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週末,祝福不用去上班卻也沒有領旨帶秦微笑去見外婆,她只是窩在家裏看喜劇片,在看了第三遍“東成西就”卻還是連嘴角都沒法咧開的時候,她只有隨意點開網上的新電影。這部電影導演很惡俗,演員很惡搞,卻突然出現一句臺詞:“我是一個愛情完美主義者,我要求愛我的人要一輩子愛死我,我想甩的人要馬上忘記我,我不愛的人要永遠不認識我。”
這樣一句話卻讓祝福按住暫停鍵,捂着肚子大笑,最後,流下淚來。
這個世界如果真的能那麼清楚的分清愛與不愛該有多好,如果真能如此霸道的忘記該有多好?該有多好!
過了一段時間,林嵐約祝福,信息很短:“老姐,明天三點,老地方見。”她們曾是那麼要好的表姐妹,有那麼多的“老地方” 。
“老地方”是中山大廈的麥當勞,兩人約的時間正好是附近中學放學時間,有不少的學生,穿着不同學校的校服很是熱鬧。祝福坐在林嵐的對面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她們也是這樣,約在這家麥當勞裏見面,美其名曰是寫作業卻說着說着又會扯到少女時代的那些小曖昧。
兩個人現在已經喫不下這些垃圾食品了,祝福點了一杯草莓奶昔,林嵐點的一杯咖啡,簡單的兩個杯子放在白花花的餐桌上與左右前後那些堆滿薯條漢堡的桌子形成鮮明對比,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林嵐見祝福對着旁邊桌的一對嬉鬧的高中女生髮呆也笑起來:“時間過得真快,那時候我們也這樣,坐在這裏,我借你抄我的數學練習冊,你借我抄你的英語目標測試……”
她們兩的高中同區不同校,用的教材都一樣,教的進度不同,就你抄我的我抄你的,交出去的作業總有很好的效果,那時她們從來沒那麼覺得彼此是表姐妹真好!但每次全市的模擬考又免不了被比較的命運,或者說這兩個同齡的姐妹任何事都拿來被比較。
祝福看着對面桌分享着同一對耳機邊寫作業邊小聲說笑的兩個女孩也不由溫柔的笑起來:“是,然後每次喫得回家晚飯都喫不下,我媽你大姨媽還老罵我。”
林嵐“噗哧”一聲笑起來:“我罵得還少啦,盡長了一堆肥肉,真不懂爲什麼當時那麼喜歡喫這些玩意!”
人就是那麼善變,曾經那麼喜歡喫的東西現在碰都不碰,曾經那麼親密的姐妹,現在……
林嵐裝作很輕快的說:“後來你就解放啦,重色輕友,交了個男朋友就不理我這妹妹了!”
祝福的心一顫,不說話,低頭攪合着奶昔,天氣太冷沒有融化有點吸不動。
林嵐卻沒有如她所願的轉開話題,她接着飛快的問:“那個人是傅景初…吧?”
祝福瞪着吸管點了點頭。
林嵐撇了撇嘴,似乎是想笑,她覺得好笑,曾經她還是做過她表姐的□□,幫她遮掩約會的事兒,卻沒想到她在幫她在大人面前圓謊的時候,那年她的表姐竟和傅景初在約會!這是不是很好笑?可惜林嵐笑不出來,所以這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兩人長久的沉寂,都不知道說什麼纔好,能說什麼?咖啡變涼,奶昔的紙杯上凝結了薄薄的汗。
突然對面那桌高中女生聲音高了點,一個大聲說:“喔!我就說!你喜歡邵一凡!” 另一個更加大聲說:“你胡說,你才喜歡邵一凡!” “去,是你喜歡!”“不,你喜歡!” “你喜歡!” “ 你喜歡……”推推嚷嚷間,聲音又嬉笑着笑下去。
祝福和林嵐相視一眼,兩人的眼裏都閃過一絲笑意。
林嵐拿紙巾擦了擦桌子上微不可見的咖啡漬,問:“你猜我是怎麼知道是你們之間肯定有過什麼的?” 那隨意彷彿是問:“你猜我怎麼知道今天天氣很好?”
她不需要祝福回答,自顧自的往下說:“那天校慶,接力賽,你跌傷了腳,他立即靠上來,二話不說就握住你的腳,你那就那麼自然的讓他握着,彷彿是發生很多次的,彷彿就該是這樣的! ”
她神出手掐掐祝福的臉,力道不重,卻一下子讓祝福紅了臉,林嵐說:“愛情專家林嵐說過一個女人如果能神態自然的讓一個男人擺弄自己的腳,那這兩人一定發生過什麼肉體上的親密關係!”
古代有看了良家婦女的腳就要娶他的規矩。腳是女人身上極不好意思的器官,男人指指都不好意思,除了男朋友幫着按摩以外,又怎麼可能親暱的放在別人手上細細看!
祝福呆了呆,沒想到是這樣小小的動作能讓林嵐看出端倪來。不過想想也是,她扭到腳的時候秦微笑幫她治療她都紅了臉,但對着景初卻毫不猶豫的讓他握着。林嵐不去當偵探真是可惜了。
林嵐卻自嘲的笑笑,林嵐啊林嵐,你明明是對愛情如此玲瓏剔透的人,明明連這點的小事都能看得清楚,爲什麼要自欺欺人?明明知道了,卻還是要冒險騙他見父母,對錶姐受過那麼多苦卻視而不見?
祝福開口想說什麼,卻被林嵐擺擺手止住了:“ 我要去歐洲進修了,手續都辦好了,下週走。”
祝福想說什麼挽留的話也被林嵐制止了,她說:“和任何人都沒關係,就是我想走了,別勸我!”
祝福只有默默的看着林嵐,一低眼,看到她還是穿着那件紅色的大衣,上次掉了的紐扣已經縫上去,固定好了,要不是她記性好都看不出是哪一顆掉過了。林嵐一直都是決絕的人,快掉的釦子不如一次扯掉下來,決定好的事情誰也勸不回,除了─ 傅景初。
時間已經晚了,對面那桌的女孩開始收拾書包,花花綠綠的練習冊一本本往書包裏塞,嘴裏嚷嚷着:“你快點,快點,我等着看“網球王子”!”
祝福笑起來,手裏的奶昔已經融化成一汪牛奶糖水,她說:“林嵐,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妹妹!”
不論發生了什麼,不論出現過什麼人,她們都曾走過彼此二十多年的生命,她搶過她最愛的娃娃,她也幫她整過欺負她的小朋友,她幫她年少時的愛情做掩護,她在這家餐廳裏鼓勵過她追求自己的“mr.百分之百”……
林嵐裝作鎮定的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往嘴裏灌,微微顫抖的杯身已經出賣了她。
兩個表姐妹手挽手推着麥當勞的玻璃門走在珠江路川流的下班人羣裏,前面是那對高中生女生,一下子消失在人海裏。
她說:“姐,你也是我的好姐姐! 對不起!”
她說:”說什麼哪!晚上到我家喫飯好嗎?”
她說:“ 我要喫大姨媽做的剁椒魚頭!“
她說:“……”
她說:“姐,我祝你幸福,但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千萬別告訴我。” 她能承認自己對不起她,但絕對無法承認自己如此迷戀的人愛的不是自己。
林嵐沒有告訴祝福的是,她做助理時曾爲傅景初跑過很多條街,爲了在他面前最美穿着ferragamo的漆皮高跟鞋,拿着文件回來後,腳都一瘸一拐了,傅景初看到邊籤文件邊說:批了林小姐的假,回家休息吧。那時候的一句話,能讓她開心得要昏過去! 她回了家,脫掉鞋子,腳後跟鮮血淋漓,她母親驚呼着找碘伏幫她消毒,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疼只想他那麼冷漠的人居然能留意到她,真好!真好!到後來,祝福在運動會上崴着了點,他就立即衝上去,毫不介意的爲她脫掉運動鞋,襪子,握住她的腳,她頓時就明白了。
她說她愛他身上冷漠疏離的氣質,酷得要死。但殊不知一個男人他怎麼可能天生冷漠。如果他對你無情只能說明他愛的不是你,當她看到他那表情時,就明白了原來不是他冷漠,而是他愛的人──不是她。
當然這些事林嵐都不會告訴祝福,她怎麼告訴她的親表姐,她的情敵,她喜歡的男人終究沒有愛過她。她做不到!
林嵐走的那一天,給傅景初打了電話。
傅景初這樣的人很少會做無用的寒暄,林嵐只有簡短的告訴他她要走的事情,景初說:“恩,祝福你。” 聲音清清淡淡從電話那頭傳來,明明是那麼輕卻重重的打在她心上一拳,讓她要流下淚來。似乎是報復性的,她狀似不經意的提到了祝福,電話那頭頓了頓,久久的,她以爲他掛了,他才問:“她……好嗎?” 林嵐突然想大笑,她想傅景初沒想到你也有那麼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時候,她就是不再說關於祝福的一分一毫和景初耗着,終於覺得爽了,末了,卻又忍不住問他:“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因爲我是她的表妹?”
他那邊的聲音紋絲不動,只說:“我那時不知道你是她表妹。如果知道,我決不會和你纏上任何瓜葛。”
林嵐輕輕的笑起來,是啊,他不知道她是她的表妹,才因爲一碗皮蛋瘦肉粥敲開了他家的大門。也正因爲她是他的表妹,他纔會有諸多顧慮。活該!但她自己又何嘗不活該呢?她知道他是什麼人,卻還是不信邪的,黏着他。 這世上,總有一個人要來把你多年的理智,多年的熱情,多年的等待都收回去的。怪誰呢?
林嵐輕輕的笑:“傅景初,如果再來一次,如果我知道你和她的故事,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我走了,我想看看時間能不能把我變成一個冷靜的女人。如果有一天我仍荷爾蒙旺盛,如果有一天我還回來找你,難怕是跪着求你,請你再傷害我一次,記着深點,重點,讓我安分點!”
說完,關機,拔掉電話卡,走入海關閘門。她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是那麼的姿態瀟灑!
而對於祝福來說,那個曾經說過:“姐,在國外遇到什麼事了,有什麼話就和我說,別和大姨媽大姨夫說。”的妹妹終是離開了。
就這樣那兩個小時候常常趴在外婆家陽臺上爭論着到底是夜禮服假面帥還是流川楓比較帥的兩個小女孩,頭也不回的,長大了,遠離了……
親愛的姐妹,後來你好嗎?你還是那麼單純直接嗎?還會被言情小說感動的掉眼淚嗎?還會被愛上的人傷害嗎?還相信愛情嗎?是否有知心的朋友,就像當年的我們一樣?我常在寂寞的時候回味起我們一起的日子,然後慢慢的微笑起來,也許在遠方,我不知道的一個地方,你也會這樣。
又過了一段時間,祝福在省報上看了了一則新聞: “白金地產年輕有爲富二代與xx政要千金花城訂婚。” 姓名中只提到了個“傅”字,祝福還是一眼就看了出來。新聞也很低調,似乎只是個形式上的宣告,在版面上佔了不算很大的板塊,就像一座小小的島。而這座名爲“傅景初”的島嶼已經漸漸的遊離出祝福生命的版圖,從此以後她不會收到那個島上傳來的任何消息,不管是火山爆發還是森林燃燒,而她這邊也永遠無法爲那座島送去任何的信號,連岸邊的燈塔都不再爲他閃耀……
似乎是下了某種決心,第二個週末,祝福帶秦微笑去她外婆家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