她的對話,還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我發過誓,爛在肚子裏,誰也不說的,包括你,我的兒子。可剛纔在超市,一看見她大腹便便,我就控制不了我自己……”
劉彩琪的肚子像一個開關,觸發了書媽的癲狂,追問本人得不到答案,書媽被這個疑問折磨到要原地爆炸:“那個孩子是誰的?那個孩子是誰的?”
“媽,冷靜!上回你來美國,不是告訴我我爸和她已經斷了嗎?”
“你爸是這樣向我保證的,我也是這樣相信的。”
“她來美國是我爸安排的?”
“我不知道……”
“他們徹底斷了嗎?”
“我不知道……我要問你爸:她的孩子是誰的?是誰的?”
書媽不由分說抓起手機,撥通了北京家裏的座機,因爲她的急怒攻心和理智崩潰,讓書澈旁聽到了父母從來不對他敞開的祕密。
“哪位?”
“是我。”
“毓文?”
書媽握着手機,牙齒打架,嘴脣顫抖,開不了口。
“毓文,毓文,怎麼不說話?毓文,是你自己在用手機嗎?”
“書望……”
“怎麼了,毓文?”
“我剛纔,看到她了……”
“誰?”
“劉彩琪。”
書望那邊一片靜默。
“我問你:她爲什麼會在美國?會在舊金山?”
“我不清楚。”
“你怎麼會不清楚?”
“我只是交代了,安排她離開北京、離開國內,其他一概沒再過問。”
“你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
“那她肚裏懷着的孩子,你知道嗎?”
“誰?誰的孩子?”
“就是她——劉彩琪!我看見她時,她挺着大肚子,至少有七個月的身孕了!”
“我不知道……”
“書望!如果孩子是你的,如果你還在欺騙我、對我隱瞞,我告訴你:這個孩子一旦生下來,你將會身敗名裂!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可不像一個情婦那麼容易隱藏,他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毓文!冷靜!你給我冷靜!你遇到她時,書澈在身邊嗎?”
“在。”
“現在書澈還在你身邊?”
“在。”
書澈聽出父親在詢問自己。
“那麼,他也知道了?”
“我控制不了自己……”
“毓文,你太不理智了!一旦讓書澈知道這件事,會造成無窮無盡的後果……”
“他是你親兒子!再糟糕的後果,他都不會害你。你小心謹慎防着自己兒子,爲什麼不同樣像防賊一樣防着那個時刻威脅你仕途、威脅你聲譽、破壞你家庭的賤人?”
書望無言以對,一聲長嘆:“毓文,我用生命向你發誓:我和她已經斷了,而且我向你保證過再也不會犯這類錯誤了。”
聽到丈夫的承諾,書媽稍微平靜下來。
“絕對不能再出一步差錯。毓文,你現在離開書澈,走到裏屋,確保不要讓他聽見我們的談話。”
“嗯。”
在書澈疑惑的目光中,書媽走進裏屋,回手關上了房門:“我在裏屋了,你必須向我解釋清楚:孩子是怎麼回事?”
“我一無所知……”
“是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相信我,毓文。”
經過瞬間抉擇,書媽選擇信任自己的丈夫。
“那她會不會打算生下來,生米煮成熟飯,回頭去脅迫你?如果是這樣,怎麼辦?你倒是說話呀!”
書望知道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甚至,這種可能性很大,他瞬間做出一個決定:“我立刻派他過去,搞定這件事,你放心。”
書媽當然知道這個“他”是誰。
“告訴他,不管用什麼方法,絕對不能讓她生下來,只要……孩子是你的。”
“我當然知道。在他到美國之前,你什麼都不要做。”
“我知道。”
“還有,關於書澈,不能讓他知道更多了,你必須控制他的情緒。毓文,很抱歉,我的一次不檢點,讓你一直擔驚受怕……”
“書望,如果你不是現在的你,我至少不用忍到既不能對任何人傾訴委屈,也不能對小三兒窮追猛打,爲了保守你的祕密、保全你的名譽,我什麼都不能做,一切委屈,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向你保證:下不爲例!毓文,我終於知道:被選擇放到這個位置,人們就得用非一般的紀律和非一般的道德來要求我,我沒有普通人的自由,更沒有一秒鐘犯‘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的資格。我也因此知道:你和我永遠捆綁在一體,誰也不能把我們拆分。”
小三兒外遇暴露以來,夫妻之間經過修正建立起來的攻守同盟再次得到鞏固。小三兒身份被書澈知情、兩人還同在一座城市的內憂尚且可以暫緩,但是,私生子即將出生的外患,必須快刀斬亂麻地解除。
書澈一直盯着書媽走進去後緊緊關閉的房門,順着書媽在自己面前短暫失控泄露的線索,猜測被門關住的父母對話的內容。雖然母親沒有肯定他的任何一個猜測,但書澈確定劉彩琪就是父親的出軌情人,而她此刻身懷的孩子,可能就是父親的私生子。
門突然打開了,書媽一臉心平氣和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從屋裏走出來。對於母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恢復正常,書澈感到詫異和迷惑。書媽故作輕鬆地坐在沙發上,書澈關切地遞上一杯水,她接過水杯時輕微顫抖的手,暴露了她內外不一的真相。
“我爸怎麼說?”
“我誤會他了,那個女人的孩子,和他絲毫關係也扯不上。你爸沒有撒謊:他早就和她斷了,現在這個女人的一切都和他無關。”
“真的嗎?”
“真的!我神經過敏、庸人自擾,你不要受我影響。”
“媽,你爲什麼要自責?經歷過我爸的出軌,你不該有點神經質嗎?”
書媽被兒子的話觸到軟肋,眼圈一紅,立刻努力綻放出一個笑容來遮掩:“好在一切糟糕和不堪都過去了。”
書澈不再相信的眼神彷彿洞穿了一切,在兒子的凝視下,書媽的假笑像泡沫一般消逝了。離開酒店式公寓,書澈行駛在夜路上,開着車,靈魂卻已經出竅。父親的出軌危機不但沒有止息,小三兒的出現反而讓形勢更加不可控制。
這一天,註定要改變書澈的命運,終結他的愛情。
書澈一進門,繆盈就迎上他:“怎麼這麼晚纔回來?一直在陪你媽?怎麼了?有什麼事兒嗎?”
“沒有。”
儘管書澈否認,繆盈還是一眼能看出他神色怪異,感覺他對自己有所隱瞞。
“書澈,我覺得你有事瞞着我。”
“沒有。”
繆盈湊近他,逼視他的雙眼:“我們答應過對方:任何事都不向對方隱瞞,所有一切都互相坦白、彼此分享,對嗎?”
“是。”
“你有要和我分享的嗎?”
“沒有。”
繆盈放棄追問,坐到書澈腿上,抱緊他的脖子,依偎在他的頸間:“書澈……”
“嗯?”
“我真的禁不起……”
“什麼?”
“再失去你。”
書澈擁緊繆盈,她挺直身體,熱烈地親吻他。他們誰也無法預料,這是他和她的最後一吻。
第二天早上一起喫早餐時,書澈還是決定和繆盈聊一聊劉彩琪:“繆盈,記得半年前我們遇見過的那個劉彩琪嗎?你還記得她嗎?”
繆盈舉到嘴邊的麪包突然停住:“記得,怎麼了?”
“我記得那個魯尼?斯特朗說,她在他的部門任職。”
“是呀。你怎麼突然問起她?”
“只是……想起來了。”
如果書澈和繆盈的談話到此爲止,或許,他們的慘烈分手不會在這一天發生,他們或許還會有一段美好的日子,或許,兩人能熬過劫難、沒有分離。但是,沒有或許!這時,繆盈想起對書澈的承諾:一絲一毫不再對他隱瞞。於是,她決定說出最後一件他不曾知道的事情:“書澈,那次我們巧遇魯尼和她,因爲我害怕被你發現我爸和CE在談合作,所以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什麼事?”
“其實,我以前認識劉彩琪。”
“你怎麼會認識她?”
“因爲,她擔任過我爸的特別助理……”
這句話還沒說完,繆盈就看見書澈動作定格、面如死灰。
她對他反應如此劇烈不明所以:“這很讓人驚訝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三年前。”
書澈閉上雙眼,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一束強光射進來,一個女人的身影逆光走來,恍惚能辨認出她的臉
,是劉彩琪,她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你的姓氏很特別,哦,對了,我還認識一個姓書的人……”劉彩琪、書望、成偉、書媽、魯尼?斯特朗,幾張面孔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快速更迭,連成一線,互爲因果。譁——世界突然通明瓦亮,強光刺激得書澈無法躲藏。
“書澈,書澈。”
書澈睜開眼,見繆盈正凝視自己,她伸過手來抓住自己的手。
“你別嚇我!告訴我,怎麼了?你一定有事瞞着我!”
“繆盈,你知道嗎,昨天我們在超市,又碰到了那個劉彩琪……”
“碰到她怎麼了?”
“然後我媽告訴我——她就是我爸的情人!”
振聾發聵!繆盈被這條信息震撼得大腦真空。
書澈逼問繆盈:“這個,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三年前,她是你爸的助理,然後成了我爸的情人,現在,她又來到了美國,在你爸商業合作夥伴的部門任職……”
劉彩琪是書望的情人——就像是最後一塊拼圖,當它落下,巨大拼圖的全貌才一目瞭然。繆盈比書澈早一點點洞徹了事件的來龍去脈,更先於書澈看清了她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兩三年前,成偉把劉彩琪送到書望面前,隨即,劉彩琪進入了書望的生活;半年前,成偉又把懷孕的劉彩琪送到了美國,由魯尼?斯特朗代爲照顧……
此刻,書澈的腦海尚未如繆盈一般洞明,還有一些或明或暗、不確定的部分,但他對繆盈的信任突然搖搖欲墜:“你到底還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祕密?”
“我沒有!書澈!”
書澈猛然起身,胡亂抓起外衣、手機,衝向門口。繆盈慌亂起身,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追趕。他被她一把抓住,此刻,她只想阻止他走出門,只想把他留在身邊,只有留在身邊,她才能挽留住他。
“鬆手!”
“書澈,告訴我,你想去幹什麼?”
“我想知道所有的事!”
“求你別走!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書澈用上他不曾對繆盈用過的力量,奮力一甩,掙脫了她。她被甩了個跟頭,踉蹌站住。他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出門,走向自己的汽車。繆盈已經看到書澈一旦離開,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她竭盡全力追到車前,最後一次阻止:“書澈!爲什麼非要知道不可呢?我們不能只過兩個人的日子嗎?”
“你想讓我和你一樣,當個瞎子、聾子和傻子,是嗎?”
“當瞎子、聾子和傻子,至少我們還能在一起!”繆盈眼淚決堤,聲淚俱下,“但是你去了,我們可能就沒有以後了……”
“繆盈,即使爲了愛情,我也不做一隻把頭埋在沙子裏的鴕鳥!”
他和她,長久對視,一個在做最後的抉擇,一個在等待對方判決。書澈聽懂了繆盈的讖語,恍惚看見了她已經看到的未來,但他依然決定——走下去!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發動汽車。書澈離開的一刻,繆盈就知道,她永遠地,失去了他!
劉彩琪對書澈說過的第一句話是:“你的姓氏很特別,哦,對了,我還認識一個姓書的人……”這句話裏,蘊含着按捺不住的彰顯存在感,還有蠢蠢欲動的暗中挑釁,幾乎就是“讓我來告訴你”“你知道我是誰嗎”的直白心聲。所以書澈知道:如果他去當面質問劉彩琪,一定能得到所有答案。
書澈前往CE總部大廈,在前臺小姐的引領下,來到魯尼?斯特朗辦公室外,魯尼的私人祕書起身迎接他:“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麻煩你通報一聲,我叫書澈。”
“請稍等,他正在回一封重要郵件,可能需要等的時間長一些。”
“沒關係。”
“我進去先打個招呼。”
祕書走進了魯尼的辦公室。還沒有在沙發上落座,書澈的視線就落到祕書辦公桌上,上面擺着一本部門主要員工通信錄,Caiqi Liu的英文直譯名後,赫然印着她的手機號碼和現居住地址。他扭頭觀察了一眼辦公室門,迅疾掏出手機,對準通信錄拍照,隨即離開,不費周折得到了劉彩琪的聯繫方式。
書澈站在劉彩琪居住公寓的房門外,一隻手懸在門鈴上很久,終於,按下。10秒後,劉彩琪打開房門,書澈這位熟悉的“陌生人”的來訪,讓她震驚而興奮:“你怎麼來了?這可真是萬萬沒想到!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進,隨便坐,喝什麼?”
“不用,我問幾句話就走。”
“OK,隨便你問。”
“你和我爸……第一次見到我,你就想告訴我這個吧?”
劉彩琪絲毫不否認自己的居心:“請原諒一個長期被刻意隱藏的女人,總是忍不住想證明她的存在。”
“所以我來找你,我知道我爸媽死活不告訴我的事兒,你會告訴我。”
“難道連你也是剛剛知道嗎?他們隱藏得真好!當然,我能理解,你爸的身份、地位,小心才能駛得萬年船。”
“那你爲什麼還要告訴我,顯示自己的存在?”
“我只是想讓人知道,有我這麼個人、有這樣一份情感,哪怕它並不道德。”
“你的孩子是……”
劉彩琪爽快回答:“你爸的。”
書澈還是被這個意料中的答案驚到,並且難受。
“抱歉,我這麼坦白,但我百分之百地確定他就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
“我爸他……知道嗎?”
“不知道。”
這個答案,倒是出乎書澈的預料:“他不知道?”
“一直到現在我都沒告訴過他,要不是在超市巧遇你媽,被她發現,我會等到他出生,才讓你爸知道。”
“爲什麼?”
“因爲如果知道,他就不會讓我把孩子生下來。”
“你們……斷了嗎?”
“你爸怎麼說?他說斷了?斷得一乾二淨?我們從此是路人?當然,這是對他最有利的說法,也是最明智的選擇。但是,我們還有這孩子的聯繫呀……關係說斷就斷,感情也說斷就斷嗎?這你要問問他。”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他們知道呀!你替誰問的?”
“我自己。”
“我甚至可以安於現狀,接受見不得人的地下身份,但我想要被承認,承認他對我有感情,承認我的存在,而不是被一筆勾銷,就像從不認識、從沒發生過一樣。”
“你覺得孩子會成爲你們切不斷的聯繫?”
“至少現在,是我和他之間唯一的紐帶。”
“你來美國,是我爸安排的嗎?”
“當然是!我和他的婚外情被你媽發現後,書望要求我暫時離開,因爲他是高官,民衆和輿論要求一個公權力的執行者具有極高的官員操守和私德水準,一旦我們的情人關係曝光,將是對他仕途的致命打擊乃至摧毀。這個利害關係,我當然懂,所以我聽從了他的安排,來了美國,並且保證暫時不回國。”
“爲什麼到CE公司,在魯尼?斯特朗手下任職?是成偉的安排嗎?”
“當然,難道要你爸親自安置我嗎?”
“你在美國的生活,也是成偉安排的?”
“當然,上上下下,全是成偉。”
“甚至包括——你認識我爸?”
“是呀,當初他和你爸建立聯繫後,總不能每次傳輸消息都要他倆親力親爲吧。爲了避嫌,我就做了他們之間的聯絡員。”
“最後一個問題:這一切,是不是都是成偉事先策劃好的?”
“你指什麼?他接近你爸,還是我接近你爸?”
“都有。”
“感情的事兒能事先策劃嗎?我不知道,就像你和繆盈,還有我和書望。反正我給成偉做特別助理,他讓我出面公關,搞定你爸。他們現在的合作,最早是你和繆盈搭橋,以後是我鋪路。你說這一切,成偉有沒有事先計劃?”
就在這一刻,書澈終於看清了自己父親、繆盈父親和他們所處的那個世界,他無法忍受自己有這樣一個父親,更無法忍受他愛的繆盈有那樣一個父親,他也終於明白了繆盈剛纔說的那句話——他和她走到了盡頭!他沉默轉身,向門外走去。
劉彩琪在他身後問道:“我說了和你爸的風流韻事,你難道不憤怒嗎?或者,不想挺身而出爲你媽打抱不平,懲罰我這個妖豔賤貨?”
“我的憤怒,有用嗎?”
“謝謝你不打、不罵、不辱之恩,你和書望,真的很像。”
“我和他,一點也不像。”
“書澈,無論如何,我都要向你、向書太太說聲抱歉,我對不起你們!”
這句話,對於書澈毫無意義,他走出了劉彩琪家。
山雨欲來風滿樓。
失魂落魄、蜷縮在沙發裏等了幾小時的繆盈,終於等回了書澈:“你去哪兒了?”
“找劉彩琪。”
“她說什麼?”
“她承認了一切始於你爸、緣於你爸。”
“書澈,請你相信我,我絲毫不知道她和你爸的事兒,我從來沒有故意對你隱瞞……”
書澈以這輩子他能達到的冷酷的極限,打斷了繆盈的解釋:“你知不知道,是否向我隱瞞,對我已經毫無意義。”
“書澈,你什麼意思?你心裏還是怨我一直隱瞞你,是嗎?雖然上次複合,你一個責怪我的字都沒有說,但你還是對我心存不滿、心有芥蒂了,是嗎?”
“繆盈,我體諒你夾在我和你爸之間的身不由己,我理解你所有無奈、所有委屈,所以我不會責怪你。但對我隱瞞不是你的唯一選擇,你還可以有另外一種選擇,就是和我一起共同面對。如果你那樣選了,至少讓我知道我身邊還有一個和我一起對抗的愛人,而不是你站在他們那一邊,以沉默和順從,配合他們的一切。在是與非之間,默許就是一種助紂爲虐。”
“書澈,我不夠勇敢,我既沒有拒絕我爸的勇氣,也沒有和你一起反抗的勇氣。”
“我沒有資格,更沒有立場要求你勇敢,但繆盈,你和我,終究不是一樣的人,我的愛情有是有非。我做不到只要你我兩個人相愛,就算深陷泥沼也不聞、不問、不管!你爸用錢色拉我爸下水,骯髒齷齪到超出了我的承受極限,你還認爲我們的感情沒被玷污、純潔無瑕?還覺得我們能繼續在一起嗎?”
繆盈的眼淚奪眶而出:“書澈,你這樣對我公平嗎?”
“即使你沒做錯任何事,就算你只是懦弱順從,我也無法把你和你爸分離開,只要你我還在一起,你爸就無處不在,我就躲不開、甩不掉他!他就像長在我身上的毒瘤,唯一的辦法,就是割掉它,包括,被它玷污的部分!從現在起,我不想再和你家有一絲一毫的聯繫,所以我和你,到此爲止,徹底結束!”
聽到他的終極判決,她一動不動,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書澈狠狠逼退了自己的不忍心:“對不起,繆盈,我對他們的反抗,最後只能針對你,因爲我的拒絕,對你爸和我爸,沒有一絲一毫改變!如果——我不能改變他們、改變這個世界,至少,我可以不被他們、不被這個世界改變!”
她拼命想抓住他身上的任何一寸來留住他:“書澈,請給我最後一個機會……我不認他是我爸了,可以嗎?”
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挽留的動作,沒有任何轉圜的希望和改變的可能。
真的結束了,11年美好的愛情,被人間的齷齪終結。
成然突然接到書澈的電話,他在電話裏通知成然:“我和繆盈正式分手了,現在她已經離開我家,如果一小時之內還沒有回家,請你找到她。”
晴天霹靂,成然如同遭受一萬點暴擊:“什麼!”還沒來得及細問,那邊書澈已經掛斷電話,再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給成然打完電話,確保有人照顧繆盈的安全,書澈關閉手機,拔掉座機線,切斷了和這個世界的連線。
成然發動了所有能發動起來的狐朋狗友,滿世界撒網尋找繆盈,寧鳴也接到了他的電話:“出事了,哥!我姐突然被書澈分手了。”
“被分手?她現在人在哪兒?”
“不知道,她離開書澈家兩個多鐘頭了,現在還沒到家,打手機死活不接。哥,我把基友們撒出去滿世界找我姐,把想到的地兒地毯式搜索了一遍,還是不見人,沒轍了,只好給你打電話……”
“爲什麼不早點兒打給我?”
“你就別忙着怪我了,想想她最有可能去哪兒,能不能給我點兒有價值的線索?”
比所有人都瞭解繆盈的寧鳴,比所有人都清楚去哪兒能找到她。
“我知道她可能會去哪兒,你馬上來接我,咱們開過去看看。”
“哥,你還真有線索?我幾分鐘就到,趕緊走着!”
寧鳴指揮成然的賓利歐陸直接開到了礁石灘,兩人下車,他一馬當先,成然跟在身後,搞不清這是什麼地方:“哥,這是哪兒呀?”
“書澈向你姐求婚的地方,以前這是他倆的聖地,以後估計就是傷心地了。”
“咦?你咋啥都知道呢?”
寧鳴在記憶中搜索跟蹤當時逃婚的繆盈來過的地方,終於在繞過一片礁石後,他看到了——她坐在一塊石頭上,背靠礁石,靈魂出竅一般,眺望着大海。
成然見寧鳴駐足停步,奔跑過來,看見姐姐立刻撲上前,直眉睖眼,張嘴就問:“姐,你和書澈又鬧分手了?這回真分了?徹底分了?到底爲什麼呀?”繆盈對成然視若無睹,對他的問話也毫無反應。成然用手在她眼前搖晃:“姐,你倒是跟我說句話啊,看我一眼。你不會自閉了吧?”
寧鳴走過來,一把拽開成然,然後蹲下,面對繆盈,一時不知對她說什麼好,因爲他瞭解她的一切,甚至能猜到她和書澈分手的原因,所以他不想問任何問題,也知道任何安慰話都虛弱無力。
繆盈對寧鳴的出現有了反應,她收回投向遠方的目光,望向他:“寧鳴……”
成然被繆盈突然主動呼喚寧鳴驚到了:“啊?憑啥你對他有反應?”
“跟我們回去。”寧鳴向繆盈伸出手,說了一句令她終生難忘的話,“繆盈,失去他,不意味着失去一切。”
寧鳴和成然把繆盈帶回成家別墅,繆盈安靜地坐在沙發一角,她的悲傷和知覺一齊復甦。
“姐,你和書澈確實沒有挽回可能了,對嗎?”
得到繆盈點頭確認,成然噌地站起來:“OK,那我可以去揍他了!”
成然拔腿就走,被寧鳴一把拽住。
繆盈淡然阻止她弟的衝動和憤怒:“別跟着瞎摻和,你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倒是讓我知道呀!你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要鬧成這樣?”
“成然,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希望你能一直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沒心沒肺,別和我一樣,身上永遠烙着這個家的印記,永遠揹着偉業繼承人的負擔,不但連學什麼專業、走什麼樣的人生道路都無法自主,就連愛什麼人、能不能愛、能不能結婚,甚至能不能在一起都身不由己……”
“姐,你和書澈分手,還和咱家、和咱爸有關?”
繆盈不想回答:“我好累,就想睡過去,什麼也不想。”
寧鳴四下巡視,尋找着什麼,他的目光落在吧檯上,直奔酒櫃,抓起一瓶還有大半瓶的威士忌,走回沙發前,舉到繆盈面前:“把它喝了。”
繆盈抬頭看看酒瓶,再看看寧鳴。
成然伸手過來搶奪酒瓶子:“你瘋了?我姐平時不喝酒。”
卻被繆盈搶在前面,一把奪過酒瓶,打開瓶塞,仰脖就灌。烈酒帶來強烈的睡意,繆盈終於困了,萬馬奔騰的思緒緩慢下來,撕心裂肺的痛楚退遠了一些,寧鳴坐在牀邊,守着她:“什麼也別想,好好睡一覺,睡着了,今天的事兒就過去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對付明天的。”
“我所有最糟糕的時刻,你都在我身邊,陪我一起捱過來。”繆盈向寧鳴伸出手,他望着伸向自己的手,伸手與她相握,“別擔心,這次我也能挺過去。”
寧鳴緊握繆盈的手,陪伴守護她沉入悠長深邃的睡眠。
蕭清給繆盈打去電話時,對書澈和繆盈分手還一無所知,打給繆盈只是因爲書澈和她、和公司團隊失聯了一整天,大家都找不着他,所以,她纔想到找繆盈打聽書澈下落。
“繆盈,你總算接電話了。”
“我成然。”
“成然?你姐呢?公司有事找書澈,一天了,誰都聯繫不上他,先是不接電話,後來就關機了。我給你姐打了好幾個電話,她也一直不接,這兩人怎麼回事?書澈跟她在一起嗎?”
“他倆沒在一起,我剛從外面把我姐找回來。”
蕭清覺得不對:“什麼情況?”
“出大事了。”
“又出什麼大事了?”
“我姐被書澈分手了,這回好像來真的。”
“分手?爲什麼呀?”
“不知道,書澈電話通知、照會我,說他們倆正式分了,讓我出去找我姐,通知完我,他就關機了,家裏電話也打不通,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先去找我姐,這會兒剛把她接回來。”
“她現在怎麼樣?”
“問什麼都不說,看樣子還沒緩過來呢。”
“我去看看她。”
“你先別過來了,她灌了半瓶威士忌,剛睡着。”
“那你好好看着你姐,隨時跟我通着氣兒啊。”
蕭清掛斷電話,不只對繆盈,更對書澈的處境產生了擔憂,她再次撥打書澈的手機,還是關機,又撥通他家裏的座機,依然無人接聽。蕭清離開公司,去書澈家找他。看見書澈的汽車停在門外,她就知道他把自己關在家裏,哪兒都沒去。
蕭清停好自行車,去敲書澈的房門:“書澈!”
無人應聲,再敲,還是沒動靜。
“書澈,我知道你在屋裏,我聽說你和繆盈的事兒了,雖然我不清楚狀況,但我知道你其實很擔心她。我來告訴你,成然把她接回家了,她身邊一直有人陪着,你放心。但是,我們也不放心你,你想跟我聊聊嗎?”
門裏悄無聲息,仍然沒有回應。
“如果你覺得自己一個人待着,比跟我聊聊更好,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蕭清轉身離開,剛走下臺階,就聽見身後門響,回頭一看,書澈打開了門,站在門裏望着她,蕭清返回門前,她和他,隔門對視。
“不是都過去了嗎?這半年,你們倆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又……”
“在你渾然不覺,以爲一切都挺好時,實際上,卻越來越糟……”
突然有人進來,書澈和蕭清同時望去,書澈一眼認出,來人竟然是寧鳴!
“寧鳴?”
蕭清冷不丁一見寧鳴,感覺這人有些眼熟,聽到書澈叫出“寧鳴”這個名字,恍然想起,他就是一年前在機場託她捎話給繆盈的那個怪咖,她對寧鳴因何出現在美國、現在又因何出現在書澈家裏一頭霧水;但書澈心知肚明,甚至不需要問寧鳴爲什麼會知道他家的地址,因爲書澈知道,寧鳴跟蹤繆盈去過她到過的一切地方,他家的地址,他更應該瞭如指掌。只有一點書澈不明白,寧鳴不是被他發現之後就去機場走了嗎?爲什麼他還在美國?還在這裏?
“你怎麼會來這兒?你不是半年前就回國了嗎?還是……根本就沒走?”
“沒錯,我到了機場又折回來。幸虧當時沒走,我要是走了,就不會知道現在繆盈有多可憐、你有多渾蛋!”
猝不及防,書澈被寧鳴一拳打在臉上,腳下踉蹌,倒在沙發上。蕭清衝上前擋在寧鳴面前,試圖阻止他:“你怎麼上來就動手?你知道什麼呀?”
“給我一邊去!我什麼都知道。”
寧鳴推開蕭清,向倒在沙發上的書澈連續出拳。書澈毫不抵抗,任由寧鳴暴擊自己。
“我揍你,連一分信任都不給繆盈!我揍你,不體諒她兩頭爲難、一肚子委屈,到頭來給了她最大痛苦的,居然是你!別人都是坑爹,她是被自己親爹坑了,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憑什麼還這麼對她?你對誰不爽就跟誰死磕去,揀個最愛你、最好捏鼓的女朋友遷怒撒火,你他媽的也算個男人?”
“停!停!你打死他,繆盈一樣過不去。”
蕭清再次扯開寧鳴,但書澈臉上已經傷痕累累,鼻子、嘴都在流血,他終於開口說了一段話:“我們分開以後,她再也不用被脅迫着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再也不用承受被我和她爸兩頭撕扯的痛苦,再也不用忍受怎麼做都是錯的委屈了。如果——愛我就是沒完沒了的委屈和擔憂,甚至恐懼,那我寧願——讓她長痛不如短痛。”
蕭清和寧鳴都在心裏認同書澈說的這段話,是的,父輩的利益捆綁不結束,書澈和繆盈的感情就將永遠被撕扯、被蹂躪,勉強着不分手,也絲毫解不了兩人的困局,消不了他們的痛苦。
寧鳴掉頭離開,蕭清衝進衛生間,用熱水溼了一條毛巾,返回書澈身邊,給他擦拭臉上的血跡:“真無法挽回了嗎?”
“蕭清,你知道嗎,就連我爸出軌的情婦,都是她爸送上門的,我和她還能在一起嗎?”
骯髒至此,誰也無法承受。
聽到書澈這一句反問,蕭清的眼淚冒出來,她知道:書澈和繆盈徹底結束了,再也無法挽回,即使他們依然相愛。蕭清的眼淚,既爲繆盈的委屈而流,也爲書澈的慘痛而流。愛情裏不問是非,很多人這樣認爲也是這樣做的,但書澈不是。我呢?蕭清捫心自問:換作是我,會不會問是與非呢?
一得到消息,書媽就急急忙忙趕到書澈的住處,她也是因爲聯繫不上兒子,就給繆盈打電話,然後才驚訝得知:他倆分手了。書澈不開門,書媽知道他在屋裏,堅持不休地敲門:“書澈,我是媽媽,開門!開門!”
門終於開了,書媽看到兒子一臉瘀青,又驚詫又心疼:“誰打你了?你和誰打架了?”
“這個不重要。”
書澈閃身躲開母親的手,表情冷漠。
“你爲什麼和所有人都失聯了?爲什麼突然和繆盈分手?”
“因爲——我去見了劉彩琪。”
“什麼?她來找你了?”
“是我找她,因爲我想知道真相,而你們所有人都瞞着我。媽,我不知道你是和我爸一起隱瞞我,還是連你也被隱瞞了,劉彩琪的孩子,就是我爸的!”
“這女人到底想幹什麼?她是不是不甘心無聲無息地消失?她的目的,就是想以這個孩子脅迫你爸、脅迫我,逼我們接受她長期存在於我們的生活裏,貪得無厭、無休無止地向我們索取利益!”
“我還知道了,劉彩琪之所以認識我爸,是聽從成偉的授意和安排,替成偉公關。權、錢、色,他們的惺惺相惜裏,集齊了官商勾結的所有套路!”
“書澈,你怎麼這麼說你爸?”
“那要我怎麼說?”
“他收成偉送的錢,不是爲自己,他是爲了你。”
“那他笑納成偉送的女人,是爲了誰呢?”
啪的一聲!書澈捱了惱羞成怒的書媽一記耳光:“書澈,我不許你這麼侮辱你爸爸!”
“媽,他欺騙你、背叛你,你爲什麼還這麼寬容?如果——錢可以以親情之名高尚化,如果——色可以以人性之名合理化,那麼,任何行賄受賄的腐敗之舉,還有什麼不能洗白?我可以把我爸和成偉的合作修飾得特別美好,說他們是惺惺相惜,他們是爲國、爲家;甚至你,也可以視我爸的出軌爲情之所至、因爲愛情,但世人會怎麼說?我可以因爲自己得到了既得利益原諒我爸,你可以因爲夫妻不可拆分睜一眼閉一眼寬容我爸,但是別人,爲什麼要原諒他呢?”
兒子嘴裏說出來的這番話,讓書媽無可辯駁、無言以對。
“你們的麻煩遠沒有結束,劉彩琪和她即將出生的孩子,夠讓你們忙亂一陣了,我爸怎麼面對?你怎麼處理?很抱歉,我無能爲力,你都阻止不了他們發生,我更加無力讓他們結束。最後一個要求:別管我,讓我安靜地念自己的書,過自己的生活,不要再以我的名義,安排我接受不了的價值觀和人生。”
說完,書澈走到門口,打開房門,沉默着向母親下了逐客令。書媽無法繼續和這樣一個渾身銅牆鐵壁的兒子對話,只好離開。回到酒店式公寓,書媽立刻撥通了書望的電話:“書望,我和書澈談過了,果然因爲劉彩琪,她把一切都告訴兒子了,她到底想幹什麼?”
“書澈是什麼反應?”
“他和繆盈分手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寧願捨棄和繆盈的感情,也要和成偉劃清界限。”
“也是要和我劃清界限的意思吧?”
“連我都被他劃到你們這邊,剛纔,我是被他轟出門的。”
“這個兒子,越來越麻煩了……”
“書望,你的麻煩、我們的麻煩,不在於兒子,他心裏再不接受已經發生的這些事,再不認同你的價值觀,他也不會傷害你;但劉彩琪,她纔是我們的麻煩,早晚是個禍患……”
“我知道,成偉馬上就到美國,交給他,讓他解決一切,包括後患。”
“你放心讓他處理?”
“現在他和我們已經是利益共同體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安撫不好劉彩琪,也是他的麻煩。”
“如果……他也解決不了呢?”
“放心交給他!他比我們更清楚應該怎麼做。”
成偉的灣流G550緊急飛抵舊金山,開啓了第二次臨危受命的救火之旅,這次的火,遠比第一次更大,一旦失控,將引火燒身。一下飛機,成偉先直奔書媽下榻的公寓,一照面,她就沒好臉色給他。不過來之前,成偉對此已經做足準備,打罵由着市長夫人。
“成偉,情況你都清楚了?”
“我怎麼也沒想到,書澈會主動去找劉彩琪。”
“以這個女人的囂張氣焰,就算這次書澈不去問她,她早晚也會跳到書澈的面前。”
“她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要告訴書澈?”
“難道你看不出來她賊心不死?你以爲把她送出國就完事了,她可是一分鐘也沒想過要放棄這段關係!她爲什麼悄悄懷孕、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就是要逼迫書望,甚至想逼迫我不得不承認她,不得不接受她陰魂不散的存在,哪怕是做個地下情人、國外二奶,她也要死咬住書望不撒嘴。說不定她還覺得自己委曲求全呢。”
“之前我真沒看出她有這麼大野心。”
“你安排她出國,讓魯尼接管她時,真不知道她懷孕?”
“我難道不知道她存這個念頭和野心的可怕?預見不到如果這樣,她和孩子就是頂在我們雙方頭上的一個雷?”
“我看她的肚子已經有七八個月大了,魯尼不可能不知道,他爲什麼不告訴你?”
“我不知道,見到魯尼,我要和他談談,好好問問他。”
“蠢到要問到魯尼臉上嗎?這不明擺着的嗎?你不瞭解劉彩琪的手段?你不正是因爲了解她的手段,纔派她去接觸書望的嗎?”
“我絕沒有授意她對書望……”
“別跟我裝無辜!我還不瞭解你們男人那點事兒?有些事還用說嗎?劉彩琪搞定了你、搞定了書望後,又搞定了魯尼。成偉,你腦子進水了,把劉彩琪弄到舊金山,你就不怕她與書澈和繆盈同在一個城市早晚會遇到?你就不怕她主動接觸他們?”
“這個是我疏忽了,當時我首要考慮的是安置劉彩琪在美國的生活,又要隨時監控她的動向,禁止她貿然回國,這個人必須是我信任的、利益相關的人,所以我鎖定了魯尼。出於謹慎,對於我和書望,包括書澈和繆盈的戀愛關係,到現在,我都一個字也沒有向魯尼透露過,他僅僅知道劉彩琪這個女人非同小可,此外對她的背景、做過什麼一無所知。舊金山這麼大,我怎麼也想不到劉彩琪會與書澈和繆盈遇上,更不會想到這是劉彩琪的處心積慮。”
“書望應該對你說過了,但我還是要再對你說一遍: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絕對不能讓這個孩子生下來!”
“我保證!”
“書澈和繆盈,這兩個孩子,怎麼辦?”
“高攀不上書澈,是繆盈的損失……但現在他們分開了,對我們,不是更安全嗎?”
原來,在成偉的大盤裏,女兒的愛情是一枚可以輸掉的棄子。書媽望着成偉,臉上掠過一絲驚詫:“你還真是……能成大事的人。”
“成大業者,不拘小節,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回到成家別墅,成偉第一個見到的是兒子,繆盈不見蹤影。
“爸,你這趟來得這麼突然,是來力挽狂瀾,挽救我姐和書澈的感情吧?”
成偉沒一句廢話:“你姐呢?”
“樓上臥室。她這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天天在家守着她,一點不敢大意。”
“算你還有點用。”
成偉邁步上樓,來到女兒臥室門外,輕敲幾下,沒有回應。繆盈的臥室門沒有上鎖,想了想,他還是推門走進去。繆盈看到父親,沒有表情,沒有語言,甚至,沒有反應。
“你臉色這麼差,這兩天沒睡好吧?”
“你十萬火急飛來美國,不會只是因爲擔心我吧?”
“聽說你和書澈分手了,我不該擔心你嗎?”
繆盈毫不掩飾對父親的譏諷:“我們分手,你不該更放心纔對嗎?”
“繆盈,我可能是個自私的爸爸,但我並不希望看到你和書澈分手。”
“那麼你來,是想幫我挽回,還是勸我釋然?”
“雖然面對你和書澈11年的愛情,我說什麼都顯得輕飄,但是繆盈,爸爸還是想勸你:不如先放下這段感情,如果你們真心相愛,暫時放下,也不會失去。時間是沖淡一切、包容一切的利器,等過一段時間,我們再……”
“過一段時間,等你拿到地鐵車廂承建權時,再回頭來挽救我的愛情嗎?當我們的愛情可以成爲攀附權力的通道時,你就需要它、利用它;一旦成爲利益捆綁的阻礙,你就毀滅它、捨棄它。”
“繆盈,我不是爲了利益罔顧女兒幸福的父親……”
“哦?你心裏難道沒有這麼想:我的愛情、我的幸福,相比於你的事業和成家的利益,又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兒。你敢說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知父莫若女,只有繆盈知道:在父親的牌局上,她是可以被隨意挪動的棋子。面對女兒咄咄逼人的質問,成偉啞口無言。
“你儘管放心,我和書澈再也不是你們的阻礙了,你再也不必擔心我。”
會見劉彩琪之前,於公於私,成偉都必須先和魯尼?斯特朗碰個頭,他要對劉彩琪來美國這半年多的動態掌握得更詳盡一些。成偉知道:見她不啻爲一場戰鬥,欲決勝千里,必知己知彼。
弗蘭克引領魯尼走進豪華公寓會客室時,成偉已在那裏坐等,他開門見山:“魯尼,談公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劉彩琪懷孕,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知道。”
“這麼大的事情,你爲什麼不告訴我?是她讓你替她隱瞞和保守祕密的吧?”
“她不讓我告訴任何人。”
“於是你就連我也不告訴?”
“這是她的私人生活,我應該尊重。”
成偉突然拔高聲音、怒火噴發:“可她肚裏的孩子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還關係到別人的命運!”
魯尼小心試探:“冒昧問一句,孩子是你的?”
魯尼的疑問把成偉問得一愣,繼而判斷出一個事實:劉彩琪再處心積慮讓書澈知道她的存在,試圖以孩子要挾書望無法與其分手,但是對外人,譬如對魯尼,她始終還是守口如瓶,所以,魯尼猜測她是自己的情人、私生子是自己的孩子也屬順理成章。確定這一點,成偉心裏鎮定了一些,至少,無須防範魯尼。
“抱歉成總,如果你不方便回答,我收回這個問題。”
“魯尼,你只要清楚一點:不管這個孩子是誰的,都不僅僅是一個私生子的問題,他甚至會影響我們的合作,威脅到是否能拿到地鐵項目競標。”
“這麼嚴重?”
“非同小可!所以我要和她談談。現在,我們談公事吧。對於和偉業提出的‘一攬子合作計劃’,CE董事會的最終決策是什麼?”
“幾個把持董事會的保守派老古董出於對自身核心技術的保護,以及美國國家安全利益的考慮,在很多場合否決了你的‘以市場換技術’的合作計劃,態度強硬堅決,拒絕向中方出賣技術,只接受買方和賣方關係。”
這就是成偉付出半年時間等待的結果,魯尼帶來的不利消息讓他極度失望,他強硬表態:“雖然我們是買方、CE是賣方,但中國巨大的市場讓我們擁有了選擇賣方的底氣,請美方認清:這樁生意,是買方市場,如果美方故步自封,捍衛技術壟斷地位,中方還有很多其他選擇。”
“請多給我一些時間,讓我遊說他們……”
“魯尼,我給你的時間夠多了,今天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就在CE猶豫不決的這段時間裏,偉業沒有一味苦等,我們和德國、日本多家國際企業進行了洽談,他們中已經有人全盤接受偉業的‘一攬子合作計劃’,因爲他們比CE更能認清現在的市場形勢,知道得到中國市場,對他們意味着百年的興盛。如果不是因爲我對你的信任和友誼,CE已經在偉業的選擇名單上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