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還在醫院,不知道蕭清要搬走呢。”
“蕭清自己會告訴她的。”
“我不認爲莫妮卡會高興,其實,我也一半爲你們高興,另一半不高興。”
“歡迎你們隨時到我家來做客,找她玩。”
“好吧,我努力多高興一點。”
幫成然把蕭清的兩個超大行李箱塞進汽車後備廂後,凱瑟琳的眼圈還紅了,叮囑成然:“蕭清是個好女孩,你要好好對她。”
成然也被感動了,重重點頭承諾:“我會的!”入戲入得連自己都信以爲真。
就這樣,在蕭清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她的全部家當被成然從合租別墅拉走,“被搬家”進了成偉的豪宅。
挪完了東西,最後一步,就是挪人。在校園裏悶頭騎車的蕭清一抬頭,看見前方路邊的成然正瀟灑倜儻地靠在賓利歐陸上,她原地轉圈,掉頭就跑。成然見蕭清一見他就跑,撒丫子就追,兩人一個使勁蹬一個玩命跑!
成然的長胳膊長腿不輸給蕭清的車輪,他伸手一把拽住自行車後座,她就動不了了。
“你一見我跑什麼?”
“我怕呀。”
“你怕我啥?”
“我一看見你就累得慌。”
成然舉手發誓:“我保證往後不天天給你小費,也暫時不提養你的事兒。”
蕭清雙手合十作揖:“謝謝你不養之恩!說話算話,人貴有誠信呀。”
“今天我來,是要給你介紹一份好工作,一對一、不受累、免騷擾,包你滿意,現在就帶你去見一下僱主。”
“真假?”
“坐我車去,走!”
蕭清將信將疑,在路邊停好、鎖上自行車,坐進成然的車裏:“我怎麼這麼不踏實呢?”
“好吧您。”成然發動了豪車。
成偉的豪華公寓一進入視野,蕭清就在車裏發出了驚呼:“哇,好高大上!僱主住在這裏?”
“嗯。”
“這是什麼工作?”
“讓他自己跟你說。”成然把賓利歐陸停在公寓正門外,對蕭清說,“你先下,在大堂等我,我把車停好就來。”
車子剛停穩,門童就上前殷勤迎接,爲蕭清打開車門引路,見到車裏的成然,又衝他鞠躬微笑,顯然認識並熟悉成然,這讓蕭清有了狐疑。對於成然用智能鑰匙開房門,她更詫異了:“你怎麼還有僱主家的門鑰匙?”成然一臉神祕,笑而不語,敞開房門,請蕭清入內:“請進。”
蕭清走進豪華公寓,還來不及膜拜高大上的環境傢俬,先被肅立門廳恭迎的菲傭嚇了一跳,菲傭衝她深鞠一躬:“下午好,蕭小姐,歡迎您來到這裏,有幸爲您服務,請允許我帶您熟悉一下環境。”
蕭清禮貌回應:“謝謝你,我就不熟悉環境了,直接帶我去見僱主就好。”
這下輪到菲傭蒙圈了:“僱主?”她的眼神瞟向成然,“您是說成先生?”
蕭清轉身回頭問成然:“僱主是你?”
“其實——是你。”
“什麼意思?”
門外出現了一輛行李車,行李員推着它走進房間,蕭清一眼看見:車上是她的兩個超大號行李箱和雜物手拎袋。行李員正要往下搬行李,被她衝過去一把按住行李箱,表情嚴肅地問成然:“什麼情況?”
成然給了行李員10美元現鈔,讓他離開。
蕭清催問:“成然,你給我介紹的工作呢?”
“你的工作,就是從今天起住在這裏,一日三餐,想喫什麼,就吩咐琳達做;所有家務不用管,琳達自己會做;你想一個人,就讓她離開。但薪水呢,就不用想了。”
蕭清明白了,這是成然換湯不換藥的新一輪包養攻略:“言而無信,你說話就像放屁一樣!”
成然爭辯:“你不要我爲你花錢,我可一分錢沒花呀。”
“那這房子是大風颳來的?”
“是我爸刮來的……”
“這是你爸的房子?”
“他來美國住這兒,可是一年頂多就住一個月,剩餘時間一直空着,嚴重的資源浪費!我這是挽回損失、制止浪費。你放心住,我爸他很長時間不會再來美國了。”
“對不起,我絕對不能接受!”蕭清推行李車想離開,被成然一把拉住車把手。
“你要自力更生,OK,我收起自作多情的錢包,但至少我還可以爲你省錢!在這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再爲掙生活費去打黑工,不用再把一分鐘掰成幾分鐘用,你可以心無旁騖專心讀你的書,把最辛苦、最要命的第一年熬過去!我不過是想用你需要的方式幫助你,就這麼不招你喜歡嗎?”成然一聲咆哮,嚇得菲傭一溜煙消失了。
“我不喜歡!我不想你把我變成和你一樣,花你爸的錢,每天過着無所事事、不用努力、不用奮鬥的日子!”
成然露出了富二代理直氣壯的嘴臉:“我爸的錢,早晚都是我的,那就是我不用努力、不用奮鬥、喫喝玩樂、遊手好閒、紙醉金迷的資本!做我的女朋友,有貌美如花和揮金如土兩項專長就夠了,只要你願意。”他走到客廳中央,張開雙臂,一副“我是這裏的王”之姿態:“你們努力奮鬥爲什麼?不就爲有一天終究能過上我這樣的日子嗎?有所事事,不就是寄望於未來的錢嗎?那爲什麼不能要無所事事現在就送到眼前的錢?蕭清,有錢、有愛情,自尊心難道就不能放在一邊嗎?”
“不,不是自尊心。我明白了,成然,我拒絕你的原因,不是我的尊嚴,而是我的價值觀!我和你不是一類人,我的信條,在你眼裏就是蠢笨無知;你的生活,在我看來,不產生價值。”
“哈哈!我家價值不要太多,我爸現在還在火箭一般地增長它,需要我產生什麼價值?”
“關於價值,你說的,還是錢;但我說的,是你看不見的東西。”
“那是什麼?我瞎了,看不見?”
“那是——活着的意義。”
門外傳來一聲冷笑:“哈哈!談包養就談包養,一步扯到哲學,也不怕步子大了扯淡!”
成然嚇傻了,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的大卡姐是如何跟蹤到了這裏的?難道自己的行蹤盡在她的掌握中?
綠卡邁着方步進門,走到矮了半截的成然面前:“你是要把這兒變成你和她的愛巢嗎?”
成然堅決否認:“沒有沒有沒有!就……就她一個人住,不信你問琳達。”
“內部事務,我不願當着外人解決,一會兒再跟你說。”綠卡轉向蕭清,“把這個無所事事的男人留給無所事事的我好了!你趕緊回自己家去,熬上一大鍋自我奮鬥的毒雞湯慢慢喝,努力做你的精英,快馬加鞭、一日千裏,看這輩子能不能追上我們這些土鱉富豪?”
蕭清不想花一秒鐘和綠卡糾纏,更不想被她當成一分鐘的情敵,推上行李車,拔腿就走。成然去追蕭清,被飛身過來的綠卡一個餓虎撲食,從身後撲倒。綠卡騎坐在成然身上,劈頭蓋臉一頓暴揍,邊打邊罵:“真給我們有錢人丟臉!現在不是我打你,是我代表土豪階級打你!送錢、送房、送人上門,還被灰姑娘侮辱不產生價值,賤到家了你!土豪的節操呢?土豪的Power呢?”
成然奮力反擊,一挺身,把綠卡掀翻在地,又騎上了她:“你懂什麼愛情?”
蕭清眼見這兩個祖宗在地上滾成一團,奪門而出,逃離了肉搏場。凱瑟琳見蕭清拖着那些行李返回合租別墅,不明所以地問:“你怎麼回來了?這麼快就鬧分手了?”
蕭清氣沖沖地說:“你替我和他好的呀?”
凱瑟琳凌亂了:“啊?你倆沒好呀?”
蕭清恍然醒悟:“是不是你幫他抄了我後路?”
三個室友一起共進晚餐時,凱瑟琳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才瞭解到“搬家”從頭至尾都是成然一個人的單邊行動,她不但沒有反省自己助紂爲虐的錯誤,反而悍然嘲笑蕭清的麻木不覺:“蕭清,我懷疑你不是女人。闊少對你這樣,怎麼也算用情至深了,你難道就不感動到以身相許?”
“感動嘛,有一點點,但不夠以身相許。”
“別人連這一點點感動都不用,光衝他的錢,就巴不得許了。”
“我可能性冷淡。”
蕭清的自我鑑定讓本傑明撲哧一聲笑噴。
“OK,你高冷,不愛他錢,那他的人你愛不愛呢?”
蕭清搖頭否定。
“爲什麼不愛?我在一邊旁觀都覺得他可愛……”說完這話,凱瑟琳扭頭瞥見本傑明正詭異地斜睨着她。
本傑明嘲諷女朋友:“是你想以身相許吧?”
“我不過是替蕭清設身處地而已。”
蕭清進一步解釋自己不愛成然的根源:“價值觀上,我和他不是一類人。”
“價值觀?大小姐,把你的價值觀放一邊吧,人品性格、家世背景、經濟基礎、能力潛質都能左右愛情,沒聽說價值觀決定你愛不愛。”
“我的價值觀就決定我愛不愛。價值觀統一,你和他的理想信仰、人生追求、終極意義,甚至金錢觀、消費觀等一切認知才能統一,否則,他之熊掌,我之砒霜;我之營養,他之毒藥,倆鍋裏的饅頭沒法兒在一口鍋裏蒸。對坐享其成、無所事事理所當然、理直氣壯的人,我尊重他的價值理念和生活方式,但不會愛上他。”
“難道你放着別人送的別墅不住,要去住自己辛苦供的經濟房嗎?把讓你坐享其成的金主拒之門外,去愛每月一萬的打工仔?”
“沒有不變的身份和階級,不努力,富豪不會永遠是富豪,但無所事事的終點永遠是無所事事;肯努力,打工仔不會永遠是打工仔,月薪一萬的終點也不會只是一萬。”
“Yes!”蕭清的宣言,讓一直沉默傾聽的本傑明突然發出擊案讚歎。
凱瑟琳扭頭嗔怪男朋友:“做什麼你?”
本傑明亮明態度:“我站隊蕭清這邊。”
莫妮卡出院了,架着一副超大的墨鏡,恨不得遮蓋住整張臉,用風衣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兩手縮在袖子裏,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分子,她的手腕偶爾會從寬大的袖口露出來,上面紗布纏繞,依然觸目驚心。
蕭清把莫妮卡接回了合租別墅,從她回家進門,大家就自覺變成了保姆和護工,全天候交叉履行監管義務,以防再次發生意外。
直到某天傍晚,蕭清走上二樓叫莫妮卡下樓喫飯,走近她的臥室,聽到了裏面的低語聲,於是放慢、放輕腳步。
“Adam現在情況怎麼樣?腎源還沒有消息?醫生沒有說排隊要等多久?只能這樣了是嗎?我?已經出院了,身體很好……”
蕭清驚訝地聽出,莫妮卡破天荒地正在和她媽媽通話,更讓蕭清驚訝的是她竟然在關心她弟弟的病情。雖然是打電話,但這對母女終於不再是每句話都脣槍舌劍。沒有打擾她們通話,蕭清轉身下了樓,從一浴缸血水觸目驚心那一刻起一直爲莫妮卡揪緊的心,終於放鬆了。
自從在成偉豪華公寓被綠卡打散,成然就和蕭清失去了聯繫。一是因爲從那以後,他就被綠卡實行了最高規格的嚴控跟防;二是因爲——他被毀了容。成然的臉上,現在抓痕累累、阡陌縱橫,雖然走到哪兒都免不了被狐朋狗友打趣、被老師同學注目,但至少可以不讓蕭清看見,不被她當成笑話。
最高規格的嚴控跟防是什麼樣呢?舉例說明,成然開車出門,剛開上別墅區車道,就看見前方綠卡的身影衝出自家別墅,箭一樣射到自己車前。成然被迫停車,綠卡撲到駕駛座窗外,準備強行開門,他迅速落鎖,不讓她上車。
綠卡拉不開車門就怒吼:“哪兒去呀你?”
“去學校上課。”
“我和你一起去。”
“你要幹嗎?”
“你騙我去找初心,原來是爲自己生外心。我宣佈收起對你無效的賢惠忍耐,恢復行使妻子的監督權和限制權!”
“土豪的體面何在?”
“土豪的體面早被你丟光了。讓我上車!”
畢竟方向盤還掌握在自己手裏,成然猛踩油門,車子一溜煙衝了出去,甩掉了追在車後徒勞咒罵的綠卡。
以爲這樣就甩掉桎梏了嗎?賓利歐陸奔馳在高速路上,突然,成然看見後視鏡裏瑪莎拉蒂緊追着自己。賓利歐陸加速、變道,瑪莎拉蒂就跟着加速、變道,無論賓利歐陸如何狂飆,瑪莎拉蒂都不會從它的後視鏡裏消失。最後,賓利歐陸放棄掙扎,瑪莎拉蒂追了上來,兩車並駕齊驅,綠卡衝成然露出了“小樣兒,你跟我鬥?”的詭異一笑。
到了舊金山大學,綠卡更是如影隨形,在校園、在教室、在餐廳,無論成然幹什麼,她就像是他的重影兒。
晚上,成然跑去混富二代的得撲局,綠卡亦步亦趨跟了去。他打牌,她就枯坐一旁,成然盯着手裏的牌,綠卡不錯眼珠地盯着他。成然故意把綠卡當空氣,可是,狐朋狗友們的注意力無法專注在牌局上。
狗友替哥們兒向綠卡哀求告饒:“卡姐!卡娘娘!您回家去吧,成然我們給你看着,他跑不了。”
綠卡一副恬淡隱忍的表情,揮手安撫他們:“沒事兒,你們專心玩,我就喜歡坐在這兒看着。”
另一個狗友悄悄問成然:“以後你就是這種絕望的人生了?”
這句話問得成然悲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躍跳起,把手裏的撲克牌狠狠地摔到牌桌上,紙牌紛飛,一聲怒吼:“沒法兒玩了!”憤而離席,扔下一衆哥們兒,揚長而去,綠卡彈射起身,追隨而去。
哥們兒一起搖頭哀嘆成然的命運:“這貨完了!”
成然衝進自家車庫,瑪莎拉蒂隨後殺到,趁綠卡還沒停穩車,僅僅快了幾秒,他狂按遙控降下車庫門,總算把她隔絕在外。穿過客廳,正要上樓,只聽別墅大門被拍得啪啪作響,綠卡風情萬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公晚安,明早不見不散喲!”成然生無可戀,這日子,真的沒法兒過了。
康律師被緊急召喚而來,成然上躥下跳、氣急敗壞地向他抒發了必須離婚的急迫心情:“我一分鐘也忍不了了!這次我要不計任何代價……不行!你不能讓我付出任何代價,除了你的律師費,最好控制在零成本。你現在就去——替我把婚給離了!”手一指,指向了窗外的綠卡家。
康律師在逼迫和授命下,作爲成然的代理人,首次登門會晤綠卡,進行初步接觸和交涉,並在第一時間向她表達了委託人的訴求:“本人作爲成然先生的代理人,全權代表他,向你提出離婚。”
出乎他的意料,綠卡慵懶地偎在沙發裏,專注地傾聽,反應完全不像是聽到了“離婚”。
“金露女士,成然先生目前已經完成他和您所籤婚姻協議中約定的全部義務,幫助您獲得了兩年有效的條件式綠卡,現在你們雙方應該互相給對方自由了。至於金女士您擔心的綠卡轉正問題,屆時請您本人在綠卡失效前90天,獨自前往移民局申請轉正,出示法院開具的離婚令,拿出證明你和成然曾經相愛的證據……”
綠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我們曾經相愛的證據?那是什麼?”
“比如你和他之間的情書呀,照片呀,朋友證詞呀,只要能證明你倆當初是真結婚,不是爲了騙取綠卡的假結婚,離婚也確實因爲感情破裂而分手。”
“可是我們的感情沒有破裂。”
“這一點你和成然先生顯然無法達成一致,所以你倆不符合簡易離婚的條件,我將代表成然先生單方面向法院提出離婚,以你收到離婚訴訟公文之日起計算,滿半年,法院判決離婚,從此你和他成爲路人。”
綠卡開始欣賞自己新塗的指甲油顏色:“沒有那麼簡單吧?你以爲我沒研究過離婚程序?我和成然之間千絲萬縷的勾連多着呢,半年後,法院怎麼判,還說不定呢。”
“就算半年後還有爭議沒解決,離婚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對,時間早晚確實是個問題,說不準三年五年也離不了。反正我不怕,慢慢耗着唄。”
“這是你單方面一廂情願的想法,我會盡最大努力幫助成然先生早日達到離婚目的。”
說出這一句,康律師看到綠卡放下雙手,臉色一秒變淒厲,雙眼射出一道急凍的寒光,他心中一凜,不寒而慄,下意識站起身。
坐在成家別墅靜候佳音的成然,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怪叫,喊的還是中文:“衝動是魔鬼啊!”他能分辨出這是康律師的聲音,一個彈跳,從沙發上躍起,衝到窗前,只見窗外綠卡手舉高爾夫球杆,一路追打康律
師,康律師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頭鑽進停在路邊的自己的車裏,猛踩油門,逃之夭夭。
在康律師絕塵而去後,成然見綠卡向成家別墅方向掉轉頭,手拎高爾夫球杆,以橫掃千軍和碾壓一切之勢,向這邊走來。成然也像兔子一樣,逃離窗口,飛奔過客廳,確認大門鎖好後,逃上了二樓。當初收15萬美元結這個商婚的時候,成然打死也不會想到:這是一樁要用生命離的婚。
一如風投顧問Hanks的承諾,風投對書澈及創業團隊的投資流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快速推進、迅猛完成,雙方簽訂了投資協議後,300萬美元的風投一次性打進了書澈的公司賬戶。書澈的新創科技公司也有了一個嶄新的名字:田園科技。之所以叫“田園”,寓意爲“家”。有了錢,有了名號,還要有個大本營。因爲團隊成員全部是來自斯坦福各專業和各院校的同學,所以,書澈希望公司的辦公地址立足校園,依託斯坦福這個他們共同的精神家園。
蕭清經過校園公告板時,被一張中、英文的招聘告示吸引,駐足仔細觀看。一家叫“田園科技”的新創科技公司,現招聘5名編程工程師和1名法律顧問,薪金優厚,優先錄用斯坦福的在校生,有意願者請聯繫公司HR主管威廉,招聘啓事上還留有威廉的手機號碼。
這正是蕭清求之不得的最佳打工機會,她立刻掏出手機,記下威廉的手機號,立刻打給了他:“你好,威廉,我是蕭清,法學院JD在讀生,我看到了你們公司招聘法律顧問的啓事,我有意應聘。OK,OK,明天下午4:00,在bookstore裏的cafe面試,明天見。”如果能成功應聘,真的沒有比這個更理想的工作了。
晚上回到合租別墅,蕭清、凱瑟琳和本傑明發現了一件令他們大爲震驚的事情——莫妮卡不見了,但不是失蹤、失聯,她留下了一張字條,用小學生一樣歪歪扭扭的中文寫道:清,我去紐約了,結束後就回來,別擔心我,莫妮卡。在母親放棄逼迫女兒捐腎救弟後,莫妮卡終究還是選擇了主動回去。
第二天下午,蕭清特意換上一套幹練的職業小套裝,走進bookstore cafe,去爭取她夢寐以求的公司法務職位。她一邊找人一邊和威廉通話,確定他們就坐在窗口座位等着她,蕭清走過去,還沒走到,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因爲她看見和威廉並排而坐、正低頭看着電腦的人,像是書澈。
威廉看到了走來的蕭清,確認她就是來面試的法學院女生,起身笑迎:“嘿,我是威廉,你是來面試的嗎?”
蕭清沒法後退,只好走到他們面前:“是我。”
書澈抬頭,看到了立於面前的蕭清。
威廉和蕭清熱情握手:“歡迎你來!你叫蕭清,我沒記錯吧?”他向她介紹書澈:“這是我們田園科技的CEO書澈先生。”
蕭清的心涼了,田園科技居然是他的公司!她對書澈改說中文:“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公司。”
“知道就不來了,對嗎?”書澈臉上似笑非笑。
威廉望着他倆,詫異地問道:“你們認識?”見書澈點頭默認他和蕭清認識,就問他:“那我們還有必要履行面試程序嗎?”
蕭清等待書澈的反應,要殺要剮,只能憑他。
書澈對蕭清說道:“很高興你願意加入我們的團隊,但是抱歉,這個職位你不適合。”
果然不出所料,對她懷有深刻成見的他,能給自己什麼禮遇?蕭清的拗勁兒突然上來了,眼神露出不服、不忿:“你什麼問題都沒問,我就被秒殺了?”
“沒必要問。”
“你很瞭解我嗎?”
“我們團隊需要的法務,他的專業性至少要在我之上,一個連刑法都學不過我的JD,我怎麼敢信任她?”
在蕭清刑法大課當衆出醜的傷口上,書澈又高冷地撒了一把鹽,他看到她的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珠因憤怒而充血,但她一言不發,掉頭離去。
蕭清悶頭疾步衝出bookstore,和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隨即被不懷好意地一把推開,踉蹌後退站住,這纔看清推搡並對她怒目而視的人,是綠卡。
綠卡揣着一腔怒火而來,見到蕭清就火冒三丈:“是你攛掇成然和我離婚的是嗎?”
蕭清當然一無所知:“離婚?我不知道,不關我的事。”
“他現在追你,這也不關你的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天天跑去你打工的日料店給你送小費,把他老爸的豪宅讓給你住、讓菲傭伺候你,光天化日下恨不得讓全世界聽見他嚷嚷‘我養你、做我女朋友吧’,我是不是該把這些理解爲你們純潔無瑕的友誼?”
“我沒有義務向你解釋,但我依然願意向你澄清:我只是把成然當成朋友,僅此而已。”
“朋友?僅此而已?那你爲什麼不向他說明,還一直吊着他?”
“我沒吊着他,只是想……選擇合適時間、以合適的方式向他說明,因爲我不想傷害他。”
“喲!你是多麼善解人意呀!你簡直就是劈腿出軌人士以及小三的福音。只要懷抱一顆‘我不想傷害他’的善心,是不是就可以一邊把自己變成富貴不能淫的白蓮花,一邊笑納送上門的各種福利?這樣才符合名校生的Style?原來斯坦福款的小三兒是這樣的式兒!”
“我會盡快和成然說清楚。”
“能保證以後不見他嗎?”
“我可以。”
綠卡得寸進尺:“給我寫個書面承諾,包括道歉,發微信也行。”
“我沒傷害你,你沒有權利侮辱我。”蕭清轉身就走。
綠卡突然手指蕭清的背影,對經過的學生們大喊:“請你們記住她、提防她!她是法學院的蕭清,是插足別人婚姻的第三者!”
真有好事的美國喫瓜羣衆駐足圍觀,蕭清打死也想不到這種“校園捉姦”的九流狗血劇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對於沒有戀愛經驗、連正房經驗都荒蕪的她,“被小三兒”更是從未涉足過的未知領域,她一時還真不知所措。
賓利歐陸一個急剎停在面前,成然跳下車直奔綠卡,顯然他是追趕綠卡而來,試圖阻止她對蕭清的傷害:“綠卡,你要幹什麼?”
“你看不出來?我手撕小三兒呢。”
“你別小三兒、小三兒的,她不是!”
“這你也能幫她洗白?她難道不是?咱倆不是美國法律承認的合法夫妻?你沒有出軌追她?她不是介入咱倆、導致你要離婚的罪魁禍首?”
蕭清走到成然和綠卡面前,最後一次向兩人聲明:“我沒有絲毫願望介入你們的感情,請你倆移步回家玩耍,把清靜還給我。”
綠卡不依不饒:“你要真像自己扮演的那樣,三觀超正,還自尊自立,今天你就在這兒,當着我,當着所有人,把話跟成然說清楚!‘我不愛你’這幾個字是甲骨文說不出口嗎?還是你捨不得說?不想吊着成然,你就乾乾脆脆地告訴他,立刻斷了他的念頭,別像現在這樣佔着便宜,還立牌坊!”
此刻的形勢,逼迫蕭清粗暴、直白,逼她必須在不合適的時間、以不合適的方式揮出斬斷糾纏的一刀。蕭清走近成然,他預知了她即將說出口的話,眼神裏滿是“求你別說”的哀求,他怕自己的希望被她一刀切斷。
蕭清狠心說了一句決絕的話:“成然,我和你不是一類人,我不會愛上你。”
綠卡繼續施壓:“你是故意的嗎?‘不會愛’和‘不愛’,一字之差,可是差之千裏。”
“成然,我不愛你,謝謝你……”
成然聽到蕭清這句狠話的表情,就像明明被一刀刺中卻不覺得疼痛一樣,是一種麻木的空洞,從未在這個花花大少身上見過這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傷,他揚長而去。
就在成然轉身離開的一剎那,蕭清後悔了,她難過得無以復加,好像他此刻的心如刀割她也能感同身受一樣。本來她不該這樣傷害他,就算沒有愛上,他也那麼多次地讓她溫暖、讓她感動過……一扭頭,蕭清就看見了書澈的目光。
書澈此刻站在bookstore的臺階上,剛纔的大戰不知道被他看到了多少。他居高臨下俯視蕭清的眼神,寫着“怎麼又是你?怎麼圍繞你的全是亂七八糟的事情”的輕蔑。
蕭清問綠卡:“我說得夠清楚嗎?”
“關鍵要言行合一。”綠卡大獲全勝,得意揚揚,鳴金收兵。
這一天是災難日,受難的,不只蕭清,還有寧鳴。蕭清折損的是尊嚴,寧鳴危及的是生命。
寧鳴在客房衛生間裏用刷子清潔牆壁瓷磚時,他的手突然感覺到一種異樣,刷子下面的瓷磚呼扇呼扇的,那片搖搖欲墜的牆壁在寧鳴頭頂正上方,他不敢動,小心翼翼,一寸一寸縮回手臂,剛想逃離危險之地,只聽頭上稀里嘩啦,一大片瓷磚從牆上整體脫落,轟然砸中寧鳴的腦袋。
因爲算工傷,所以黎老闆親自動手“治療”寧鳴,給他消毒、清潔頭上的創口,大傷口貼上紗布,小傷口貼上創可貼。寧鳴對鏡觀賞“治療”後的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
“老闆,我這算工傷,對嗎?”
“算,所以我免費給你清創包紮嘛。”
“這就算補償了?”
“晚上我再親手煎塊牛排給你。”
“補償”還包括自己動手調製水泥、給衛生間脫落的牆體補鑲瓷磚,黎老闆一手持水泥瓦刀,一手捧塊瓷磚,向寧鳴傳授瓷磚鑲嵌技術:“水泥塗抹的位置和厚度,決定了上牆以後的牢固程度,也決定了一塊瓷磚的使用壽命。”幾抹、一貼,這塊瓷磚上了牆,“加固。”
寧鳴手持橡皮錘,敲打剛上牆的瓷磚,真心推崇黎老闆的泥瓦活兒,同時納悶:“老闆,你技術這麼過硬,它怎麼還能整片掉下來呢?”
“不是自然脫落,是人爲所致。”
“人爲?”
“這是毒蟲毒癮發作時用手摳松的。”
寧鳴嚇得目瞪口呆:“啊?這有十萬馬力七大神力吧?那你還敢讓我往街上扔他們?老闆,你可沒告訴我,這份工作有風險!”
“來的都是客,我們沒的挑。放心,被瓷磚砸到腦袋這種事呢,憑我20年的經驗,也就是一年趕上一回的頻率。”
黎老闆沒有告訴寧鳴的是:雖然被瓷磚砸中腦袋一年只能趕上一回,但是,一年趕上一回的其他兇險,還有很多,很多……
“老闆,你在這裏做了20年,沒想過不做、離開嗎?”
“離不開。我不做誰做?”
“你可以像別人一樣辭職呀。”
“辭不掉,這份工是孃胎裏帶來的。”
寧鳴懂了:“哦,旅館是你家的家族產業?”
“不是祖產,我會做它20年?”
“那你沒有想過做點別的行業?”
“人能挪,房子挪不了。”
寧鳴被震驚了:“難道,這棟樓,都是你的?”
“是喲。”
“哇!”寧鳴眼裏的黎老闆平地拔高、陡然威武,“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地主!”
“不過蒙祖蔭,樓是我爺爺20世紀50年代過來、一輩子打拼出來的,然後他用剩下的錢把我爸爸兄弟姐妹幾個一個一個從大陸接過來,我小姑姑在1966年春節前最後一個到了美國,夠幸運。”
“那你在美國出生、長大,算地道老美了。”
“地道老美?中國人當我是老美,老美當我是老中,不中不西,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有棟樓,那你還不想怎樣就怎樣、爲所欲爲?”
“然而並不是!我爸接手我爺,我接手我爸,職責就是守它一輩子,然後我的孩子繼續守下去。別看它現在有點破敗,哇!你沒見過它過去30年的輝煌盛世……”
黎老闆的談興上來了,打開了他的話匣子,他把視線投向日昌旅館的大門,他的講述帶着寧鳴時光倒流,回到了過去的崢嶸歲月。
20世紀70年代,日昌被香港、臺灣的生意客佔領,他們個個腰纏萬貫、揮金如土,每天,都有一羣一羣戴蛤蟆鏡、穿喇叭褲、手腕上金錶閃亮、拎着方方正正的裝滿現鈔的皮箱滿世界走的港客,粗聲大氣、談笑風生地走進日昌,每間客房都住滿客人。那時候,還見不到一個大陸人。
80年代,大陸客開始出現了,他們看上去都一個樣兒,身穿全套中山裝,架着漆黑的老式墨鏡,看不見雙眼。走進日昌時,不苟言笑,不見其色,說話交頭接耳,不聞其聲,雖然穿着老土,但他們一個一個行蹤神祕、深不可測,因爲陪同他們的,經常是西服革履的上流美國人。神祕大陸客進入日昌像一個預言,揭開了中國人進軍全世界的序幕,從那以後,他們把紅旗插遍了寰宇。
90年代,做生意的中國香港人、中國臺灣人、大陸人都住到Down Town去了,但日昌仍然客滿,來的都是大陸的留學生,他們很窮,幾個人拼住一間房,但沒有一個人拖欠房費。他們早出晚歸,每天只睡幾個小時,不是在讀博,就是在打工,喫苦耐勞能趕上黎老闆祖輩那一代了。現在,這些當年拼住客房的留學生,要麼在美國大學、大公司裏做教授、高管,要麼已經回到大陸,成了各行業的領袖精英。
半個世紀屹立不倒的日昌,像一臺時光記錄儀,然而時光仍在,這臺儀器,看上去卻有點老了。
寧鳴追問:“後來呢?”
“進入互聯網時代,客人們都消失了。”
“但現在蜂擁而來美國的中國人其實比過去多。”
“但是,沒有人來我這裏,遊客們去住洲際、萬豪、Airbnb,留學生去租房、住寄宿家庭,怎麼還肯拼房、住我的旅館?我家三代人在美國奮鬥70年,就爲了出來無論如何都比留下好,結果也就這一二十年的工夫,後來的你們,已經個個比我們財大氣粗。我沒有變、日昌沒有變,變的是你們,是這個世界、這個時代。”
“你沒想過跟着一起變、與時俱進?”
“之前來美國的中國人,用了一兩代纔在這裏生根落葉,才讓我這種移三代安定下來喫祖蔭,大陸叫‘啃老’對吧?好不容易不動盪了,我們的義務,就是沿着爺爺和爸爸鋪好的軌道,平穩地滑行下去。”
“我說唐人街怎麼凝固在了八九十年代,在這裏我就像穿過時光隧道,回到30年前。”寧鳴恍然大悟,“這就是現在的人不來這裏的原因!因爲他們走在、活在現在的世界和時代。”
黎老闆聽得逆耳,面露不爽:“我管不了現在的人去哪裏,也選擇不了來什麼客人。”
“你當然可以選!比如,翻修做精品酒店,軟硬件定位上去了,價格就跟着上去了,把魑魅魍魎擋在門外,把財大氣粗引進來;再比如,改房屋結構,幾間客房拼成一套公寓,做酒店式公寓或者Airbnb。日昌名字也不好,日昌,日昌,都成現在的鐘點房了……”
“日昌是我爺爺取的,70年都沒有變過!紙上談兵誰不會?你說的這些,要真金白銀地投入,要向銀行貸款,要冒險!”
“不冒幾次失敗的險,一眼就能看見自己四五十年以後的樣子,真的有意思嗎?”
“就算不怕冒險,這也是顛覆!動盪動盪,一動就會蕩!”
“樹挪死,人挪活,這棟樓不就是你爺爺動出來的嗎?待在安全的殼兒裏,會不會成了一種束縛?”
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吹牛被寧鳴生生變成了扎心,然而這些從來沒有人對黎老闆說過的話,卻像倒刺兒一樣,妥妥紮在了他的心上,拔之不去。
寧鳴腦袋上的砸傷還沒好,萬萬沒想到,一年一回概率的其他類型的兇險紛至沓來。
雖然一直不解其中奧妙,但每次Time is up,寧鳴都謹遵黎老闆教誨,嚴格執行。這次,他像往常一樣,站在房門一側,伸手敲了幾下門,喊道:“Time is up!”房間內沒有反應,再敲,又喊一聲:“Time is up!”
突然,寧鳴聽到房間裏傳來一聲金屬撞擊聲:嘩啦!正當他琢磨這是什麼聲兒時,一聲轟然巨響:砰!驚天動地!房門被炸開一個碗大的洞,木屑四濺,硝煙升騰,一顆子彈穿門破屋,筆直向前,一頭深深嵌進對面的混凝土牆壁上,才停止飛行。寧鳴像座雕塑,一動不動,硝煙散盡,他的神志纔回到大腦:房間裏的客人竟然——開了槍!他兩腿一軟,咕咚跌坐在地。
對講耳機裏傳來黎老闆的焦急呼喚:“寧鳴!你在嗎?寧鳴!你在嗎?”
寧鳴嘴脣哆嗦半
天,才氣若遊絲吐出一個字:“在。”
“剛剛什麼聲音?是不是槍聲?出什麼事兒了?”
寧鳴說不出完整句子:“客人……開槍……”
“搞不好是恐怖襲擊!千萬不要起身,匍匐前進,往電梯方向爬!”
寧鳴四肢伏地,手腳並用,在走廊地面上匍匐前進,爬離了槍擊第一現場。槍響後,酒店一片靜謐,估計每間客房裏的客人都嚇得閉門不敢出。只有地上的寧鳴,一步一步,爬向電梯口。
距離電梯幾米之遙時,突然聽到電梯上升的吱吱嘎嘎聲,有人正坐電梯上來,寧鳴嚇得立刻不敢動了,死盯住電梯門,心裏的恐懼達到極點!如果——遇上傳說中的恐怖襲擊,如果——電梯裏走出來的是恐怖分子,和房間的同夥裏應外合,他寧鳴——將是第一個不幸遇難的倒黴蛋!
電梯到達,門開處,一隻握槍的手先伸出來,槍口對準寧鳴的方向。完了!他垂頭閉眼,等待命運的宣判。腳步越來越近,槍手來到身前,突然,後衣領被他一把揪住,倒拖向電梯。寧鳴睜眼望去,只見黎老闆正一手揪着他的後衣領,一手舉槍對準走廊,英姿颯爽、俠肝義膽,宛如小馬哥,不對,宛如救世主。
酒店外面傳來警笛聲,黎老闆反應迅速,把寧鳴拖進了209,往地上一扔:“有人報警,警察來了,不能讓他們看見你……把工作服脫了,如果警察盤問,就說你是住店客人。”
黎老闆關門去了很久很久,寧鳴還趴在地上,上牙打着下牙,全身抖成篩糠。剛剛,哪怕他的站位偏移了50釐米,子彈鑽進去的地方,就不是牆壁,而是他的腦袋了。寧鳴至此方懂這就是Time is up規範化的必要性以及嚴肅性所在。
經過現場初步勘查,美國警方基本確定在客房裏向寧鳴射擊的人,既不是恐怖分子,也沒有謀殺傷害的犯罪企圖,他只是一個神志不清的醉鬼,僅僅是出於對寧鳴在門外喊“Time is up”的不耐煩,就順手抄起了隨身攜帶的槍。
黎老闆全程扮演險被槍擊的酒店服務生,應付警察盤問,來掩護寧鳴的黑工身份不被暴露。
寧鳴在牀上躺了幾小時,聽着走廊裏從混亂喧囂到歸於安靜,癱瘓的四肢逐漸恢復了正常的知覺。在一動不動仰望天花板的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循環思考的一個問題就是:如果那顆任性的子彈偏移了50釐米,他現在就躺在一個密封屍袋裏,被推進一個冷藏櫃,任何一個親朋好友都不知道他已經死於非命、殞命美國,多少天後,噩耗才能傳到他的長春家裏和北京同學們的耳朵裏。那些他該做的事、他該承擔的責任、他該盡的義務,沒有人替他去做;那些他該照顧的人,從此再無指望和依靠。
房門被敲響,寧鳴一激靈坐起身,黎老闆端着早餐推門走進來:“魂兒還沒回來呢?來,喫點東西壓壓驚,肚裏不空,心才能定。”
“不餓。”
“警察局剛纔來電話通報:初審結果基本排除恐怖襲擊,嫌疑人對開槍射擊完全沒有記憶,酒精檢測結果顯示他1毫升血液中酒精含量高達200毫克,屬於嚴重醉酒狀態。就是說,昨晚不是恐怖襲擊,你只是倒黴撞上了一個拔槍就射的醉鬼而已。”
“而已?不管醉鬼、毒蟲還是恐怖分子,誰開槍都一樣要命!”
黎老闆還是一副就算撞到鬼也都不算事兒的輕描淡寫:“別擔心,這種事呢,以我的經驗,幾年也碰不上一回。”
“你是說我運氣還特別好嘍?”
“一會兒去買張彩票,說不定你能中頭獎。”
“我要是被那顆子彈打中了,會怎樣?”
“你有保險嗎?”
“有,辦美國簽證時買了保險。”
“有保險就行,住院治療費用全部由保險公司支付;即使沒買保險,美國醫院也該搶救搶救、該治療治療;如果你付不起費,醫院還可以向人道機構申請替你支付。”
“那我要是被打死了呢?”
“呸呸呸!就算死了,也有死了的賠償嘛。”黎老闆被寧鳴提醒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你給我留個家人、朋友的聯繫方式,萬一你……啊,呸呸呸!我也知道聯繫誰。”
寧鳴終於忍無可忍,從牀上一躍而起,脫下身上的制服,狠狠摔到了地上:“我不幹了!”
“被嚇着了?別怕,有了這一次,以後你就金剛護體了。我給你加薪,補償你的精神損失,好不好?”
“加什麼我都要走!這一槍徹底把我打醒了,之前被瓷磚砸腦袋、剛纔子彈從眼前飛過,都是老天在警告我:你要任性嗎?看,任性沒有好下場!萬一我在美國不明不白地捐軀了,我在國內的父母、爺爺怎麼辦?沒有我,他們老了誰照顧?那些該我負的責任,誰替我去負?”
“你打算回去對自己、對父母、對世俗的人生負責去了?”
“我在這兒幹了四十多天,您給我結一個月薪水就行。”
黎老闆當即黑臉,一副錙銖必較的奸商嘴臉:“要走我不攔着,走之前你要還住這裏,從今天開始收你房費,每天50美元!還有,早餐也是收費的,20美元!這頓就開始算!”
寧鳴目瞪口呆,黎老闆這臉,變得比川劇還快。這天下午,他來到斯坦福,坐在體育場的看臺上,遙望着在場內塑膠跑道上奔跑的繆盈。這是他每天的流金時光,在這裏等她來,尾隨她徜徉在這座校園的每個角落,不想未來、不計未來,也不見未來地貪戀着眼前的歡樂,不意味着他聽不見未來走到他耳邊、他腦海和他心裏輕輕地低問:“你真的不想我嗎?”所以,寧鳴決定了,這是一次默默的告別,此前他親眼見證了繆盈和書澈的重歸於好,他就當那是給自己的感情棺材板敲下了最後一根釘子,可以死心離開了。此刻坐在看臺上,他衝着被繆盈忽略的小事兒以及照亮自己生活的大事兒,說了一聲:“再見!”
這次的沉默道別,和上次道別後因爲邂逅書澈而夭折一樣,因爲聽到了一個越洋電話,而再度夭折。
離開體育場,寧鳴跟隨繆盈來到商學院,見她找了一個無人的僻靜角落,拿出了手機。這是繆盈特意爲之的,她要打一個電話,這個電話不能讓書澈聽到,所以不能在書澈住處打;也不能讓成然聽到,所以不能在成家別墅打,因此她選擇了僻靜的校園,她要在這裏給成偉打一個重要的越洋電話,問一個從風投顧問Hanks一出現就縈繞在她心頭的疑惑。她唯一想不到的就是,寧鳴全程偷聽到了這個電話的內容。
“爸,有一家在美國註冊的舊金山華人風投公司,剛給書澈的公司投了300萬美元。”
成偉在電話裏回應女兒:“這不是好事嗎?”
“但項目初審、條款清單、盡職調查一系列必要流程,都幾乎是走過場,快得不可思議。”
“那說明他們對書澈的創業非常看好。”
“這家風投公司的資金背景……和你有關嗎?”
聽筒裏沉默了片刻,成偉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有任何線索和證據顯示我和這家風投公司的資金背景有關。何況現在國家管控嚴格,對境外投資、個人消費的大宗轉賬追蹤監控,聽說未來還會出臺額度限制政策。”
“我問的是:事實上,有關還是無關?”
“繆盈,這不過是個商業投資行爲,記得我離開美國前對你說過的話嗎?‘有些事一定會發生’……”
在問出下面的話之前,繆盈還警惕地向四周環視了一圈,確認沒人,周圍一片“寂靜”——包括躲在拐角後寂靜偷聽的人和一份對她寂靜無聲的關切。
“爸,這是你給書伯伯的回報吧?回報他讓‘市政府地鐵競標處於偉業掌控之下’?”
成偉不想繼續否認抵賴,相反,女兒對真相一步一步地徹悟,也是他計劃的重要組成部分:“果然,你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它意味着什麼。”
“爸,我明白,這是投資,但更是……扮成投資的變相賄賂!”
“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我在幕後操縱給書澈投資,更不會有人知道這種投資的真實性質。知道這件事的人,加上你,只有四個人,連具體經辦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所以,放心。”
證實了最不想證實的事情,繆盈掛斷手機,背靠着牆,緩緩跌坐在地。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起身離開此地,夕陽將她的身影鑲金,看上去美麗而憂傷。
寧鳴始終站在拐角後,聽着空氣中傳來她的嘆息,輕微然而沉重,他十分震驚,也十分確定:就在剛纔,自己偷聽到了一些敏感詞!這些詞,讓寧鳴突然打開了對繆盈的家庭、繆盈的感情的另外一個認知維度,她不再是寧鳴和衆人眼中那個超凡脫俗、活在真空裏的白富美女神,在另外一個現實維度裏,她周圍是沼澤、腳下是荊棘、內心有着不可言說的糾結,所以,他看到她離開市政廳後跑到礁石灘的那一場失聲痛哭,所以,連書澈也搞不懂她的逃婚原因、她一切悲傷的根源,就來自他們不曾發現的維度。
偷聽了繆盈和成偉的電話後,寧鳴又偷聽了一場她和蕭清的對話。在校園餐廳裏,他坐在火車座的一側,頭戴棒球帽,用墨鏡遮臉,另一側坐着繆盈和蕭清。他和兩個女孩背靠背,她們的對話,清楚地落入寧鳴耳中。
“蕭清,最近你好像很忙?每次見你都像踩了風火輪,嗖的一下就沒了。”
“我……是有點忙。”
“在忙什麼?”
“JD第一年嘛,九死一生。”蕭清不想對繆盈訴苦學業和生活的艱辛,更不能和她談論成然的糾纏和綠卡的敵對,於是轉移話題,“我還沒有祝賀你和書澈和好了,看到你倆好好的,我這隻沒戀愛可談的單身狗,都覺得陽光燦爛、晴空萬里。”
繆盈的淡笑裏有一抹苦澀:“可是我們……很難回到從前了。”
“爲什麼?你沒有和他說開嗎?你倆沒有冰釋前嫌?”
“我到底沒有告訴他爲什麼不結婚,他也放棄追問了,說他想讓我保有自己的祕密,有不必對他開放的空間,有愛他或者不愛他的自由。”
“牛!情聖的境界呀。繆盈,你可死死攥緊了,一旦、萬一、假如,我說假如你失去了他,會後悔一輩子。”
“誰也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害怕失去他……過去,和他分開的懷疑和恐懼,我一秒鐘也沒有過,但現在……”
“爲什麼你會這麼沒有安全感?”
“就因爲——我不能和他結婚。”
“那個原因到底是什麼?”
“不是因爲他,也不是因爲我……這個原因,並沒有因爲書澈不窮究根底而時過境遷,它確確實實地發生過、正在發生,還將一直髮生下去,我不可能忽略它的存在。現在一無所知的書澈,也終究有一天會知道。”
蕭清似懂非懂,還是不知道“這個原因”是什麼,但她能看出“它”讓繆盈鬱鬱寡歡、憂心忡忡:“你怕他知道你的逃婚原因?”
“我很怕他知道,但是……他早晚會知道。”
“我相信你們的感情禁得起所有顛覆,要是連你和他的愛情都扛不住消磨,那我真不相信愛情了。”
“再刻骨銘心的愛,也不一定禁得起任何事情的顛覆。”
蕭清不知如何給予繆盈安慰,只能緊握住她的手。相比蕭清的懵懂,繆盈背後的寧鳴,心裏已經如明鏡一般清晰:繆盈悔婚的原因,就是剛纔她在電話裏向成偉確認的那件事,她和書澈的感情,摻進了太多愛情以外的雜質,這些雜質,足以稀釋愛情的純度。此時此刻,只有一個人知道了繆盈內心的恐懼和擔憂,也因爲她的擔憂而深深地擔憂她。
晚上,寧鳴回到日昌旅館,見黎老闆正自己動手補牆、修門,他走過去,默默拿起油漆桶裏的滾筒,往黎老闆剛剛用膩子填平的彈孔上補漆。
黎老闆氣哼哼地瞥了寧鳴一眼,還帶着對他要離開的怒氣,揶揄他:“和你的風花雪月告完別了?什麼時候走?我好給你結賬。”
“我……又不想走了。”
黎老闆咧開嘴樂了:“不走好。”他遞給寧鳴兩塊木板,把工具箱一腳踢到他腳下,“把門上的槍洞也釘上。”
“我不走,是說不離開美國,但還是要離開這兒。”
黎老闆的情緒重新低落,失望嘆氣:“來去由人,每個來過的人都是不久就走掉,沒有人做得長。”他掂起木板,自己去遮擋房門上的槍洞。
寧鳴從工具箱裏拎出錘子,走到他身邊說:“我會幹到你找到人接替夜班經理再走。”
兩人合作修補好了門上的槍洞,當晚,黎老闆罕見地關門歇業,拉寧鳴去了一家唐人街的小館子,又罕見地埋單請客。爺兒倆又喫又喝,都有點高了,黎老闆才問起寧鳴又決定不走了的原因。
“你怎麼又改主意不走了?”
“因爲我今天聽到一個祕密……”
“什麼祕密?”
“我終於知道——她爲什麼那麼想嫁給青梅竹馬卻在註冊的當天當了落跑新娘。”
“爲什麼?”
“因爲——她爸從他爸手裏拿項目,他爸從她爸手裏拿好處,她知道,他還不知道,又不能告訴他,只能逃婚,雖然他倆和好了,但前途還是一片陰霾。”
“哦……”黎老闆一語道破,“她爸是商?他爸是官?”
寧鳴動作一下定格,被黎老闆的準確判斷驚着了:“你怎麼知道?”
“官商勾結、錢權交易,都是套路嘛。哇!原來,你的風花雪月是白富美,她的青梅竹馬是官二代呀。”
“我一直沒想明白,爲什麼他倆不能結婚?她爸和他爸綁在一艘船上,他倆不是更瓷實嗎?”
“要避嫌啦!”
寧鳴恍然大悟:“哦!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Too young,too simple!”
“那她爲什麼不告訴他?”
“我爸拉你爸下水,我還要告訴你,讓你敲鑼打鼓地歡迎?你還是Too young,too simple!”
“那兩家的雷憑什麼讓她一個人頂?”
“這不還有你陪她一起頂嗎?”
“我就要陪她。她高興,我陪她高興;她難受,我陪她難受;她擔心他倆的將來,我也擔心他倆的將來……”
“你還真是——喫着白菜豆腐操着燕翅鮑魚的心啊!你到底圖啥?”
“我啥也不圖。”
“不對,你有所圖!你發現他倆感情出了問題,看到他們分手的可能性,所以你決定留下來,韜光養晦,伺機而動,等着將來撿一大漏,然後直接鯉魚躍龍門、抱得美人歸。你高哇!”
寧鳴感覺自己被深深地侮辱了,憤怒地拍打桌子:“我一丁點兒這種希望都沒有!”
“你潛意識裏肯定就這麼想,自己不敢面對。”
“我的潛意識,我不知道,你知道?”
“不然怎麼解釋你悄無聲息潛伏在人家左右又毫無存在感的舉動?”
寧鳴從凳子上一躍跳起:“我的行爲無須解釋!如果非要解釋不可,那就只有一個原因——唯有青春和愛不可辜負,因爲它們終將一去不返!”
黎老闆不得不抬頭仰視寧鳴,被他的酒醉宣言震驚的同時,覺得自己心裏流淌出了一絲叫作羨慕的東西。自出生四十載有餘,他從未跨出過祖蔭半步,日昌這個碩大的祖蔭,遮蓋了他,也束縛了他,隨心所欲和肆意妄爲這兩樣東西,從來沒有在酒店繼承人的生命裏出現過。他也要像移民二代的父親一樣生於日昌、死於日昌嗎?他將和祖輩、父輩兩代老移民一樣,終其一生都不走出唐人街嗎?
喝到深夜,黎老闆架着徹底高了的寧鳴,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走回日昌,寧鳴把舊金山的街道當成了卡拉OK的包間,高唱:“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飛翔在遼闊天空……”
歌詞更加觸動了黎老闆的傷感:“比起你,我這輩子活得死氣沉沉,青春和愛,都辜負了。”
“樹挪死,人挪活。”
“我老了,挪不動了。”
“不是挪不動,是你不敢挪。”
“是不敢,動盪動盪,一動就蕩,我這把年紀,禁不起折騰了。”
“生命在於折騰!不折騰就是死水一潭!”
“那要是折騰死了呢?”
“折騰死,也好過在慣性的死水裏悶死。‘曾經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經多少次破滅了夢想,如今我已不再感到迷茫,我要我的生命得到解放……’”
走路都走不穩的兩個男人,感覺自己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