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然在自家泳池裏激浪,遊到池邊一冒頭,看見了一雙腳,抬頭見是他爹。成偉衝兒子勾勾指頭,成然乖乖上岸,拿起浴巾一邊擦水一邊跟隨成偉坐下。
成偉對兒子說道:“明天綠卡父母過來,跟他們談判前,我得先摸摸你的底,你老實回答我幾個問題。”
“爸你怎麼弄得跟審訊似的?咱倆一夥的啊。”
“我就是想確定咱倆到底是不是一夥的。”
“對我這麼沒信心?成,您問。”
“綠卡看上你了,你看上她了嗎?”
“絕對沒有!”
“不想和她把商婚弄假成真,一起過日子?”
“百分之千不想!”
“那她咬死了兩年後也不跟你離婚,你打算怎麼辦?”
“其實我不怕她到時候不離婚,惹急了我去移民局投訴她,讓她綠卡作廢、遣送回國。我一美國公民,我怕什麼?”
“你這麼手拿把掐,那就是沒什麼困擾需要解決了?”
“有啊!她現在老沒完沒了糾纏我,嚴重妨礙了我的人身自由和戀愛自由,我就想把這個困擾解決了。”
“成然,我看得很清楚,她就是要用這兩年時間搞定你、弄假成真,你呢,稀裏糊塗、左搖右擺、態度曖昧,就給了她可乘之機。”
“我就是心太軟,你說一女孩兒這麼喜歡我,雖然我不喜歡她,也不忍心讓人太難堪吧?再說,我也沒喫什麼虧啊。”
“你這腦子……這麼跟你說吧,如果你想讓綠卡不再纏着你、盯着你,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中止你們的商婚協議,立刻離婚。”
“能離嗎?她不會答應吧?”
“她要能答應,我就不找她家長了,這就是明天我和她父母談判要達成的目的,你同意嗎?”
“那……是不是還得退錢啊?我可沒錢退。”
“錢不用你操心,我負責退款給他們,你只要態度堅決就行了。”
“那行!我舉雙手同意!”成然又二乎了,“不會發生債務轉移吧?我可也沒錢還你。”反正他的底線就是不造成經濟損失,至於節操和婚姻,損不損無所謂。
成偉鼻孔裏噴出一股子冷氣:“哼!我也沒指望你有這個骨氣。”
“那我就放心了。”成然的嬉皮笑臉就是他應對萬變以及和這個世界和諧相處的法寶。
第二天,約好的綠卡雙親登門時間到了,成偉和成然兩父子站在成家別墅的落地窗前往外看,只見兩輛豪車沿着別墅區車道一路駛近,綠卡的瑪莎拉蒂在前,還有一輛嶄新的賓利歐陸在後。
成然一聲驚呼:“我靠,賓利歐陸!她家真不比咱家錢少哇。”
“瞧你那點兒出息!”成偉沒好氣地斜了兒子一眼。
“咱是禮儀之家,我出門迎迎他們。”成然完全沒有其父的矜持倨傲,巴巴地出門接客去了。
兩輛豪車停在成然面前,綠卡先下車,麻利兒從後座拎出十幾個愛馬仕禮品袋,遞到成然手上:“這是我爸媽的見面禮,這幾袋給咱爸,這幾袋是咱姐的。”
成然兩隻手瞬間被佔滿,眼神還四處亂掃:“還有嗎?”
“沒了。”
成然頓感失落:“沒有……我的?”
綠卡一把挽住成然胳膊,把他帶到父母面前:“先來拜見你的嶽父嶽母大人。爸媽,看看你們女婿,活人比照片還帥吧?”
綠卡媽望着成然,渾身每個細胞都發出由衷的笑:“帥!真帥!我閨女的審美沒挑兒。”
綠卡爸一把攥住成然不撒手:“哎呀!見我這女婿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叔叔阿姨好,這賓利歐陸太漂亮了,您二老還開這麼潮的車呢!”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車。”綠卡爸一臉得意,把車鑰匙扔給綠卡。
綠卡接住鑰匙,把它舉到成然眼前晃了晃,然後塞進他的褲兜:“歸你了!”原來,不但有成然的,還是這麼大一份禮。
成然喜出望外:“啊?這……這,不合適吧?”
綠卡媽:“有啥不合適?這車是我們給你準備的見面禮,不過東西可是我閨女訂的。”
綠卡含情脈脈甩給成然一個媚眼:“喜歡嗎?還是我瞭解你吧?”
成然欣然笑納:“就是太貴了!”
綠卡媽:“你不是親女婿嘛,又不是外人!”
成偉出現在別墅門口,顯然,他已經目睹了成然被饋贈賓利的一幕:“這樣破費好嗎?”
“喲!親家吧?”綠卡爸大步流星邁上別墅臺階,用比剛纔攥成然更緊密、更熱切的力道握住了成偉,“一個心意,有啥好磨嘰?金有富,你叫我老金就行。”
成偉故意保持一種有距離的矜持禮貌,自我介紹:“成偉。”
“你是名人,不用介紹。老弟!咱們總算見面了。”
成偉被老金一把拉進寬闊的懷抱,後背連續遭到大力怕打,矜持瞬間被拍散了花兒。
綠卡爸媽一走進成家別墅,就開始四下參觀豪宅,訪親秒變看房。綠卡爸不停讚歎:“灣區拿下這麼大一套,不便宜吧?還是成偉老弟你有實力啊。”綠卡媽也對閨女說:“還是別墅看着豁亮,露露,要不是你非住城裏公寓,咱家也在這邊買別墅了。”
成然介紹:“我爸當初買這房是因爲距離斯坦福近,結果我上了舊金山大學。”
綠卡又衝他批發媚眼:“你還是住我那兒方便,這兒就給你姐住吧。”
眼見氣氛越來越休閒和諧,成偉趕緊往緊張嚴肅上收:“各位請坐,咱們今天是協商,不是走親戚。”
“我們可不就是來走親家的嘛!當然也是爲了一起好好商量孩子們的事兒,不矛盾。”綠卡父反客爲主地招呼大家,“來來來,都坐下。”
兩家五口人終於都坐下來,成然在成偉目光譴責下,從綠卡身邊挪回到父親旁邊,坐回自家陣營。
綠卡爸對於今天議題的豁亮開放態度,也帶着一股子反客爲主的味道:“成偉老弟,咱一家人,孩子們的婚事你有啥想法就直說。”
“我和你們不能算是一家人,成然和綠……金露的婚姻關係是個交易,不是真實婚姻,這一點,您二位同意吧?”
“給錢了肯定算交易,但交易也不一定就不真實,真不真實他倆自己最清楚。”綠卡爸轉頭問綠卡,“閨女,真實不?”
綠卡堅定不移、始終如一:“我倆受法律保護,當然真實!成然,你敢說咱倆婚姻不真實?”
每到自己淪爲矛盾焦點,成然立馬耍太極:“咱別摳字眼行嗎?雙方認識不統一,就討論解決方案,爸你說呢?”
成偉說出自己想好的既定方針:“我的解決方案是這樣:金先生、金太太,我相信金露付給成然的錢一定是你們出的,我希望把這筆錢退還給你們,同時中止成然和金露的商婚協議,讓他倆儘快離婚。”
綠卡說:“叔,那天你給我開支票都被我拒絕了,你怎麼還使這招兒呀?”
成偉不搭理綠卡:“金先生、金太太,你們的意見呢?”
綠卡爸爽快回覆:“我們沒意見。”
成偉心裏一喜,沒料到對方如此輕易就站在了自己陣營這一邊:“就是說:您二位能接受我的方案?”
“錢是我們出的,可婚是閨女結的,我們沒意見,都聽閨女的。她要能接受你這個方案,咱就這麼辦;她要不接受,我們也沒辦法。”原來,綠卡爸的“沒意見”,不是對成偉沒意見,而是對閨女沒意見。
綠卡媽問綠卡:“閨女,你啥態度?”
“我不離!成然你啥態度?想中途違約?”
成然又成了焦點,舌頭拌蒜:“不是,我……離不離都行。”
綠卡媽見女婿這麼爲難,就老鷹護小雞一樣,把成然也置於自己保護之下了:“哎呀老成,看你把小然逼得,咱們做父母的得成全孩子,哪能這麼爲難孩子?”
成偉發現自己居然是孤軍奮戰,怒視着昨天達成一致、統一戰線的兒子:“我還讓你爲難了?”
成然抹稀泥:“爸,要不……咱們還在原來的合同框架裏談?”
成偉被迫讓了一步:“既然你們不同意中止商婚協議,成然也出於善良不堅持毀約,那我就退而求其次。我勉強接受讓我兒子繼續履約,直到結婚兩年期滿、金露拿到永久綠卡,但也僅僅是到此爲止,綠卡一到手,必須馬上離婚。”
綠卡爸問:“閨女,你倆合同是這麼寫的嗎?”
“是。”
“那還談啥?”綠卡爸一副嚴格遵守合同、尊重閨女意見的態度。
成偉指出矛盾所在:“問題是金露一直表示不想跟成然離婚,兩年到期也堅決不離。所以,爲了保證合同能按約定執行,我要求咱們雙方簽訂補充協議,確保兩年到期必須離婚。”
綠卡媽問:“咋確保?”
“如果到期不離,我們保留向移民局說出事實真相的權利,那時候金露將會面臨被取消綠卡、遣送回國的處境。”
綠卡笑了:“叔,我說過我沒那麼在乎綠卡,您說的這處境我也不怕。”
“鑑於金露態度不夠理性,我只能要求和您二位跟我籤這個補充協議,由你們監督及約束女兒履行合同規定,按期配合成然離婚。”
綠卡爸說:“成老弟,你的意思我都聽懂了,但我覺得有個事兒你沒弄明白。”
“願聞其詳。”
“倆孩子都是成年人了,爹媽已經不能替他們當家拿主意了,這要在舊社會就行了,由着咱包辦結婚、包辦離婚,現在這些事咱們說了不算啊。露露和小然結婚,我和她媽跟你一樣是被通知的,結婚都不跟咱商量,離婚能聽咱的?就算今天我倆跟你簽了這個補充協議,到時候他倆就是不離,協議也沒球用啊。”
綠卡媽緊跟丈夫敲邊鼓:“就是,到時候小兩口要過得好好的,還離啥呀?”
“你們的態度,就是補充協議也不籤?”
“簽了也沒用,我們的態度很明確,一切尊重閨女意願,她啥態度,我們就啥態度。成偉老弟,我勸你也尊重兒子的想法,不能當大家長。”
“我兒子的想法和你女兒的意願,壓根兒就不一致。”
“那就讓他們小兩口自己解決去,啥時候一致啥時候算,咱別操他們的心。”
綠卡向成然要一個最終態度:“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不樂意你老盯着我、管着我。”
“那我以後改還不行嗎?”
“你老說話不算數。”
倆小冤家一搭話,就把解除婚約變成打情罵俏了,臨陣變節的熊兒子把成偉一個人晾成了乾瞪眼。
綠卡爸倒是看得眉開眼笑:“哎呀,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嘛,成偉老弟,你別管他們了!我們兩口子大老遠到府上拜訪,禮數不算不周全吧?你這一杯清茶,可把我腸子都涮乾淨了。差不多也到飯點兒了,咱們是不是上飯桌接着聊啊?我可帶着好酒呢,咱老哥倆初次見面,怎麼也得過過招吧。”
成偉無可奈何,豬隊友叛變,既定目標沒完成,還要搭上一頓飯。
成然找空兒溜出家門,鑽進賓利歐陸駕駛室,愛不釋手地撫摸儀表盤、方向盤。綠卡尾隨出來,坐進副駕,得意地問他:“喜歡嗎?”
“太喜歡了,越看越喜歡。”成然直勾勾盯着車。
“我也是,越看越喜歡。”綠卡直勾勾盯着的,是成然。
成然被綠卡火辣辣的目光燙着了:“我說你能含蓄點嗎?”
“你對一輛車都不能含蓄,讓我對一大活人含蓄?老公,我就知道你是假裝屈服於你爸的淫威,實際上是跟我一夥的。”
“別自作多情,我跟你們誰都不是一夥,你是胡攪蠻纏派,我爸是鐵血無情派,我是隨情順意派。我再跟你說一遍,只要你不整天對我死纏爛打、不幹涉我自由,咱倆就相安無事,該怎麼配合怎麼配合,兩年後你順利拿到綠卡,咱倆離婚,一別兩寬,OK?”一輛豪車讓成然徹底放棄了掙脫商婚枷鎖的努力,背叛了他和成偉的聯合統一戰線。
“我媽說我了,她說男人不能盯太緊看太死,容易激起他們的逆反心理。”
“你媽說得太對了,你現在就激起了我的嚴重逆反。”
“德行!適當給你自由還不行嗎?反正你就是我的人。你爸同意了,以後咱倆可以光明正大幸福生活在一起了,你正式搬我那兒去吧。”
“你瞎呀?我爸那叫同意?他是和我一樣沒轍了。還搬你那兒去?你信不信他能一槍崩了我?”
“那我就搬你家來。”
“你這叫私闖民宅,信不信我爸一槍崩了你?”
綠卡一邁腿騎上成然,抱住他脖子:“別麻煩你爸,有本事你一槍崩了我。”
兩瓶精品五糧液見底,成家別墅的飯桌已經淪陷成綠卡爸的主場。綠卡爸對着成偉大談金家家史和他的發跡史:“早年間煤炭行情好的時候,我們兩口子把所有時間精力都花在了礦上,出煤速度趕不上鈔票往裏進的速度,哪有精力管孩子?就把露露往姥姥家一扔,錢管夠兒花,要啥都給最好的,就是沒時間陪她。後來,煤炭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我們也沒啥可忙活了,管管閨女吧,一瞅,除了學習不靈,啥都靈。”
當着親家面,綠卡媽拼命維護自己閨女:“學習不好不能賴孩子,怪咱當爹媽的沒有學習基因。再說,咱都奮鬥成這樣了,孩子學不學好,能咋的?”
“對!我們想得開,有錢賺就玩兒命賺,沒錢賺就敞開了花。閨女混完高中,懶得考大學就不考,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滿世界走一圈,最後相中美國了,說這裏是自由的天堂,那咱就在美國買房、買車,讓她在自由的天堂可勁兒翱翔。這就是作爲父母能給孩子最無私的愛,最大的支持。”
成偉報以呵呵冷笑,結果綠卡爸會錯了意,端起酒杯和他熱烈碰杯:“喝,喝!”
綠卡媽問成偉:“我聽說你還對成然搞經濟制裁,一個月就給一萬生活費?這是何必呢?明明早晚錢都是留給他的,你說你現在限制他幹啥?”
綠卡爸:“老弟,我明白,你本意是怕兒子變成敗家子。但聽老哥我一句勸,你還是沒悟透啊!咱們整這麼大家業,說到底是爲了啥?還不就是爲了孩子嗎?你就放開了,由着他們敗,還能敗到哪兒去?”
成偉無可奈何:“你們管你們閨女,我管我兒子,咱聊不到一條道上。”
結束雙邊“峯會”,綠卡一家三口酒足飯飽、心滿意足地出了成家別墅,成然攙扶喝大了的綠卡爸上車,關懷備至:“叔叔小心腳下,叔叔您邁腿,叔叔您收腳。”
綠卡爸按下車窗,死死盯住成然:“你叫我啥?還不改口?”
綠卡站在邊上使勁掐成然胳膊:“叫爸。”
成然心虛回頭,往別墅門裏看了看,確保自己賣父求榮沒有被他爸看見,才小聲嘟囔了一聲:“爸。”
綠卡爸十分滿意,親熱地拍了拍成然臉,豪氣承諾:“改口費下回給!”
綠卡給了成然一個飛吻,瑪莎拉蒂絕塵而去。
回到客廳,見成偉仰躺在客廳沙發上,似乎睡着了。天賜良機,成然躡手躡腳溜上樓,想躲避清算,就聽身後一聲怒吼:“你給我站住!”
成偉忽然起身發話:“我宣佈兩個決定:一、暫時取消你作爲繼承人的資格;二、我通知舊金山分公司,禁止你在公司行使任何股東權利,包括但不限於任何資金和人員的使用。兩項決定立即生效,直到你和綠卡正式離婚,才能解除。”成偉已經徹底看透了成然且爬且享受的架勢,兒子這個商婚坑他救不了,只能暫時割肉止損,由他自己在坑裏翻騰。
成然試圖抗爭:“爸,第一條我認了,第二條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成偉對他怒目而視:“你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嗎?”
成然舉手投降:“不還了,我認。”他不算無奈地接受繼承人身份被暫時凍結的厄運,因爲在婚姻存續的未來一年多裏,被成偉剝奪的這兩項權利失去的利益,足以被嶽父嶽母帶來的實惠彌補。經濟賬上,成然一向算得精明。
對於書澈和繆盈的結婚,書成兩家長輩的態度尚未明朗。就在這時,書澈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告訴他她人在首都機場,十幾小時後抵達舊金山。
“書澈,我在首都機場,一會兒就飛舊金山,明天你能來接我嗎?”
這讓書澈非常驚訝:“媽,你要來舊金山?前兩天通話,也沒聽說你要來呀,有什麼事嗎?”
“你不想見媽啊?到底能不能接我?”
“誰說我不想見你了?把航班號發給我,明天我去接你。”
“好,那咱娘倆兒明天見面再聊。”
書澈掛斷書媽的電話,對繆盈說出了心裏的疑惑:“我媽怎麼忽然要來美國?而且就要起飛了,纔打電話告訴我。”
繆盈也在揣測書媽此行突然而至的目的:“阿姨是有別的事兒?還是專門來看你?”
“她沒說,有點突然襲擊的節奏。”
“會不會……
和你爸媽不同意我們結婚有關?”
“難道她是拿着我爸的尚方寶劍來的?”
“你媽來了,你們當面聊聊也好。”
“繆盈,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機場接她吧。”
“好,我很久沒見阿姨了,正好我爸也在,咱們安排他們雙方正式見個面吧,你說呢?”
“我看行!這樣,就在咱倆註冊結婚前讓雙方家長見過面了,這就叫化阻攔爲成全。”
連續幾天,蕭清不停撥打蕭雲的手機和北京家裏的座機,始終沒有人接聽,這些跡象預示着不正常,越發讓蕭清心神不寧,最後她不得不撥通了何晏的手機。何晏的手機號碼蕭清一直有,但幾乎從來沒打過,因爲還沒有出現過萬不得已的急事兒要女兒直接找父親。但現在,母親失聯,有聯繫父親的必要了。
何晏的手機一撥即通,過了許久對方纔接起,父親的聲音傳到耳朵裏的一刻,蕭清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爸,我媽最近怎麼失聯了?約好和我視頻也沒動靜,給她發微信也不回,手機也打不通。”
何晏的聲音聽上去還算正常:“哦,我忘了告訴你,你媽手機壞了,前幾天送去修,還沒拿回來呢。”
“那我給家裏打電話怎麼也沒人接?晚上11點沒人接,早上6點也沒人接,這不正常啊。”
“沒啥不正常,趕巧了唄,你媽最近課外輔導比較忙,晚上經常回來很晚,早上……可能是我拉她出去晨練了……”
“爸,你現在在哪兒呢?”蕭清突然對何晏的“正常”語調產生了懷疑。
“在單位上班啊,我還能在哪兒。”
“你沒發現我打的是你私人手機,不是工作手機嗎?平時你上班,這個私人號碼從來都關機,今天爲什麼開着?你這個手機開着,就說明你沒在上班。”
何晏聲音露出了幾分慌亂:“我……剛從單位出來……”
“爸你別撒謊了,你撒謊我能聽出來,我媽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跟我說實話。”
“你怎麼跟審賊似的?爸沒有撒謊,你媽沒出什麼事,就是最近太忙,手機又壞了,跟你還有時差,時間老對不上茬。你別發神經胡思亂想,過兩天閒一點,她就給你打電話。行了,我趕着要去辦事,掛了。”
“爸……”蕭清還想追問,聽筒裏已是掛斷的忙音。不對,怎麼感覺都不對!在手機通訊錄裏找到小姨的號碼,撥通:“小姨,我是蕭清,你這兩天和我媽有聯繫嗎?”
小姨一開始有些低沉:“我……沒有……”隨即她聲音哽嚥了,繼而是沉默。
蕭清確定家裏出了狀況,焦急萬分:“小姨你情緒不對,是不是我媽出什麼事兒了?我一直聯繫不上她,剛纔給我爸打電話,他什麼都不告訴我,小姨,我媽怎麼了?你快點告訴我。”
小姨終於忍不住說出實情:“清兒,你爸不讓我告訴你,可我覺得瞞不了太久。你媽一週前出了車禍,現在還在ICU,不過你別太緊張,她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車禍!她和人撞車了?!”
“不是撞車,她去給學生上課,晚上開車回家太疲勞,從高速護欄衝出去了,身上多處骨折,最大問題是肋骨骨折,傷到了肺,感染嚴重,一直高燒,前天終於開始退燒了,但醫生擔心她的肺部感染會有反覆,所以要在ICU繼續監控。”
聽到這裏,蕭清已經是淚流滿面:“我要回國,去看我媽。”
“清兒,千萬別!你爸不想告訴你,就是怕你往回折騰,這邊有我和你姨夫,幫你爸照顧你媽,你回來也幫不上忙,還耽誤功課,而且現在你媽治病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你就別浪費來回往返的機票錢了。”
錢?蕭清這才意識到還有錢的問題。
“治病用錢?我媽不是有醫保嗎?”
“我們也是剛知道,車禍不在醫保報銷範圍內,而且因爲沒有肇事方,車險的人身險只能賠償一萬,事故不是發生在工作時間,也不能算工傷,學校會人道支援一些費用,但是大部分花費都只能靠自己了。”
“全部醫療費大概需要多少?”
“你媽剛被送進醫院搶救的時候,你爸交了5萬押金,昨天通知讓再交錢,估計得照着30萬往上預備,這還沒算營養費和以後康復的費用呢。”
蕭清的心,一直往下沉:“醫藥費要這麼多錢?”
“錢的事兒有我們,用不着你操心。這種時候,孩子不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所以你好好安生唸書,別的都不用你管。還有,情況我都告訴你了,你別再去問你爸了,他心焦你媽,又怕影響你,你得體諒他,知道嗎清兒?”
蕭清的眼淚再次奔湧而出:“知道了,謝謝小姨。”
一個海外留學生最怕的是什麼?他們所能遇到的最大困境乃至絕境是什麼?十之八九的人會告訴你:國內家庭的災難。那種遠隔千山萬水鞭長莫及、自己除了擔憂焦慮一無所能的無力感,那種彷徨無依、前途未卜的流離感,那種頓感自己是家庭負累的自責感,身處異鄉時,會以百倍於在國內時的力量壓垮你,會以千倍於在父母身邊時的孤獨席捲你。
自從上回因爲坦白用日本車抵了狐朋狗友的賭球債從而激怒蕭清後,成然一直不停給她打電話,試圖挽回蕭清重新搭理他,但是,蕭清始終不接他的電話。於是,成然來到合租別墅外守株待兔,終於等到蕭清神思恍惚、步履沉重地歸來。
“女神,終於把你等回來了。這幾天爲什麼不接我電話?還生我氣呢?”
“你找我幹嗎?”
成然發現蕭清雙眼紅腫,像是哭過:“你哭了?”
“和你無關。”
“誰欺負你了?”
“你有事沒事?”
“本來我想請你喫飯,誠心誠意向你道個歉。”
“不必了,你道不道歉對我毫無意義,我也沒心情和你喫飯。”
“告訴我你爲什麼哭?”
“我說了不幹你事,沒必要告訴你。”
“咱不是朋友嘛,你要是遇到什麼難處就說出來,沒準兒我能幫上忙。”
“我和你不是朋友。”
“就算你有理由生我氣,暫時剝奪我做你朋友的資格,那你和我姐總還是朋友吧,我姐朋友我也可以幫。”
“我交不起你們這種朋友,我的難處在你們眼裏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兒。走吧,沒事兒別來找我。”蕭清繞開成然,走進別墅。
“還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成然更加一頭霧水,既弄不清蕭清爲何如此耿耿於懷他拿車抵債,更無從知曉僅僅幾天工夫她所遭遇的家庭變故。
用了整夜失眠的時間,蕭清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第二天一早,她就來到法學院系主任安德森教授的辦公室,向他坦陳了自己家裏的突發狀況,提出了休學回國的申請。
安德森聽完她的講述,十分同情:“蕭,我非常遺憾你媽媽遭遇這樣的事情,這對任何家庭都是很大的衝擊,但關於是否要休學,我建議你慎重考慮,你做這個決定和你父親商量過嗎?”
“我很清楚家裏的經濟狀況,也慎重考慮了各種因素,才做出了休學決定,我爸爸可能不會支持,但是我自己可以做主。”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你願意聽聽我的建議嗎?”
“當然,安德森教授,我很需要您的建議。”
“我的建議是:你先請一段時間的假,回中國去看望你媽媽,如果確實覺得有休學的必要,再向學校遞交休學申請。休學的最長時限是五個月,我希望你能在五個月之內回來上課。如果超過五個月,就算退學了,一旦變成退學,學校就不再保留你的學籍,你再想回來學習,就要按新生重新申請入學。”
“明白了,我打算回國前就向學校提交休學申請,當然我會盡量爭取在五個月之內回來,但如果情況不允許,我也做好了退學準備。”
“蕭,退學太可惜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我願意儘量幫你想辦法解決一些困難。”
“謝謝您,安德森教授,我會努力爭取不退學的。您能告訴我申請休學的程序嗎?”
“好吧,首先你要拿到醫院出具的關於你媽媽身體狀況的證明文件,然後去國際生辦公室提交休學申請,經學校的留學顧問批準之後,會在SEVIS系統註明你的休學狀態,並且給你一份書面休學證明。這樣就完成了申請休學的程序,可以回國了。”
“必須要我媽媽的醫院證明嗎?”
“當然,這是證明你需要休學的必要文件,沒有這個證明,留學顧問不會隨便批準你休學。”
休學申請程序讓蕭清犯了難,想要拿到蕭雲的醫療診斷書,就意味着她無法瞞住何晏,不可能不徵得父親同意就擅自休學回國。她心事重重走在斯坦福校園裏時,遇到了繆盈。繆盈叫她的名字,蕭清抬頭,“嘿”了一聲,並不熱情。
“蕭清,你這會兒有空嗎?咱倆聊會兒?”
“一會兒有課。”
“我一會兒也有課,就聊五毛錢的。”繆盈不由分說拉着蕭清在長椅上坐下,試探着問,“蕭清,你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啊。”
“我怎麼覺得你不太對勁呢?好幾次在學校碰上,你都匆匆忙忙、說不了幾句話就走,你不是在躲我吧?”
“沒有。”
“你看,我說一串話,你就回答兩個字,肯定不對勁!是不是我無意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或者做了什麼讓你不愉快的事?如果有,你就告訴我。”
“真沒有。”
“那你有什麼心事?”
“也沒有。”
繆盈對她察言觀色:“蕭清,我們是好朋友,你如果有什麼事,可要告訴我。”
“我真沒事兒。”
繆盈不好追問,於是轉移話題:“我想告訴你我最近會有一個很大的變化。”
“變化?哪方面?”
“算是生活方面吧。”繆盈脣邊溢出笑意,“我和書澈準備結婚了。”
這個消息讓蕭清驚訝:“是嗎?”
“我們不想太張揚,就打算去注個冊,和朋友們聚聚,簡單慶祝一下,到時候邀請你,你一定要來。”
“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在不在,先提前祝賀你們吧。”
繆盈對蕭清的欲言又止和語焉不詳感到納悶:“爲什麼不在?蕭清你要去哪兒嗎?”
蕭清避而不答:“不去哪兒,看情況再說。”
“看什麼情況?你到底有什麼事,這麼神祕?”
“對不起,我上課時間到了,先走了。”蕭清快步走開。
蕭清她怎麼了?繆盈感受到了和成然一樣的疑惑,但又和成然一樣對蕭清情緒失常的原因不明所以。
書澈和繆盈一起,從舊金山機場接回了突然赴美的書媽。開往酒店的路上,他還是忍不住追問書媽此行爲何而來。
“媽,你突然跑來舊金山,到底什麼事?”
“你想不到我爲什麼來?”
“難道……是爲我們?”
“不爲你們,還能爲誰?你倆突然說要結婚,我能不來嗎?”
“媽,你是來阻止我們結婚的?”
“那倒不是,我不反對你倆結婚。”
“真的?”
“當然是真的,”書媽憐愛地撫摸準兒媳的頭髮,“繆盈多好,你倆一對金童玉女,看着就順心,我高興還來不及,幹嗎反對你們結婚?”
書澈對他媽的話信以爲真,高興了:“我還以爲你是執行我爸的任務來對我嚴防死守呢。”
“你跟你爸只要槓上了,腦子都是一根筋,也不想想,你們真想結婚,我能怎麼防怎麼守?”
繆盈對書媽說:“阿姨,我們還是希望能得到您和叔叔的祝福。”
“讓你叔叔的犟脾氣慢慢往回擰,我是百分之百祝福你們。其實我這趟來就一個想法,不管你們要在哪兒註冊、辦不辦婚禮,我這個當媽的都必須在場見證。繆盈,我這麼想沒錯吧?”
“當然,您這麼想,我們太開心了。對了阿姨,我爸正好也在舊金山,您既然來了,哪天到家裏喫個便飯,和我爸見個面吧?”
書媽的驚訝看上去再正常不過,就像她真不知道成偉這時也在舊金山一樣:“是嗎?這麼巧!你爸爸也在?”
繆盈絲毫不疑,說:“他來處理公務,已經待了一陣子了。”
“媽,雙方家長也該會晤一下了,你就代表我爸跟成叔叔見個面吧。”
“當然應該見面,我一定登門拜訪。”
“看您哪天時間方便,我來安排家宴。”
“晚兩天吧,先讓我倒倒時差,調整一下狀態。繆盈,爸爸在你就好好陪爸爸,讓書澈陪我就行了。”
到了酒店套房,繆盈離開,只剩母子單獨相處時,書澈才慢慢感覺到書媽並非如她自己所說,此行是爲支持和參加他的婚禮而來。
“媽,繆盈一來美國,我的生活質量噌噌提高,幸福感爆棚。”
“所以你就想結婚了?”
“結了婚,我們倆在這兒就有個家了。”
“一口一個繆盈,你倆有幸福的小家,媽以後可就失落了。”
“你這是提前喫兒媳婦醋呢?”
“說到結婚,媽得跟你唸叨唸叨,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問過繆盈的生辰八字?”
“記得,繆盈說你肯定要找人給我們倆算姻緣,後來也沒聽你說。”
“去年鄰居吳大姐認識了一個易經大師,非要讓我也去算算,我說我不信這些亂七八糟的封建迷信,可人家說易經是很有道理的,不是封建迷信。”
“嗯,易經還真不是封建迷信。”
“我當時沒去算,前幾天你說要結婚,我就把你倆的八字拿去給大師看了。”
“大師怎麼說?”
“大師說你倆的八字都挺好,合得也不錯,而且你屬蛇,繆盈屬羊,老話講:蛇盤羊,越過越強。”
“這麼好?”
書媽話鋒一轉:“不過,大師說你倆不能早婚,今年也不適合結婚。”
“媽,這大師是不是也認識我爸?”
“不認識,我可沒跟大師說你爸反對你們結婚。”
“那我們今年不適合結婚的理由是什麼?”
“有兩個原因。一來,你今年是本命年,大師說:屬蛇的本命年犯太歲,各方面運勢不太好,情緒也不穩定,如果今年結婚,夫妻之間會經常吵架,影響感情;二來呢,今年農曆沒有立春,老人講話,這叫無春寡婦年,不適合結婚,說寡婦年結婚過不好,還容易有災。”
“媽,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相信這些了?一下子背這麼一大篇詞兒,不容易吧?”
“我以前是對這些不感興趣,這不事關我兒子的婚姻幸福嗎?大師的話我認真聽進去了,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根本不用背,記得清楚着呢。”
“有什麼道理?純屬封建迷信。”
“你剛纔不是說易經不是封建迷信嗎?”
“易經不是封建迷信,但你剛纔這種說法和解釋跟易經沒半毛錢關係。”
“那不是我的說法和解釋,是大師的。”
“媽,你又是《易經》、又是大師,把能想到的各種神祕力量都發動起來了,不就是爲了讓我相信現在結婚不合適嗎?也別兜這麼大圈子了,直說吧,你就是帶着我爸交給你的任務來的,就是爲了阻止我結婚來的,對不對?”
“不對!我真不是要攔着你們結婚!兒子,我打心眼裏喜歡繆盈,早就認準她當我兒媳婦了,你們倆在一起我特別高興,怎麼會反對你們結婚呢?”
“你可能不反對,但是我爸反對,你從來拗不過我爸,最終都要和他保持一致。”
“其實你爸也不反對你們結婚,只是希望你們不要現在結。書澈,你和繆盈能不能等一等,兩年以後再結婚?”
“兩年以後?爲什麼?既然你們都同意我們結婚,爲什麼要讓我等兩年?爲什麼不能現在結?”
“剛纔我不是都說了嗎……”
“你剛纔東拉西扯的那些神祕力量都不算,還有別的原因嗎?”
書媽被兒子問得一時語結,至此,書澈已經確定老媽突然飛來美國的來意,還是爲了阻止他結婚。
“媽,你動用各路怪力亂神,雲山霧罩說了一篇學術論文那麼長,也沒說出一個反對我結婚的正當理由,這是因爲你們根本就沒有反對的理由。我爸之所以反對,不過是因爲我沒有事先徵求他的意見、獲得他的許可自作主張,有損他父親的權威。”
“你爸的做法是有點霸道……”
“他何止有點霸道?他是十分霸權!從小到大,因爲他所做的一切是爲我‘好’,所以我就必須服從他的意志,聽從他的安排,接受他的處世哲學代替我的個性選擇,接受他越俎代庖、替我設計,替我決定我的人生。”
“你爸所做的一切當然都是爲你好!”
“媽,你們認爲的‘好’,也許未必是我的‘好’,而你們認爲的‘壞’,可能是我必需
的經歷。”
“書澈,你出國這六年的確是變了,你不但自己有主意,還事事自己拿主意,難怪你爸對你有情緒。他送你出國留學,不是爲了讓你把翅膀練硬了好和他對着幹。”
“媽,不是我故意叛逆,我早過了爲叛逆而叛逆的年紀,我只想做自己的主。”
“你爸這回反對你結婚,不是全無道理……”
“有什麼道理?如果你們說出一個我能理解的原因,我不是不能接受,誰結婚不想得到父母的支持和祝福?誰想把結婚變成一場戰爭?!”
書媽被兒子將軍將到了話到嘴邊,卻無法出口的地步:“有些話,可能現在還說不了,有些事,也許以後才能告訴你……”她的話意味深長,卻欲言又止,“所以媽也希望你把結婚計劃放一放,給你和你爸兩個人留出溝通轉圜的時間和空間,他並不是反對你結婚,只是覺得現在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你們父子又不是仇人,有什麼調和不了的矛盾?爲什麼不能耐心溝通、彼此包容、解決分歧呢?一個不由分說,一個一意孤行,這麼針尖兒對麥芒兒,你們是要把這個家拆散了纔算嗎?”
書澈還沒有意識到書媽這句話裏的嚴重性:“你見誰家父子倆相敬如賓、其樂融融了?我怎麼就把家拆散了?”
“你知道什麼哪……”書媽沒說完,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書澈被她突然爆發的情緒驚呆了:“媽,你怎麼哭了?!”
“你真以爲咱家像你看到的那樣風平浪靜、花好月圓?那是因爲——什麼都沒有讓你知道!”
母親這句話,等於明確無誤地告訴書澈:家裏有事發生了,而他,卻被矇在鼓裏。
“媽,有什麼事一直瞞着我?你告訴我!”
兒子的追問讓母親緊守的最後一道閘門徹底崩塌,她一時無法自控,把臉埋在書澈懷裏,泣不成聲。
“真的有事發生對嗎?家裏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們爲什麼瞞我?”
“書澈,你不在這六年,出了很多事,有些事就連我也是剛知道沒多久,我也一直被矇在鼓裏,以爲一切風平浪靜、花好月圓……”
書澈立刻敏感察覺到:所有事情,源於父親。
“媽,我爸他怎麼了?”
書媽意識到自己的失口,連忙掩飾:“你爸?你爸怎麼也沒怎麼,不是你爸。”
“除了他,還有誰能把你矇在鼓裏?就是他!是經濟問題?”
“胡說!沒有!你爸他一向廉潔。”
“那就是情感出問題了!”
書媽倒吸一口冷氣:“你聽說什麼了?”
母親此語一出,讓書澈終於確定了:父親出了這方面的事兒。
“我爸那個身份地位,一旦出事,不是權,就是色。他是不是出軌了?”
書媽的眼淚忍不住往外湧,她無力搖頭否認,欲語卻又還休。母親這個反應,等於默認了父親出軌的事實。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我也是最近才發現,你爸承認……他和那個女的有一段時間了。”
“她是誰?幹什麼的?怎麼和我爸認識接觸上的?”
書澈的步步進逼讓書媽猛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我不是很清楚,也不是很在乎,這些都不是那麼重要……”
“爲什麼不重要?!你怎麼可能不在乎?!”
“因爲……你爸說他很後悔,他已經向我認錯了。”
“他和她斷了嗎?”
書媽點頭,但她眼神躲閃、表情含糊,顯然,對自己的說法也充滿不確定性。
“我想和我爸談談……”
“不要!書澈,你什麼都不要和你爸說,本來我也不該對你說這些……我希望這件事無聲無息,趕緊過去!你不要再追問了,關於這件事,你尤其不要對外人漏一個字!千萬千萬!一旦泄露出去,對你爸的影響將是毀滅性的!這個你懂!”
“我知道。”
“答應我:誰也不告訴,包括繆盈!”
“我答應你。”
“媽累了,想睡了。”
面對心力交瘁的母親,書澈還能說什麼?還能繼續追問什麼?他只能沉默地守護母親,看護着她漸漸入睡,不敢離去。父親出軌給書澈造成的衝擊前所未有地巨大,但此刻的他還無法預料:事情不但沒有結束,還遠遠不止於此,未來,還將引發更大的爆炸!
深夜,擔憂的繆盈打來電話,詢問書澈一直沒有回家的原因:“你還在酒店呢?”
“我正想給你打電話,今晚我不回去了,你別等我。”
“OK,你是該多陪陪阿姨。”
書澈並不想對繆盈隱瞞他今晚得知的事情,但這些情況無法在一通電話裏說清楚,所以他什麼也沒有透露,只問了她:“明天下午你幾點下課?”
“兩三點吧,怎麼?”
“我明天一整天都有課,你下午下課以後,來酒店陪陪我媽吧,她……情緒不太好,你帶她出去逛逛、散散心。”
“我爭取,課後學習小組討論,到時候看能不能請假。”
“那你明天到酒店後微信我一下。”
“OK。”
就在同一晚,蕭清終於下定決心,再次撥通了何晏的手機。此刻是北京的早晨,何晏剛來到醫院,站在ICU病房外,透過隔離窗,看着裏面的妻子。被送進醫院以來,大部分時間蕭雲都在昏迷或者昏睡,她閉着眼睛躺在病牀上,身上連接着各種監護儀器,輸液瓶裏的藥液,正靜靜地滴注進她的身體。
手機在何晏的褲兜裏振動起來,他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清(美國)”,迅速調整好情緒,接通了電話:“清兒,你能掐會算吧?我今天忘了關私人手機,你就又打過來了。”
蕭清一句話就瓦解了父親的表演:“爸,你別演了,我全都知道了,是小姨告訴我的。”
何晏只能答以一聲嘆息:“唉!”
“別怪小姨,你早晚都瞞不住我。”
“清兒,你別太擔心,你媽已經脫離危險了,這幾天情況一直很穩定。”
“爸,你現在是在醫院吧?能視頻嗎?我想看看我媽。”
“清兒,ICU不能隨便進,現在只能隔着窗戶看看。”
“隔着窗戶也行,我要看看我媽。”
“好。”
隨即,蕭清通過微信視頻,在手機屏幕上看到了蕭雲躺在病牀上的畫面,她身上連接着各種監控生命體徵的儀器,喉部插着吸痰和排肺部積液的引流裝置,手上連着靜脈輸液管,這樣羸弱的母親,讓蕭清頃刻淚崩。
何晏通過屏幕看到了女兒的悲傷:“清兒,聽我給你講講你媽的情況,因爲多處肋骨骨折傷到肺,手術後肺部有痰和積液,她自己不能往外咳,爲了防止感染影響心肺功能,做了喉部切管,你看她喉部那個金屬管,就是一個引流裝置,定時用儀器吸管直接把痰從氣管吸出來,所以她短時間內說不了話。”
“傷到脊柱了嗎?”
“頸椎沒傷到,腰椎錯位和壓縮性骨折,萬幸沒傷到神經,不需要手術。左腿和右小臂都有骨折。”
“我媽還是一直昏迷嗎?”
“沒有,她這兩天高燒基本退了,說明肺部炎症正在消除,雖然每天睡得多、醒得少,但不是昏迷狀態,是太需要休息了。醫生說:雖然要遭不少罪,但你媽命大,意志也特別強,只要好好治療、康復,完全能恢復健康。所以你就踏踏實實的,別太擔心。”
“爸,我需要你幫我個忙,請醫院開一個關於我媽病情的診斷證明,然後寄給我。”
女兒的要求引起了何晏的戒備,反問她:“你要你媽的診斷證明幹什麼?”
“給學校,申請休學用。”
“什麼?你要申請休學?”何晏大喫一驚。
“您別大驚小怪,休學沒什麼大不了,我今天向安德森教授諮詢過了,休學可以保留五個月學籍,我先回國,如果我媽五個月之內能恢復好,我就回學校繼續上課,如果康復期很長,我就辦退學。”
“你還想退學?!”
“休學也好,退學也好,不過就是按下暫停鍵,等以後什麼時候條件允許了,可以再重新申請。”
何晏斷然否決:“不行!休學退學都不行!也沒這個必要,你休學回來幹嗎?”
“我可以照顧我媽。”
“你媽用不着你照顧,現在她在ICU,時刻有醫生護士照顧,每天只允許家屬進去探視一小時,估計ICU至少要住一個月,你回來除了能看看她,什麼都做不了。”
“可她以後還要做康復啊,你要上班,小姨和姨夫也有工作,不可能長期在北京不回廣州吧?我回來至少可以陪我媽做康復。”
“你媽學校表過態了,等她開始做康復,系裏會安排人過來幫忙,還可以請專業護理人員,再怎麼說,也不需要你休學回來當護工。”
“那我就工作,我休學把學費省了,再找個律師事務所上班,給我媽掙醫療費。”
何晏被女兒一連串的自作主張惹火,忍不住怒吼:“醫療費有我呢!用不着你省學費,你能不能別自作主張瞎操心?好好上你的學,讓我心靜一點,比什麼都強。”
瞬間,手機兩邊都沉默了。
“清兒,咱倆再約個時間好好商量,行不行?”
“不用商量了爸,咱家經濟情況我心裏有數,休學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你不用想着怎麼打消我的念頭。如果你不肯幫我開醫院證明寄到學校,也沒關係,我這兩天就訂回國的機票,回去後我自己找醫院開證明,雖然麻煩一點,但照樣可以辦休學。”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
“爸,過幾天見。”
知女莫若父,何晏知道:就算自己再打一百通越洋電話,也攔不住女兒飛回國的腳步。掛斷父親的電話後,蕭清立刻在電腦上訂了三天後舊金山飛往北京的機票,然後去意已決地去向安德森教授告別。
“安德森教授,我來跟您告別,我向國際學生辦公室請了假,後天下午的飛機回國。”
“這麼快就走?暫時不辦休學了?”
“我遞交了休學申請,回國後開了醫院證明文件再寄過來。”
“爲什麼不讓你家人開好證明寄過來,等休學申請批下來再走?急着回去看媽媽?”
蕭清紅了眼圈:“我在視頻裏看見我媽躺在ICU裏的樣子,一分鐘也不想多等了,我想盡早回去。”
“蕭,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別太難過,回去好好照顧媽媽,祝願她早日康復。”
安德森教授用手輕拍蕭清的肩,傳達他的同情和慰問,這時辦公室門忽然被推開,安德森的辦公助理、一個名叫勞拉的美國女孩推門撞見了這一幕,蕭清的哭泣和教授放在她肩上的手,都讓勞拉感到錯愕。
安德森教授吩咐助理:“勞拉,你可以下午再來。”
“沒問題,不打擾你們了。”勞拉退出辦公室前,蕭清還是收到了她異樣的眼神。
“蕭,一旦你媽媽情況好轉,我希望你早點回來上課,儘量不要造成退學,好嗎?”
“斯坦福是我的夢想,我不會輕易放棄夢想的,我保證。”
“那我們說好了。”
“再見,安德森教授。”
真要告別斯坦福、告別美國時,蕭清才發現她對這裏的一切充滿了留戀和不捨,斯坦福和舊金山,還沒有熟悉就要揮手作別,留學剛開始便已經夭折。深夜,她坐在合租別墅門外臺階上,倒計時着自己在美國的時間,吹着最後兩晚的舊金山夜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喝着美國啤酒,心想:出國留學對於自己、對於自己的家庭,是不是一個奢侈的理想?理想是不是一件有了信念和努力就足夠的事情?自從有了到美國留學讀研的念頭以來,蕭清第一次對她的奮鬥目標、對她的勤奮刻苦產生了懷疑,甚至反省。
車燈閃過,一輛車停在合租別墅前,莫妮卡晃晃悠悠地下了車,隔着車窗和駕駛座上的帥哥纏綿吻別,然後踩着高跟鞋,扭向了別墅大門。
蕭清在黑暗中開口:“你又換男朋友了?”
莫妮卡猝不及防被嚇到,“啊”的一聲驚叫,這纔看到了蕭清:“嚇死我了!三更半夜你坐在這兒幹嗎?”
蕭清衝她晃晃手裏的啤酒瓶。
“咦?少見。”莫妮卡驚奇地一屁股坐到蕭清身邊,“我陪你喝。”
“還喝?你已經是一瓶行走的威士忌了。”
莫妮卡抓起地上那瓶啤酒就喝:“歡樂是短暫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覺得你一直很歡樂,因爲你永遠在熱戀。”
“那是因爲,只有初見和熱戀是快樂的,之後就是Long Long Long的痛苦不堪,所以,要在痛苦來臨前,立刻開始下一段。”
蕭清重重點頭:“受教。”
莫妮卡和她碰了下酒瓶:“孺子可教!今天你很反常,戀愛了?”
蕭清苦笑出來:“比起這個,戀愛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莫妮卡,我要提前退房,房租能退給我嗎?”
“你要搬走?喂,戀愛了也不用這麼快搬去和男朋友同居吧?”
“同什麼居?我沒戀愛。”
“那你想換房子?是不是對凱瑟琳有意見?”
“不關凱瑟琳的事兒。”
“你總不會對我有意見吧?”
“我對誰都沒意見,也沒想換房子,家裏出了點事兒,我要回國,後天就走。”
莫妮卡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關心地詢問:“回國需要退租房子?你是不打算回來了嗎?”
“有這個可能。”
“那是出了很大事兒?”
“我媽發生車禍,很嚴重,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以後需要漫長的康復治療。”
“哦,真糟糕!你是向學校請了長假、等你媽情況穩定後再回來嗎?”
“可能更糟,也許暫時不回來了,我打算申請休學。”
“休學?只能那樣嗎?”
“發生這種飛來橫禍,除了擔心我媽,我還要考慮家裏的經濟負擔。”
“車禍沒有保險理賠嗎?”
“因爲是自己全責,所以理賠很少,除了手術醫療,後期康復治療也都要自費。”
“哦,沒法兒更糟了,我很抱歉。”莫妮卡的微醺被蕭清的遭遇一下子驚醒了,一時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切,不知能否幫上蕭清一點點小忙。
“抱歉的人是我!這種時候,我對我爸媽感到很抱歉。”蕭清突然想對人說點什麼,而莫妮卡是此刻不用設防的不二傾訴對象,所以她一股腦兒地說了下去,“他們是那種最勤勉的精英階層,不靠任何背景、全憑個人奮鬥,獲得了今天的身份地位,雖然沒大富大貴,但都是行業翹楚和社會中堅。我爸的工作……可以歸入國家公務員吧,明面兒上的錢不多,因爲掌握關乎他人生死的權力,所以有很多灰色收入會主動送上門,我親眼見過不知道多少回我爸將它們拒之門外。小時候不懂事,有一次別人送上門的東西我愛不釋手,死抱着不撒手,客人走了被我爸胖揍一頓,之後記恨了他很久。那些東西我沒有、很想要,又沒偷又沒搶,別人送上門,爲什麼不能要?我特別感謝我爸,因爲他堅持拒絕,我家纔有這麼多年的心安理得和平靜幸福。我媽是我家的經濟支柱,我留學的學費、生活費,全靠她輔導音樂藝術考生賺的外快,我花的錢,是她一堂一堂教、經常連續上八小時課攢出來的。我爸媽就像是我這輛車上的兩個部件:一個是方向盤,一個是發動機。我原來很自信,認爲我優秀,那是因爲我努力。這場意外,突然讓我看清一件事:原來你的優越,一直是父母的負擔;你的機遇,其實是因爲他們的犧牲。你以爲憑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了更高的臺階,但其實你的每一步,都有父母在腳下爲你添磚。如果到這種時候,我還只顧自己攀登,那就太自私了。我不能讓他們爲了成就我,不敢享受、不敢旅遊、不敢休息、不敢生病……”
蕭清感受到莫妮卡搭到自己肩上的手,那種無言的安慰,在這個即將告別的夜晚,給了她莫大安慰。雖然只有兩三個月的短暫相處,但蕭清知道:莫妮卡的放浪形骸下,一定有顆柔軟溫暖的心。
“走之前我把行李收拾好,先存在你這兒,一旦確定休學,可能要麻煩你幫我把行李寄回國。”
“沒問題。”
“謝謝你,莫妮卡。”
莫妮卡拉住蕭清的手用力握了握,用這樣一句話安慰她:“有你那樣的爸媽,有那樣一個家讓你惦記,是一種幸運。”
“隔着千山萬水心急如焚的節奏,難道也是幸運?”
“不然給你一種沒人惦記你、你也不惦記任何人的輕鬆試試?就像我這樣,還好有酒、有帥哥!”
蕭清突然捕捉到了莫妮卡身上有一種稍縱即逝、無須外人安慰的孤寂,捕捉到了表面的熱烈沸騰無非是她掩蓋內心空虛創痛的掙扎,但是很遺憾,她沒有時間進一步瞭解她爲什麼成爲這樣一個莫妮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