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盈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寧鳴的呢?
本科前兩年,她對寧鳴毫無印象,直到大三,他以一種大義凜然、慷慨作死的姿態,摔進清華登山隊。每一次,繆盈從訓練館巖壁頂部俯瞰着寧鳴墜下時,歧視感就油然而生:這貨頭懸樑錐刺股、寒窗苦讀十二年考進清華的終極意義——難道是爲了找摔?
什麼時候有了不同?就在她和他嚴絲合縫合體懸吊在冰縫裏時,急速降溫、神志模糊的寧鳴突然說了句之前沒有一絲鋪墊、之後也沒有任何後續的話——
“就算爲你死了,也是最好的歸宿。”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但繆盈聽得清清楚楚。剩下等待救援的時間裏,她抱着除了書澈外第二個和自己如此之近的男孩,在記憶裏搜尋有關他的一切,豁然開朗,明白了寧鳴的一切,皆因她而起,可他從未對她吐露過一個字。
之後遭遇世貿天階跨年夜的“無名氏表白”,各種花式求愛,繆盈見得太多,從不爲所動,何況,表白者還是個不肯亮名的貨。但這次與衆不同,因爲視頻最後的文字暴露了“作案兇手”,那句“即便不能和你在一起,愛你,也是最美的事情;就算爲你而死,也是最好的歸宿。”讓繆盈鎖定了:“他”——就是寧鳴!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因爲,只有繆盈聽他說過這句話,連他自己都沒有印象。
隨後不久,寧鳴來到音樂教室,似乎爲她專程而來。在書澈出人意料地回國,突然出現在那裏前,繆盈已經明白無誤,預感到寧鳴即將要出口的話,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寧鳴看見書澈後,眼裏瞬間熄滅的光亮。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繆盈和寧鳴,回到各自軌道上,還原爲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因爲繆盈也是一條看得見來路、看得見去向的河流,她的人生註定流向書澈,沒有任何分岔,畢業典禮後,她將漂洋過海前往美國,與他會合。
本以爲就這樣不言一句、不語一字地結束了。但今天,寧鳴再一次向全世界亮明他的愛,又再一次在旋渦中心置身事外,以轟動而緘默的方式對繆盈說:再見,我的愛!
繆盈穿過衆人、投向寧鳴的眼神,望了很久,都得不到哪怕只是一瞥的對視;那個又傻、又逗、又牛的寧鳴,那個除了在神志不清狀態下露過一句、此外四年鐵嘴鋼牙的寧鳴,始終不抬頭看她。她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告訴她那個人是他。
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大學,就這樣畢業了。
他們,就這樣分別了。
寧鳴對繆盈刻骨銘心的暗戀,止於脣齒,掩於歲月。
大學畢業是狼奔豕突的,狼奔豕突滾出宿舍,狼奔豕突四處覓房,狼奔豕突被HR挑揀,狼奔豕突被攆到社會的門口。在一片狼藉、人去屋空的男生宿舍裏,寧鳴正打包自己的行李,然後,最後一個離開。他感覺門外來了一個人,挺身回眸望去,繆盈站在宿舍門口。
在畢業典禮的正式告別後,這是一場意料之外的見面,兩人一時都不知從何說起。
“嘿。”
“嘿。”
繆盈走進寧鳴宿舍:“都走了?”
“都走了,我是最後一個,一會兒也走。”
“你去哪兒?”
“蹭住在一個哥們兒那兒幾天,一直在找房子,適合我的房子不好找。”
“你工作落實了嗎?”
“也在找。”
寧鳴無一確定的處境,讓繆盈的關切無處落腳。
寧鳴把話題從自己轉移到她身上:“你什麼時候走?去美國?”
“8月6日,中午12:20起飛,國航CA985。”繆盈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把飛往美國的日期、時間、航班號說得這麼清楚。
寧鳴知道這真是他和她的最後一面了:“真好!你盼了四年的這一天終於來了,牛逼閃閃的斯坦福,還有牛逼閃閃的他。”
繆盈又把話題移回到寧鳴身上:“你未來有什麼規劃?”
“我?沒有規劃,等着被規劃,一眼可見當碼農,一眼可見的平凡,不是誰都像你那樣生而不凡。”
一條清楚可見的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他們對此都無可奈何。
繆盈只能由衷祝願:“我相信你會很好!”
寧鳴的祝願更加真切:“你一定更好!”
他伸出手,想最後握一下她的手,她卻一步跨近,到他面前,張開雙臂抱住他,須臾,迅速鬆開,向門外後退:“我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似乎想起什麼,“差點忘了爲什麼要來找你,你有沒有在音樂教室撿到過我的陶笛?”這是繆盈爲自己主動來找寧鳴尋找的一個理由。
“沒有。”寧鳴撒了謊,因爲他自私地想留住一件銘記她的信物。
“還有,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四年,你就沒遇到過一個讓你喜歡的女孩子?”
寧鳴心裏回答:遇到了,又怎樣?兩條平行線能相交嗎?
他的答案是:不能。
她的答案也是:不能。
寧鳴望着繆盈,說了一句她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話:“如果不能讓你喜歡的女孩子幸福,你的愛就沒有意義。”
所以,就這樣吧。
“那就這樣,再見。”繆盈轉身離去,走出了寧鳴的世界。
繆盈抽走了世界的全部色彩,再也沒有爲之亢奮的光亮和爲之迷醉的斑斕,寧鳴墜落在自己的凡塵,每天,每時,每刻,行走於凡世的角落,履行着凡人的歷程。他並不灰敗頹廢,也不寂寥潦倒,因爲他並不爲自己的出身和家庭自卑,只是有一種面對現實的理性。現在,他服從理性,流向他該去的生活。
四處面試求職、輾轉奔波於互聯網公司和人才招聘會之際,“2013年8月6日12:20”,這個時間每每讓寧鳴心跳加速、靈魂出竅,他不知道它爲什麼像烙鐵一樣烙在了記憶裏,也不知道自己要拿這個被鐫刻過的時間節點怎麼辦。
2013年8月6日10:30,寧鳴坐在招聘公司的面試現場,等待招聘主管翻閱完他的個人簡歷,眼睛不時瞟上牆上的掛鐘。就在招聘主管抬頭張嘴問他:“你對薪金待遇有什麼希望和要求?”顯示面試進入實質階段時,寧鳴突然站起,衝出面試場,衝出電梯間,衝出寫字樓,衝出CBD的鋼筋混凝土森林,在機場快軌即將關閉車門的一瞬間,衝進車廂。
奔跑吧青年,這也許是生命裏的最後一次撒歡!
寧鳴在首都機場T3航站樓“北京—舊金山,CA985”的國航值機櫃臺前,把九曲十八彎的旅客長龍的每一張面孔過了幾遍,沒有找到繆盈。最後一絲機會都不給予——這是上天對他的終極安排,寧鳴決定放棄。
轉身掉頭離開的瞬間,他和身後一個低着頭、正從雙肩包裏往外掏護照和紙質機票的女孩猛烈相撞,對方“哎呀”一聲慘叫。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蹌後退、仰面朝天躺倒在地的,反而是寧鳴。被他撞到的女孩好好站着,手裏的雙肩包傾倒在地,包裏東西散落一地,她身後不遠停着一輛行李車,上面疊放着兩隻超大個兒的行李箱,行李箱之上,還摞着一個裝被褥的透明手拎袋。
她叫蕭清,這個夏天也剛從北大法學院本科畢業,拿到了斯坦福法學院JD AD,即將踏上繆盈同一班飛機,飛往舊金山,開始一隻留學狗的生涯。如果沒有寧鳴這一撞,蕭清和繆盈、和書澈,或許永遠都是各不相交的平行線,但是這一撞,把她的未來、她的人生、她的辛酸苦辣和悲歡離合,永遠地,和他(她)們撞在了一起!
蕭清見寧鳴躺在地上起不來,走過去拉他起來:“是你肇事,還這麼不禁撞?”
寧鳴趕緊道歉:“對不起,你沒事兒吧?”
“你有事兒嗎?”
“沒事兒。”寧鳴幫蕭清撿拾散落一地的物品,“對不起,我剛纔急着找人,沒往身後看。”
“我也沒看路,不算你全責。”
寧鳴撿起護照和機票,正要把它們交還蕭清,卻一眼瞥見機票上的航班號:“CA985!你去舊金山?”
“你也坐這班?也去留學?”
“不是我,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她去美國留學,和你坐同一架航班。”
“哦,那你是來送行?找着人沒有?”
“沒有,可能已經進安檢了。”
蕭清把護照、機票揣進隨身衣兜,背上雙肩包:“走了,拜拜。”
寧鳴望着她推動那輛龐然大物的行李車往前走去,突然心生一念,在身後呼喚她:“哎——你能幫我帶句話嗎?”
蕭清止步回頭:“啊?我又不認識你要找的人,怎麼帶話啊?”
“你上飛機,就找一個叫繆盈的女孩兒,她和你我一樣年齡。”
“一架飛機兩三百號人,你讓我怎麼找?難不成滿飛機嚷嚷‘誰是繆盈’?”
“要不這樣,我把她手機號給你。”
“那你爲什麼不自己打給她?”蕭清看看錶,“離起飛時間還早呢,她手機肯定還沒關。”
“我……”
蕭清察言觀色,冰雪聰明的她瞬間洞悉了寧鳴的支支吾吾裏面藏着一場欲語還休的愛情:“你來送行,可惜造化弄人,與她失之交臂,但你都不肯打個電話給她……你到底想不想讓人家知道你來過?”
寧鳴無言以對,被蕭清一語說穿——他一路狂奔趕到機場又不知道來幹什麼,想見繆盈卻不知道見了還能說什麼、能做什麼——的糾結心情。
“就這樣悄無聲息走了吧你又不甘心,心裏還是有話想對她說,卻百轉千回說不出口,然後撞到我,就想借別人的嘴曲折婉轉地表達出來,是這個心理軌跡吧?”見寧鳴臉上一個大寫的“服”字,蕭清揚揚自得,“你有沒有一種被X光穿透的感覺?行!我鐵肩擔道義,這忙我幫了,要給她帶什麼話?你說!”
面對如此善解人意和古道熱腸的受託人,委託人反倒卡殼了:“你告訴她……”
沒等寧鳴張嘴,蕭清一掌封堵住他的嘴:“如果非常肉麻,還是請你寫下來!你好意思說,我還不好意思聽呢。”
這一堵,徹底冷卻了寧鳴的熱血:“算了,我什麼話都不帶了。”
“啊?!又不帶了?你要連句話都不說,她可不知道你來過,然後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最後連你僅有的一點存在感也煙消雲散,一切歸於塵埃。”
寧鳴臉上浮現出自嘲的訕笑:“我……本來就歸於塵埃。”
刀已拔出鞘,求助人卻要閃退?蕭清伸出的援手縮不回,做着最後的努力:“要不這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也有辦法把你的心情傳送給她。”
“我叫什麼……不重要,來沒來過……也不重要。”
寧鳴這般自我放逐、自我消亡,讓蕭清徹底沒詞兒也沒轍了。
“不麻煩你了,謝謝你有閒心聽我說……你明白我心裏想什麼……你這人挺好的……我特別……反正你懂我的意思,是吧?一路平安!”語無倫次的寧鳴像逃兵一樣,從蕭清面前落荒而逃。
“什麼鬼?!”舉着無處安放的熱情之手,目送寧鳴遠去的背影,蕭清重新推動行李車,繼續踏上她的留學之旅。
蕭清已經站在值機櫃臺前一米線後,馬上就輪到她辦理了,依然不見父母的身影,她神情焦急頻頻回首,終於在上一位旅客離開櫃檯、女值機員招手示意她上前時,看到何晏和蕭雲一路小跑奔向這裏。
何晏、蕭雲穿過旅客長龍,頻頻致歉,擠到櫃檯前和女兒會師。蕭雲手撫胸口,平息一路趕來的氣喘吁吁:“謝天謝地,總算讓我們趕上了!”何晏抱怨一句:“你媽這一路催得我呀,只恨開的不是直升機。”不抱怨還好,一句話引起蕭雲的清算:“就知道雙規別人,不知道今天你也是被雙規的嗎?規定時間,規定地點!飛機可不等你理完萬機才走。”何晏語帶歉意對女兒說:“好在終於趕到了。”
“你們不來送行也沒關係,爸,我知道你今天的行動重要。”
“再重要我也必須來!送你出國唸書的意義,對我比對你更重大,從小到大,我缺席了你太多太多重要時刻。”
父親正要彎腰把女兒龐大的行李箱提上傳送帶,被蕭清一把按住:“爸,從現在起,我一切自理。”何晏含笑退後,敬請女兒自理。最大尺寸容量的託運箱像小山一樣,堵塞住了行李傳送帶入口,蕭清兩條纖細的胳膊合握住箱子把手,一聲“走你”,行李箱被搬上傳送帶。
蕭雲譴責丈夫:“她不讓你幫,你還真不幫啊?那你來幹嗎?咱還能幫她拎幾回行李?”
蕭清抬手製止母親,再次雙臂合力、力拔山兮:“走你!”另一隻箱子也被搬上傳送帶。
值機員瞄了一眼兩個雙胞胎行李箱,不苟言笑做出判決:“超標了。”
蕭清胸有成竹地解釋:“不能夠!美加航線允許每位乘客託運兩件行李,每件行李三邊之和不超過158釐米,這兩個箱子都是標準規格,不信您量。”
“規格沒超,重量超了。”
“每件托運行李規定允許的最大重量是23公斤,對吧?”
值機員一指行李箱重量顯示:“規定喫得很透嘛,來看看,你這倆箱子一個24.7,一個24.9。”
蕭清笑容可掬:“兩三公斤少量超重,都在彈性許可範圍之內。”
值機員衝她翻了個白眼:“連彈性都研究過了?彈不彈你說了算?”
蕭清報以嬉皮笑臉:“當然是您說了算。”
值機員當即黑臉:“必須我說了算!開箱!一個減重1.7,一個減重1.9。”
蕭清瞬間露出法學生據理力爭的口才底蘊:“我遵守規定,以科研態度來裝這兩個箱子,每件單品都精挑細選,掂了又掂,稱了又稱。我知道您心裏一定這麼想:‘什麼東西在美國買不着?’”
值機員着了蕭清的道兒還渾然不覺:“對,我就是這麼想的!兩大箱都非帶不可?那就給超重部分交錢!”
蕭雲站在一邊着急,掏錢包上前平息爭端:“清兒,咱交錢,別跟人家擡槓。”被何晏一把拉住:“讓她自理,你就當這是一場庭辯。”蕭雲拿這對軸父女一點轍都沒有:“有毛病吧你們爺倆兒?走哪兒都庭辯,不夠給我現眼的。”
蕭清凝視值機員,執拗而誠懇,進入了這場“交鋒”的決勝階段:“您看到我護照是學生簽證,我去美國不是旅遊,是去留學讀研。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獨自一人出遠門兒,漂洋過海去一個人生地不熟,既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的地方,我要在那兒度過三年,或許更久。每個假期我不一定有經濟條件回國,下次回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您看來,這兩個箱子裏裝的不過都是生活日用品,每一樣都可以在美國買到,甚至更便宜。但是,我在美國超市買不到家的味道!到了異國他鄉,每一件從家裏帶過去的東西,都會陪我抵禦孤獨和無助,是我想家時賴以呼吸的氧氣。所以,箱子裏的任何一件東西,我都不想放棄。”
站在他們身後排隊等待值機的旅客中,有爲數不少的赴美留學生家庭,都被蕭清的話觸動了離愁別緒,忘了等待的煩躁,一個同齡女孩眼淚奪眶而出,轉頭就對父母說:“媽,咱們回家,我不去
美國了。”
一段話,一石二鳥,值機員心裏某處柔軟的地方也被觸動了,表情和語氣都迴歸舒緩,說了一句揶揄、其實是安慰的話:“咱這是去留學,不是去流放。”
這句反饋讓蕭清紅了眼圈:“沒錯,留學就是先有舍、後有得,舍財、舍情、舍家,這是每個留學生都要承受的代價。抱歉耽誤大家時間,如果您堅決不給我這個彈性,那我情願——給超重部分付費。”
值機員用手一指何晏腳邊、裝着被褥的透明手拎袋:“那是你登機攜帶的?也是家的味道?”得到蕭清確認,她大度開恩,“得!今兒我就彈一回。”啓動傳送帶,兩隻超大行李箱被送進登機通道,遞還登機牌、行李籤和護照時,值機員問蕭清,“你去舊金山讀哪所大學?什麼專業?”
“斯坦福,法學院。”
“名校呀!怪不得。”值機員知道自己嘴上輸給一個學霸並不冤,“好好學!”揮手放行。
“謝謝您體諒,再見!”蕭清轉向父母,何晏衝閨女豎起大拇指,蕭雲朝女兒翻白眼,蕭清一手挽住一個。她又一次運用了法學生特長,不但達成目的,還順帶被溫柔照顧了。
一家三口走向國際出發廳入口,臨別前最後這一段並肩而行,父母還在各抒己見、針鋒相對,搶奪最後的話語權,灌輸道不盡的叮囑。
何晏說:“咱閨女文能辯論,武能搏擊,走到哪兒都喫不了虧。”
蕭雲:“得了吧你,我最擔心的就是她遺傳你那個‘寸理必爭、錙銖必較’的勁兒,招多少明槍暗箭!清兒,記住媽給你的十四字箴言:忍氣吞聲做大事,小心駛得萬年船。別動不動就跟人擡槓、和人較真兒。”
蕭清:“媽,我學的就是一個擡槓較真兒的專業,美國是個法制健全的國家,鼓勵‘寸理必爭、錙銖必較’。”
蕭雲:“美國還持槍合法呢!”
蕭清只好嘴頭服軟,安慰母親:“行行行,聽您的,不擡槓、不較真兒。”
何晏利用這一段短暫路程,較着最後一點真兒:“清兒,你在斯坦福讀研這三年,爸希望你專注於國際法、行政法、刑法和民法……”
蕭雲不由分說打斷丈夫的高瞻遠矚:“我再叮囑一遍:JD第一年學業最重,拿到足夠學分、給第二學期應聘實習律所打好基礎是重中之重,你沒有精力顧及其他,不要惦記打工、給家裏省錢,爲了芝麻丟了西瓜。”
何晏努力拉回高遠的話題:“現在年輕人學法都着眼於經濟收益,對公司法、娛樂法和商法熱情高漲,終極目的只想做一個賺錢的法匠。”
蕭雲再次斬斷丈夫話頭:“做法匠有什麼不好?人家每分鐘諮詢都有人付費,誰爲你的理想情懷買單?清兒,你爸工資夠我倆日常開銷,我的工資加上輔導學生賺的外快,每月至少保證給你匯2000美元生活費,不能大手大腳,但不短你喫、不短你穿。一言爲定,咱家三口分工明確:你負責好好學習,我負責努力賺錢,你爸嘛,就負責爲了法治理想一身高潔、兩袖清風!”
何晏:“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現在你就應該開始思考:未來留在那邊,還是想回到這邊?”
蕭雲第三次腰斬丈夫的話題:“她還沒走呢,你扯什麼回來不回來!我囑咐的都是衣食住行、柴米油鹽,你雲山霧罩、高屋建瓴地搗什麼亂?”
何晏對妻子一笑:“咱倆不一直是我抓形而上,你抓形而下嗎?”
“爸,我懂,未來擺在我面前有三種從業選擇:一、做個把法律當生意、以賺錢爲目的的法匠,要麼縱橫華爾街,要麼弄潮CBD;二、進入美國主流司法界,衝破華人律師發展天花板;三、回國參與法治進程,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
蕭雲搶在丈夫拉女兒下水前警鐘長鳴:“前兩條光明大道隨便你走,最後一條絕對是羊腸小道。清兒,以你爸爲鑑,謹慎禁行。”
何晏的優點就是從來不爲妻子所擾,永遠心平氣和,繼續對女兒語重心長:“中國法治建設還在路上,尚待完善,正因爲這樣,纔有律師的施展空間,纔是所有法律從業人員的歷史機遇……”
蕭雲急了:“女孩子家,管什麼法治建設!商法、公司法喫香,就業前景光明,這是現實所向。她JD學成,還回什麼國?當然是去華爾街律所。女人的終極追求就是安身立命,不是名垂青史。咱家爲中國法治建設捐出你一個,足夠了!我堅決反對女兒畢業回國……”
這是何家打了千年的老架,每次蕭清都被父母南轅北轍的兩種人生觀車裂。但此刻,她笑看着他倆,不加幹涉,因爲在未來很長很久的日子裏,她再也聽不到這種標誌着“家”的拌嘴……
幾乎缺席了女兒從小到大一切人生大事的何晏,這一次到機場送行,已經是史無前例。何晏身份特殊,他是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污賄賂總局的一名檢察官,更早時候,他是衝在一線的刑警。因此,蕭清一出生,就隨了母姓,父親的身份和工作是她從小到大的忌諱,所有同學和朋友都不知道她有一位檢察官父親,更沒人瞭解:蕭清立志學法,是順理成章的家世薰陶和不二選擇。
蕭清一不小心,泄露了心底的戀戀不捨:“下次再聽你們倆拌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說得蕭雲鼻子一酸,潸然淚下,她張開手臂抱住女兒,一家三口緊緊相擁。
蕭清堅決不允許自己在父母面前流淚,把送別變成一場黏黏糊糊的流連,她斷然掙脫出父母的懷抱,燦爛地微笑:“就在這兒告別吧,爸、媽,我走了!”然後大步流星,灑脫而去。
蕭雲想去追趕女兒的背影:“清兒,媽還沒叮囑完呢……”被何晏一把拉住:“咱們永遠也叮囑不完。”他們看不到蕭清臉上,眼淚終於還是決了堤。
CA985衝上雲霄,載着蕭清和繆盈以及她們的理想,飛向美國。來自同一座城市、乘坐同一架航班、飛往同一個地方、就讀於同一所美國名校的兩個女生——繆盈和蕭清——本來彼此不識,無緣謀面,一個坐頭等艙,一個坐經濟艙。如果不是一場突發意外,她們將永遠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沒有了從此以後的纏綿糾葛和命運跌宕。因爲這場偶遇,兩個女孩和她們的戀人、家人的命運,於這個節點,拐去了另一個方向。
航班進入夜間飛行,經濟艙裏一片昏暗,所有乘客裏倒歪斜,都在沉睡。套着頸枕、戴着眼罩的蕭清,上身以勻速向過道傾斜,栽到極限,扭曲成一個可笑的折角,終於把自己彆扭醒了。她揉着僵硬的脖子,起身在過道裏做伸展運動,然後,視線定在分隔經濟艙和機艙前部的布簾上,一條縫隙透出一道微弱的光亮,前面的豪華經濟艙彷彿伸出一隻小手,招引着蕭清“快來、快來”。
布簾縫隙被蕭清鬼鬼祟祟的小腦袋撐大,探頭探腦、賊眉鼠眼地掃視一圈,偌大的豪華經濟艙空空蕩蕩,只有一名乘客躺在最後一排相連四座位上睡大覺。因爲性價比低,位於公務艙和經濟艙之間的豪華經濟艙經常空載,沒有乘客,這給了蕭清可乘之機。前後左右勘查一遍,確定沒人注意她此刻的不法行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身進入豪華經濟艙,躡手躡腳溜到最前排,把相連四個座位的座椅扶手一一抬起來,上去躺下,墊好枕頭,蓋好毯子,心滿意足地在自制“牀”上伸展僵硬的四肢,然後熱情謳歌自己:“免費升艙就是這麼簡單!”
正要任性地進入安眠,一聲,接着又是一聲壓抑的呻吟聲傳來:“嗯——嗯——”聽上去很痛苦。蕭清被驚醒,側耳傾聽,“哎喲——嗯——哦——”呻吟聲近在咫尺,清晰可聞。她躺不住了,起身努力辨別聲音來源,終於發現呻吟聲來自一簾之隔、更前面的公務艙。
蕭清重新下地,掀開通往公務艙的布簾,往前探視,整個公務艙乘客不多,也都在睡覺。呻吟聲又起!蕭清循聲尋找,鎖定聲音來自公務艙最後一排、和自己的“牀”僅一簾之隔的座位,那裏只有一個女孩,身體蜷縮在座椅上,手捂肚子,呻吟聲就是她發出的。
蕭清輕手輕腳來到女孩座位前,俯身詢問:“你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座位上的女孩仰起表情痛苦的臉,是繆盈,她和蕭清就這樣相遇了。
“我肚子痛,抱歉打擾到你。”
“沒有沒有,我聽到聲音就過來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
繆盈爲在獨自痛苦的時刻有人前來關心而感動,勉強而虛弱地衝蕭清微笑:“謝謝你!”
“疼多久了?”
“幾小時前開始,越來越嚴重。”
“大姨媽還是腸胃炎?”
“都沒有,我不知道什麼原因。”
蕭清熱情的鐵拳又拔了出來:“來,告訴我你哪兒疼?怎麼個疼法?”
“你學醫的?”
蕭清像煞有介事:“略懂。”
繆盈用手示意自己腹部:“剛開始痛在肚臍周圍,但是很奇怪,痛點不固定,一直在移動,這會兒躥到右下了。”
蕭清伸手按壓繆盈下腹幾個位置,引發了繆盈反射性的大聲呻吟:“哎喲!抽筋兒似的跳着疼。”
“我按哪兒,哪兒疼嗎?”
“奇怪,你按左邊,疼的是右邊。”
“這是典型的按壓反射性疼痛。”蕭清伸手摸繆盈額頭,“低燒,身體裏有炎症。”她心裏有數了,“我大概知道了,你別再裝女漢子了,硬撐下去有危險,你需要幫助和治療。”說完,她按響了呼叫鈴。
空姐應聲閃現,走向她們,立刻發現繆盈狀態不對:“繆小姐,您是哪兒不舒服嗎?”
蕭清替繆盈回答:“她小腹轉移性疼痛,我判斷可能是急性闌尾炎。”
空姐問蕭清:“您是醫生?”
“不是,我在醫療急救夏令營裏受過專業訓練,她的狀況符合急性闌尾炎的典型症狀。”
“請問我們應該怎麼做?”
蕭清佈置空姐:“麻煩你拿杯溫水、溼巾、嘔吐袋過來,另外,請與地面指揮中心聯繫,告訴他們機上有名乘客突發疾病,請地面準備好救護車,等飛機一落地,馬上接病人前往醫院救治。”
空姐按照蕭清指示,迅速拿來所需物品,蕭清扶繆盈慢慢坐起,把溫水送到她嘴邊。
空姐詢問:“機艙備有止疼藥,需要嗎?”
蕭清:“醫生沒做出確診前,不能隨便給她喫止疼藥,萬一我判斷錯了,喫藥減輕了痛感,反而檢查不出原因來,如果真是闌尾炎,她可能需要進行手術。”
空姐通報情況:“機長說馬上和舊金山地面塔臺聯繫,做好飛機一降落、救護車直接送繆小姐去醫院的準備。還有將近四小時飛機才能降落舊金山,繆小姐,您能堅持嗎?”
“我儘量。”
空姐問蕭清:“請問您是和繆小姐一起的嗎?”
“不是,我座位在後面經濟艙。”
“我們人手不夠,能否請您留在這兒照顧她,一有需要就叫我們?”
正中下懷,蕭清斬釘截鐵,一口答應:“沒問題。”
等空姐走開,蕭清扶繆盈重新躺下,在心理生理的雙重安慰下,繆盈感覺疼痛感減弱,蕭清的出現無異於雪中送炭。
“你一出現,我就感覺沒有剛纔那麼疼了,謝謝你!”
“互通有無,託你福,我還升艙了呢,又升一級,強啊!”蕭清一屁股坐進和她相鄰的寬大座椅,握拳歡呼。
繆盈含笑望着這個可愛的女孩,自我介紹:“我叫繆盈,你叫什麼?”
“蕭清。”報完自己名字,蕭清隨即反應過來,“繆盈?怎麼這麼耳熟?……哎呀,你就是繆盈?”
繆盈對她的反應感到納悶:“你認識我?”
“請跟我穿越回十小時前的首都機場,我被一個失魂落魄的男生撞到,他告訴我他是來送行的,但沒有找到他要送的人……”蕭清一邊敘述,一邊醒悟,“怪不得他在經濟艙值機那兒找不到你,因爲你走的是頭等艙通道。”
繆盈聽得一頭霧水:“你怎麼知道他來送的人是我?”
“本以爲相撞只是一個插曲,突然,他叫住我,因爲他看見了我的機票,知道我也坐這一趟航班,所以他請我——給你帶句話。”
“給我帶話?他說什麼?”
蕭清搖頭:“什麼也沒說。”
“啊?”
“我終於答應替他帶話了吧,他又說什麼話都不用帶了,謎之畫風。”
“他叫什麼名字?”
“我問了,結果他說:‘我叫什麼不重要,來沒來過也不重要。’我好心勸他:你都來了,還不讓人家知道,她走了,你可就歸於塵埃了,結果他說他本來就歸於塵埃。”
繆盈苦笑出來:“我知道他是誰了。”
“你男朋友?”
“不是,我男朋友在舊金山等我呢。”
“哦,那他是備胎?”
“不是。”
“連備胎都沒混上?我深表遺憾,我覺得他挺好的,雖然是個怪咖。”
“的確是怪咖,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那你對他就沒有一點點動心?”
繆盈搖頭:“沒有,因爲我——12歲就託付終身了。”
“啊?!舊金山那位是何方大神?!”
“我一上初中就遇到了書澈,我們在北京同一所國際學校上學,我初一,他初三。認識他以後,我眼裏就看不見其他人了。高中畢業後,書澈拿到了斯坦福的Offer,就去美國留學了。”
“他也是斯坦福?”
“你也是?”
“法學院,JD。”
“我也是,商學院,MBA。”
“學霸致以學霸的敬禮!”
兩個女孩熱烈握手,從此,她倆的命運將緊密相連。
“書澈2007年出國到斯坦福讀本科,2011年又考上商學院MBA,今年是他碩士最後一年,明年畢業;我本科在清華經濟管理學院,因爲我爸要求我必須學商,他又認爲美國的商學本科除了沃頓,其他都很菜,留學讀碩博纔有價值。所以,我和書澈一個這邊、一個那邊,分開了六年。這六年,我們沒有因爲異地戀分手,反而比和在一起時更堅信:我的人生,註定會流向書澈。”
“真羨慕你,一到美國就有了愛情,我去那邊是孤家寡人。”
“你男朋友在國內?”
“不在。”
“那他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蕭清撇嘴自嘲,“因爲——我非常失敗,還沒有談過戀愛。”
“這算什麼失敗?戀愛又不分早晚。”
“可我給自己定過幾年規劃呀,18歲前,我計劃把初戀留在高中,沒留成;上了大學,我下定決心必須把初戀留在本科,結果還是沒留成。生生把我媽的心理疾病,從怕我早戀的失眠、惡化成怕我不戀的焦慮,可我還是沒有和誰觸過電。剛纔飛機起飛的一剎那,我突然萬念俱灰:竟然沒有把初戀留在祖國!這還不是人生的失敗?”
如果不是病痛,繆盈簡直要哈哈大笑:“好飯不怕晚,就當自己在憋一個大招兒,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就在不遠的未來等着你。”
“借你吉言。”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
,繆盈不知道她對蕭清的愛情送上吉言的同時,也對自己的愛情一語成讖。
穿過舷窗的晨光落在繆盈臉上,喚醒了竟然安睡了三小時的她,她看見隔壁的蕭清正面對雪白餐布上一桌豐盛的西式早餐,舉着閃亮的刀叉,喫得儀態萬分、飄飄欲仙。蕭清一扭頭,看見繆盈正笑看着自己裝腔作勢的喫相,典雅一秒崩盤,一臉囧相。
“不許笑!實話告訴你這是我第一次坐商務艙,原來,商務艙是用鋼刀叉,還用真杯子喝咖啡啊。我是不是很丟人?”
“丟人?你考上的可是全美前五的法學院!還不夠傲人?”
“不夠!面對一個和哈佛並列第一的商學院白富美,我顯然還不夠好。因爲斯坦福法學院JD不設全額獎學金,我還要爸媽負擔每年5萬美元的高額學費,還有每月生活費,他們一年至少要背六七十萬人民幣的經濟負擔。所以第一學期,我給自己設立的目標就是拿到校方獎學金!”蕭清給自己振臂加油,“你可以的!”
這樣的志向,這樣的女孩,叫人如何不欣賞喜愛?繆盈對蕭清產生了深入瞭解的慾望:“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我爸在……政府機關,一個普通公務員。”何晏的身份職務,是蕭清從小撒到大的一個謊言。“我媽是師範大學的音樂教授,我家的經濟支柱。我記憶中,每個雙休日,她不是從早到晚在家給一撥兒接一撥兒上門學生上鋼琴課,就是出門四處給人講課,幾年如一日,就爲了給我出國留學掙學費、做經濟儲備。我媽平時總抱怨我爸收入低,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付出支撐這個家,更是在支持我爸。我爸可以不只有明面兒上的收入,有很多很多誘惑送上門,但他始終守着一條線。雖然心疼我媽的辛苦,但我更爲我爸的清高驕傲。”
“羨慕你有這樣的父母。”
“羨慕我?不能夠!我還想當你這樣的白富美呢。”
“那你要不要我的兩個家?”
“啊?”繆盈臉上的悵然,讓蕭清清楚地看出這不是白富美的惺惺作態和矯情憂傷。
繆盈毫無障礙地對蕭清敞開了自己的生活:“我上小學時,家就分成了兩半,我媽要我,我弟歸我爸,於是我有了一個我媽和我的家,還有一個我爸和我弟的家。上大學時,我媽生病走了,這一半兒家,就剩下我一個人。我傢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完整。我爸是那種——無論我因爲挫折、無助、沮喪,還是因爲快樂、想念、關心,去找他,他就只會給我錢,但有一條從未改變過:我必須服從他的意志,聽從他的安排,因爲——我揹着他的姓氏,註定是他的女兒。其實被人羨慕,只是因爲你們不肯相信:得到財富的同時,也得到捆綁;我擁有越多便利,就會失去越多自由。”
繆盈說出這些關於自己的宿命的話時,蕭清並不能完全理解箇中含義,更無法預知:這些話裏,蘊含着繆盈和書澈的未來,竟然還有——她和書澈的未來。這時的蕭清,心裏生出幾分憐惜,把手蓋在繆盈手背上,繆盈則翻轉手掌,緊握住蕭清的手。
她們成了知心的朋友。
機艙開始中英文廣播:“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航班將在舊金山時間12點20分到達舊金山國際機場,目前飛機已進入下降階段,請各位調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繫好安全帶……”蕭清幫繆盈調直座椅靠背,調正坐姿,把枕頭墊在她腰部,繫好安全帶。
繆盈剋制着腹痛又起,掙扎着囑託蕭清:“書澈會來機場接我,我把他手機號給你,下了飛機,麻煩你入境後幫我領取行李,一共兩個箱子,這是行李託運籤。然後你和書澈聯繫,他會把你送到要去的地方。”
“不要他送,見到他我就把你行李給他,讓他去醫院找你,我自己打車走。”
“我弟弟成然也會來接機,有他跟我去醫院,你放心!讓書澈送你!”
“好好好。”
空姐走來向她們報告:“繆小姐、蕭小姐,地面通知我們急救車等候在舊金山機場停機坪了,請你們放心。”
直到目送繆盈被美國的醫療救護人員用擔架運下飛機、抬到救護車上,蕭清才放心向入境通關處跑去。當她艱難推着兩個人的行李——四隻大託運箱一個摞一個,最上面還放一個被褥袋——龐然大物般的行李車,七扭八拐,左衝右突,沒頭蒼蠅一樣,衝進抵達大廳時,她的手機響了,亂上添亂,她不得不騰出一隻手接電話:“喂?”
一陣冷若冰霜的急凍聲,穿透了蕭清的手機聽筒,硬邦邦砸到她的耳鼓上:“你在哪兒?怎麼還不出來?!”
蕭清知道這零下溫度般的責問,必然來自“唯一能站到繆盈的世界裏”的那個書澈,趕緊緻歉:“來啦!來啦!我已經在抵達大廳了。”
“我就站在扶梯附近拐角處,旁邊有個廣告的柱子!”
蕭清從行李車一側探出頭,看見了前方立柱邊一個挺拔的身影:“看見了!看見了!我來了!”掛斷手機,全身用力加速,衝向書澈。
此刻站在柱子邊的書澈,突然看見一輛推車人被行李箱完全遮擋的行李車,正以所向披靡、不可阻擋之勢,橫衝直撞碾壓過來。
蕭清見柱子近在咫尺,就雙手雙臂運力拉拽,猛然剎車。然而行李車因爲衝速太猛,下面車輪停止了,上面的行李箱還沿着高速前進的慣性往前衝。
於是,書澈看見來到眼前的行李車上的託運箱以泰山壓頂之勢,砸向自己!
蕭清眼睜睜看着行李箱向前傾倒,做好了聽到一聲慘叫、然後從行李箱掩埋下救出書澈、接着再被劈頭蓋臉一頓暴罵乃至暴打的贖罪準備,只見那個矯健身姿,從行李車前方騰空而起,落在自己面前,就在被褥袋、託運箱傾撒一地時,一張英俊而憤怒的臉,戳到眼前。
“你在搞什麼?!”書澈的教養,讓他的憤怒也顯得隱忍,但更加威嚴。
蕭清只能報以沒臉沒皮的尷尬一笑。
書澈手推行李車,腳下生風,穿行在舊金山機場的停車場裏,蕭清亦步亦趨追着他解釋:“很抱歉剛纔差點砸到你,不過也體現了我風馳電掣的速度。我真是一路跑着通關、跑着拿行李,爭分奪秒,一點時間都沒耽誤……”
書澈目不斜視,根本不看她,他把行李車停在自己的日本車尾部,打開後備廂,開始搬運行李箱。蕭清出手幫忙,從左到右繞書澈轉了一圈,也沒找着插手空當。後備廂只能勉強裝下繆盈的兩個箱子,連書澈的車都是兩個人的世界,容不下外人。
蕭清給自己找臺階下:“對不起啊,你肯定沒預備多接一個我。”
書澈拎起行李箱,蕭清奔過去搶,又撲了空。他一言不發往前走,打開後車門,往前後座之間的空隙裏塞箱子。結果箱子腿兒被絆住,書澈使了幾下勁兒,都無濟於事。蕭清屁顛兒屁顛兒跑到另一側,拉開另一邊車門,一頭鑽進去,抬起箱腿兒,和書澈合力,把行李箱安放在前後座椅之間,又屁顛兒屁顛兒跟着書澈跑到車後,爭搶最後一隻箱子:“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兩人合力完成最後一隻箱子的搬運安放,書澈拎起蕭清的被褥袋,眼神嫌棄:“被子也帶?美國買不着被子?”
“買不着有家味兒的被子!”
書澈把被褥袋放上後座:“上車。”
蕭清鑽進副駕駛座。
書澈繫好安全帶,警告蕭清:“繆盈打電話讓我送你去灣區,大概一小時車程,爲了不干擾我,請你儘量保持沉默。”
蕭清巴結半天很辛苦,這會兒也不想再忍了:“我知道你心急,擔心繆盈狀況,想早點趕到她身邊,我也一樣,也很心急!我不用你送!帶我一起去醫院,等繆盈狀況穩定了,我自己打Uber走。”
蕭清的決定,讓書澈感到意外,也緩解了他急於前往醫院見到繆盈的焦慮:“你確定?”
“確定!不廢話,走!”
書澈心裏感激蕭清改變的這個計劃,他猛踩油門,汽車躥了出去。他的日本車在舊金山高速路上一路疾馳,來回變道反映着書澈急切的心情。尖厲的警笛聲突然在他們身後響起!蕭清喫了一驚,趕緊扭頭望向車後,書澈也通過後視鏡驚訝地發現:一輛警車,車頂上閃爍着警燈,正從側後方向,向他們追近。
書澈猛然意識到自己無意間已經超速,勃然變色:“Shit!我超速了!”
追趕他們的警車擴音器裏發出警察的英文指令:“前面×××××車牌號車輛,請你儘快從前方距離最近的出口駛出高速,靠路邊停車!”
書澈突然扭頭問了蕭清一句:“你有駕照嗎?”
“有,中國照。”
“OK。”經過幾秒鐘猶豫、思索,書澈突然加大油門,以更快速度,向前疾馳。
書澈的反應驚呆了蕭清,拒絕服從警察指令停車,他要幹什麼?
後面的警車擴音器裏再次傳來警察指令:“×××××車牌號車輛,命令你立刻把車速降下來!”
書澈置若罔聞,日本車還是超速疾馳,蕭清看不懂,但她無法阻止,因爲方向盤在他手裏,而且是在主意堅定的他手裏。直到衝出高速出口,駛下高速,把警車甩得暫時看不見,書澈才一腳急剎,把車停在路邊,刻不容緩地命令蕭清:“下車!”
蕭清更加莫名其妙:“啊?難道不該待在車裏、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等警察來嗎?”
“趕緊下車!”書澈不容商榷,跳出車門,疾步繞過車頭,從外面拉開車門,一把抓住蕭清胳膊,拉她下車,“時間緊迫,快!”
蕭清被強行拉下車,又強行被扯住胳膊繞過車尾,轉回到駕駛室車門一側,書澈一手拉開駕駛室門,一手推蕭清進去:“一會兒警察來了,拜託請你告訴他,開車的是你,不是我。”
蕭清腳下止步,用身體對抗着書澈的命令,拒絕坐上駕駛座:“你違章,爲什麼讓我頂包?”
書澈心急火燎:“如果說是你開車,頂天兒就是領張罰單、繳納罰款的事兒,一切罰款由我承擔,另外再付你一筆幫忙費。”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串警車剎車聲!追趕而至的警車在距離他們十米遠的地方停下,車裏的公路巡警一邊下車,一邊拔槍,發出英文命令:“高舉雙手!”書澈和蕭清別無選擇,只好一起舉起雙手。巡警確定兩人手中沒有槍械後,再次發令:“轉身背對我,把你們的雙手放在車頂!”兩人乖乖聽命。
書澈抓緊最後時機,請求蕭清:“說你開車,求你了!”
蕭清壓低聲音但語氣嚴厲地堅決拒絕:“憑什麼讓別人替你承擔過錯?!對不起,我學的是法律,打不了你這個雙打。”
“我這麼做是沒辦法,我的駕照前不久剛被吊銷,還沒來得及去繳納罰款、申請復照,一旦警察發現我無照駕駛就罪加一等,恐怕就不是罰款處罰了,搞不好會被訴……”說到這兒,書澈戛然而止,因爲——公路巡警的槍口已經逼近他的腦袋。
然而,比槍頂住太陽穴更加驚悚的是,公路巡警操着南腔北調,唱起了跑調一樣的中文:“這位大哥,我現在以涉嫌超速、駕照吊銷後無證駕駛、妨礙司法公正三項罪名,逮捕你!”
書澈和蕭清目瞪口呆,誰能想到美國警察會中文哪!
公路巡警例行對書澈宣讀起《米蘭達警告》:“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作爲法庭指控你的證據!”
蕭清萬萬沒有料到書澈一瞬間就淪爲犯罪嫌疑人,書澈束手就擒,被巡警反銬住雙手。巡警轉向蕭清,跑調的中文又唱了起來:“這位大姐也跟我走,你有義務向警方提供證詞。”
蕭清瞥見書澈對她怒目而視,眼神比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更加冰冷徹骨。
舊金山警察局辦公大廳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着書澈的個人信息,辦公桌上擺着他的駕照和學生簽證ID,警察A從電腦前起身,把駕照和學生ID收進文件夾,衝身邊的警察B一擺手。兩人拿着文件夾,穿過人聲鼎沸的辦公大廳,推門走進一間問詢室,書澈正獨自一人,坐在裏面。
兩名警察坐下,把文件夾攤開在桌上,開始問詢對面的書澈。
“這張駕照在一個半月前的6月20日被吊銷,沒有車管局繳納罰款的記錄。你對駕照吊銷後無證駕駛的指控有異議嗎?”
書澈用英文回答:“我有權保持沉默。”
“你因爲唆使他人替你頂罪,涉嫌妨礙司法公正,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嗎?”
“在我的律師來到以前,我什麼也不會說。”
兩名警察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停止繼續問訊。
在另外一間問訊室裏,警察把一杯咖啡放到蕭清面前。
“請向我們完整描述一下你朋友書澈是如何要求你代替他承擔超速駕駛責任的。”
蕭清沉默不語,作爲一名法律專業生,她當然知道自己有權行使沉默權,坦白事實真相還是保持沉默?她也當然知道哪一種對書澈更爲有利。
“你和書澈先生是朋友嗎?”
“不是。”
“蕭清小姐,你要知道公路巡警聽到了你和書澈的對話,不管你是否願意提供證詞,我們都有證據指控書澈唆使他人頂罪、妨礙司法公正,但如果你說了違背事實的假話,我們將不排除追究你提供僞證的可能。”
蕭清還有選擇嗎?無論是內心認爲自己應該怎麼做,還是環境逼迫她不得不這麼做,都只剩下一種選擇了。
西服革履、在北美華人圈聲名顯赫的著名律師康兆輝一走進警察局問訊室,就開啓了胸有成竹、不卑不亢的辯護模式,他向警察遞上名片,用純正英文強硬宣佈:“我是書澈先生的代理律師,我當事人現在不會承認針對他的任何指控,一切等待法庭裁決。”然後轉頭對書澈改說中文,“你有權一直保持沉默。”
書澈等的,就是他的到來。
這邊,蕭清已被要求在她坦承事情經過的警方問訊筆錄上籤上中英文名字。“蕭清小姐,非常感謝你的證詞,最後還需要你在這份筆錄上簽名和按個手印,然後就可以離開了。我們不需要扣留書澈先生的車輛,你可以把它開走。”在蕭清簽名、按指印時,警察虛心向她求教,“唆使他人頂罪用中文怎麼講?”
“頂包。”
“我很好奇:如果不是我們那位能聽懂中文的同事幹擾阻止書澈,你會答應替他……”警察模仿蕭清教授的中文單詞,現學現賣,“‘頂包’嗎?”
“我不回答你假設的問題。”
“放鬆放鬆,我只是試圖瞭解兩個國家兩種不同觀念,在中國人的處世哲學裏,拒絕朋友這樣的求助,會不會被你們認爲是不近人情?好吧,這個問題你也不必回答。”警察禮貌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允許蕭清離開。
蕭清走出問訊室,置身於警察辦公大廳,她的目光追隨問訊自己的警察,見他手持筆錄走進另一間問訊室,透過百葉簾的縫隙,她看到書澈坐在裏面,身邊站着衣冠楚楚的康律師。蕭清能預見到自己的證詞即將給書澈帶去什麼。
問訊書澈的警察,接過遞來的蕭清筆錄,翻看完畢,起身宣佈:“書澈先生,根據公路巡警的報告以及蕭清小姐提供的證詞,你因爲涉嫌駕照吊銷後無證駕駛、超速、危險駕駛、妨礙司法公正四項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