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讀經典之作,更喜歡讀經典之作中的經典,特別是經典之作中的經典之經典了。比如說,我讀雨果的《巴黎聖母院》,最喜歡的章節就是“巴黎鳥瞰”;而在“巴黎鳥瞰”這一章節,我最喜歡的就是末尾那一段。
之所以喜歡“巴黎鳥瞰”那一章的末尾那一段,是因爲雨果也像白居易一樣,把無形的音樂和聲音,很巧妙的捕捉住,並把它們恰到好處地固定成優美的句子和語言。
因爲喜歡“巴黎鳥瞰”那一章的末尾那一段,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爲之於癡迷和陶醉。在那段時間裏,只要是時間允許,我都會在每天早晨,將那一段讀上了一遍或兩遍,才感到滿足而舒暢。後來,讀的遍數多了之後,我便會突然想起魯迅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裏描寫的那位老師讀“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時的情景:因爲讀到這裏,他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着,向後面拗過去,拗過去。
每想起這些,便忍不住想笑。
現在,附上“巴黎鳥瞰”的末尾一段,讓讀者再回味咀嚼一下經典中的經典:
如果你再難從現代巴黎得出古城印像,那就請你在一個重大的節日,復活節或者聖靈降臨節的早晨,迎着日出,登上能俯瞰全京城的制高點,去領略鐘樂齊鳴的美景。你看,朝日發出的信號沖天而起,成千上萬的教堂同時悸動起來。首先零星地響起丁當聲,從一座教堂傳到另一座教堂,彷彿音師們彼此提醒就要開始演奏了;繼而,你會突然看見,要知道在某種時刻,耳朵似乎也有視覺,你會看見同時從每座鐘樓升起一根聲波的圓柱、一縷和聲的孤煙。起初,每一口鐘的震顫,都直線升上朝霞燦爛的天空,可以說彼此孤鳴,十分純淨。繼爾,鳴聲逐漸擴展,彼此交融,相互雜混,彼此消消長,終於匯成一支氣勢磅礴的協奏曲。現在,鐘鳴已經渾然一體,不斷從無數的鐘樓飄逸出來,在城市上空浮蕩流轉,跳躍飛旋,而那最強的地震動波圈,一直蔓延到九霄雲外。然而,這是一片和諧的大海,絕非一團混沌。這海洋再怎麼雄渾,再怎麼深邃,卻毫不失其清澈與透明。你看見齊鳴中逸出每組音符單獨蜿蜒前行,你可以聆聽木鈴和管風琴時而低沉、時而尖厲的對話,你可以看見各種八度音,從一座鐘樓跳到別一座鐘樓;有的是銀鍾發出來的,輕靈而帶呼嘯,振翅衝上雲霄,有的是木鐘發出來的,破碎而又跛行,爬不高便跌落下來;你還可以欣賞其中的聖歐斯塔什教堂,那七口鐘的豐富音階不斷起伏升降;你能看見光亮而快速的音符疾馳穿過和聲,劃出三四個折彎的光跡,然後像閃電一樣消失了。那邊是聖馬爾丹寺院的歌喉,聽來尖厲而嘶啞;這邊,是巴士底城堡的喊叫,聽來森人而粗暴;另一端則是盧浮宮粗大鐘樓的男低音。故宮的王家音樂響亮悠揚,不斷傳向四面八方,而聖母院一下下沉重的鐘聲,有節奏地落在王家鐘樂上,就像大錘擊打鐵砧迸出一束束火花。牧場聖日耳曼修道院飛揚的三重音樂,那各種形狀的音色,一陣陣從你的眼前掠過。還有,那響徹雲霄的協奏和鳴,時而中間開啓一條縫,讓迸發而燦爛的聖母頌穿過。在下面,在這支協奏曲的最深處,你能隱約辨識從每座教堂拱頂所有顫動的毛孔透出的肺腑之歌。自不待言,這是一典值得聆聽的歌劇。通常,巴黎白天一片喧鬧,那是市井的話語;夜晚,城市在輕輕呼吸,現在,城市則在唱歌。要傾耳細聽鐘樓樂隊的全套樂曲,聯想那五十萬人的竊竊私語、塞納河水的永恆哀怨、清風的無限嘆息,以及天邊丘巒上,那四片森林的巨型管風琴遙遠低沉的四重奏,從而按照中等響度,消除鐘樂主調中過於嘶啞、過於尖厲的音質。然後你說一說,世間能否還有什麼更加豐富,更加歡快,更加閃光,更加炫目,勝過這鐘聲的和鳴,勝過這音樂的熔爐,勝過這高達三百尺的石笛同時吹出的萬縷樂音,勝過這已然化爲一支樂隊的城市,勝過這*般的交響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