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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午時(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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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午時(十三)

晨曦籠罩整個江面,波光粼粼,江水悠悠。

碼頭卻沒有意料中的熱鬧。

外面停滿了車輛,還有黃包車車伕在等候。

滿琳琅問了一人,便跑了回來,說:“他們說來了一艘船,把人都接到船上去了。”

宋正義頓時臉色微變,“以饕餮的手段,恐怕是要炸船,這是最快的殺人辦法。”

“明玉和老林還在上面……”滿琳琅說,“車伕說船剛開不久,我們坐小船去,估計能趕上。”

兩人正四處尋找小船,背後有人說:“不要坐船哦。”

兩人回頭,只見是個中年男人,只是個頭太矮,應是個侏儒。

阿蛋抱着自己的鉢說:“船上很危險哦。”

“我們知道,謝謝。”宋正義眺望遠處,還能在江面上看見那艘正往遠江駛去的船。

阿蛋摸着自己的鉢,見他們還是決然往碼頭走,不由搖搖頭。

他又摸摸肚子,“好餓……阿爺他們去哪了呢……怎麼不給我做飯喫……”

他嘀嘀咕咕着,準備自己去找點喫的。

宋正義和滿琳琅到了岸邊,前面漂浮着小船,但沒有船伕。

滿琳琅已經跳了上去,“上來。”

“上來什麼?”船尾那草蓆子忽然被掀開,一個漢子坐了起來。

宋正義這時也跳了上去,匕首劃過竹纜,竹篾盡斷,船身立刻晃動起來,“抱歉老哥,借你船一用。”

漢子要發作,就見他拋來一袋東西,接過一看,竟是銀圓。

他這下臉色緩和了,還主動拿起木漿說:“要去哪?您倆指路,只管坐好,剩下的交給我。”

“去追那艘船。”

漢子抬頭看了一眼便說:“坐好。”

前面的船很快,漢子劃的也很快。他臂膀粗壯,膚色銅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江上的人。

滿琳琅問:“你是?家人?”

“是。”漢子很爽快地回答。

滿琳琅又問,“那些岸上的人怎麼上船了?不是說好在碼頭拍賣的麼?”

“有人讓他們上船啊。”漢子忽然停了下來,抬頭盯着他們,目如鷹般鋒利,“否則??怎麼殺了你們呢?”

兩人一愣,就要反擊時,?家漢子突然一個側身躍入水中,不待他們反應過來,船身劇烈晃動。

這一晃兩人重心不穩,哪怕是下意識扶持對方,但也沒用,竟雙雙掉進水裏,撞得噗通聲響。

宋正義剛冒頭水面,腳踝就被人一拽,又將他拽進水裏。

?家人深諳水性,宛若泥鰍纏着他鑽向水底深處。

宋正義試圖睜開他的手,卻無濟於事,再掙扎兩下只覺窒息!

滿琳琅拿出槍朝?家漢子開槍,但水裏阻力巨大,打了幾次都偏了,最後槍也扣不動,泡壞了。

她浮上水面大口吸了一口氣,又潛水水中朝他們遊去。

宋正義自知掙扎不脫,強撐一口氣放棄往上遊,瞬間卸力。

身體立刻被?家漢子拖下,宋正義翻身借力遊向他,一手抓住他懸浮的頭髮,用力撕扯。

?家漢子喫痛,當即鬆手。

宋正義迅速往上遊,在重見天日的一瞬間,肺幾乎要炸了。

他大口地從未如此貪婪地吸着氣,卻不見滿琳琅,心覺不好,潛回水裏,那?家漢子竟又抓住了滿琳琅。

他又折身遊回,抓住?家漢子的手用力掰折。

哪怕深諳水性,也不像魚可以長時間潛伏水裏。

?家漢子想上去,兩人也意識到他可能憋不住了,在水中彼此眼神相對,只是一瞬就已經意會。

隨即兩人反抓?家漢子的手,他想上去,兩人便往下遊,硬生生拉拽着他。

很快男人就慌張起來,他拼命想掙脫他們的手,可情況已不同,此刻換成他來體驗這肺部將炸的窒息感了。

他越是掙扎兩人就越是不放手,不多久,男人逐漸沒了力氣。

他大口大口嚥着水,被水反噬着生命。

直到最後溺死在他想用來作惡的江水中。

宋正義和滿琳琅也已經到了憋氣的極限,鬆開男人遊上水面,又一次大口喘氣。

今日無風,船還在附近遊蕩,兩人遊到船邊,彼此相扶爬上了船。

只癱了片刻宋正義就說:“?家人是饕餮的幫兇……老林他們有危險。”

無論是在船上還是在水裏,都將是絕殺啊!

滿琳琅抓起木漿說,“快往那邊去。”

遠處巨大船舶上,仍沉浸在要以低廉價格收購顧家產業的商人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

日光已半懸江面,如火橙紅。不知是像日出還是日落的紅霞暈染着天穹,

孫明玉在甲板上遠望着那片霞光,連雙眸都被染得溫暖了起來。

已經跟人打了一圈招呼的龍耀林過來,還給她拿了一杯茶。

茶水微暖,孫明玉喝了一口說:“宋老闆他們怎麼還沒來,他不來,這拍賣會就沒人帶頭了。”

“顧家的管家在忙前忙後,估摸一會是他主持。不管顧老闆生前怎麼信任宋老闆,他都是個外人。”

“也對。”孫明玉回頭看了眼在甲板上互相敬酒寒暄的人,單看這一幕,多和平美好啊。

商人有生意做,船手有活幹,連小販都混上來兜售喫食。

她想起事來,環顧一圈說:“這種撿大便宜的好事你爸媽都沒來呀?”

龍耀林說:“來了個管事的,有他出面就夠了。”

孫明玉說:“你們龍家可真神祕。老林,以後你也要回去繼承家業的吧?”

這話龍耀林從小聽到大,好像所有人都覺得龍家家業大,不繼承的話就是浪費,繼承纔是最合理的。他搖搖頭,“我想繼續做警察。”

“挺好的!”

龍耀林意外問,“好?你不覺得我拋下偌大的家業是不孝?”

孫明玉說:“你叫龍耀林,是一個人,不叫龍家少爺。雖然是有點遺憾,畢竟好多好多錢,可是人生短短百年,也要有自己的事情做呀。”

龍耀林似乎明白了爲什麼她總是這樣灑脫自在了。

因爲她始終知道自己叫孫明玉,不是孫家大小姐,更不是誰誰的女兒,也從不願揹負任何強加的使命。

她是自由的花,所以總是這樣燦爛明媚。

從出生起就揹負着天賜使命的龍耀林忽然在這一瞬間醍醐灌頂。

他是一個人,叫龍耀林。

他可以做一輩子警察,這並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嗯?”孫明玉忽然扯了扯在沉思他,指向江面,“你看船上的人是誰?像不像宋老闆和琳琅?”

龍耀林往底下看,立刻說:“是他們。”他驟然回神,“我去放繩梯。”

他朝小船上的兩人招手,示意他們往有繩梯的地方劃。

等兩人爬上來,孫明玉喫了一驚,“怎麼變成落湯雞了?”

宋正義來不及多解釋,“顧修德和顧影影都是饕餮!顧修德沒有死,棺材裏的屍骨不是他的,他想要殺了船上所有人!”

每一句話都超出了龍耀林的接受能力,他詫異片刻,隨即惱怒,“你們還要污衊顧老闆!”

“你醒醒!”滿琳琅罵聲驟起,“去驗屍的是成九。”

“……”

“我們是朋友!”

龍耀林一愣,他看着眼神堅定的兩人,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這次他應該選擇相信他們?

“我信你們。”孫明玉說,“可饕餮要怎麼殺死那麼多人?”

滿琳琅說:“我只能想到炸船。”

宋正義說:“現在如果告訴所有人這件事,恐怕他們會驚慌,但身處江面四周沒船,根本無法逃走。如今我們要做的,是儘快找到炸丨藥,解除危機後,再疏散人羣。”

滿琳琅補充說:“既然饕餮要辦成這件事,一定會有幫手。船上顧家的人,還有?家人,我們都要小心。”

情況已然十分緊急,四人當即散開去四下尋找火丨藥。

宋正義還未動身,忽然有人喚他。

他心頭一沉,轉身看見陳知理和陳夫人。他的眼底迅速掠過三分悲傷,雖然陳知理對自己只是利用,陳夫人只是錯認了他,可人與人的感情是相通的。

他因對小龍的愧疚和對他們的悲憫而產生了一種想補償的感情。

這種感情時刻讓他愧疚,也從心底希望他們能夠過得很好。

但現在饕餮卻能輕易殺死他們。

陳知理見他渾身溼透,神情悲憫,便說:“怎麼弄成這樣,我去問問顧管家有沒有合你穿的衣服。”

說着他將外套脫下,披在他的身上。

陳夫人也說:“跟下人換也好,這樣多冷啊。”

她說完就去找衣服,陳知理也要去,卻被宋正義抓住手臂。

“爸。”

陳知理愣了愣,眼底滿是震驚,隨即是強忍的歡喜。

宋正義懇切說:“找個藉口,帶媽走,有艘小船在下面,快走。”

陳知理微頓,“發生什麼事了?”

“別問,快走,這裏很危險。”

“一起走。”

“我還不能走。”宋正義不願被顧家的人發現,近乎懇求,“快走。”

陳知理沉思片刻,點點頭,“好,我去找你媽。”默了默他又說,“你一定也要平安上岸。”

宋正義看着他去找陳夫人,心裏頓時卸下千斤重擔。

他知道饕餮一定在船上窺探着一切,很快他就會發現琳琅他們去搜尋火丨藥,或許會因此加速饕餮炸船的計劃。

他必須要阻止他做這一切。

可是有什麼能攔住他?

唯一能讓他顧慮的人就是顧影影,所以他沒有將她帶上船。

爲了讓城裏所有重要的人物來船上,他不惜藉機假死,假意拋售產業,吸引無數貪婪的人來吸食顧家的骨髓。

當年衙門被他戲耍,幾乎都死在了山上。

如今他有機會可以阻攔。

那唯有利用饕餮的貪婪反制。

饕餮殺了那麼多人,除去顧影影殘殺的,顧修德的目的是什麼?

是永生。

而自己,就是最好的誘餌。

他看着陳知理將陳夫人勸走,當他們坐上小船的一刻,他目光決然,大步朝甲板走去。

貪婪亢奮的政客商人們還在談論着一會顧家釋放的產業,就見一個渾身溼漉漉的青年走進人羣中,眸光堅毅,看着怪異。

“好像是陳局長的義子。”

“滿老闆的未婚夫。”

“叫宋正義。”

宋正義定步在人羣中,吸引着無數人的視線。

他抬頭看着衆人,說:“我不叫宋正義。”

有人笑問,“宋老闆還有別的名?”

宋正義緩聲,“我叫??宋三寶。”

“這名字……小名?”

“像小名。”

“宋老闆怎麼了?中邪了?”

宋正義說完那三個字,心有觸動,他隱瞞了那麼多年的名字,以爲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在光明之下。

他想到了當年意氣風發的自己,想到和臨死前的張大寶,衙門裏的臉一張一張地在他的記憶裏閃過。

他們是鮮活的。

他??也是鮮活的。

“我叫宋三寶,光緒三年生。二十歲入衙門,同年發生林靜姝案。三年後衙門接到饕餮線索,傾巢出動前去捉拿,卻中饕餮奸計,衙差幾乎都死絕山上。我誤入山洞,僥倖存活。卻在洞中迷路,靠洞中藥渣獸類爲生,一晃多年,被人發現救出。從此意外永生,容貌身體二十年不曾變化。”

宋正義聲音沉穩緩和,聽得衆人一愣一愣。

“等等啊……光緒三年……那如今你都四十多了?”

“開玩笑,什麼永生……”

“瘋了吧……”

宋正義知道他們不會信,但他說的這些,是說給顧修德聽的。

他知道他在聽,也相信他一定還記得當年衙門裏的那個年輕衙差名字。那可是他精心策劃毀滅衙門前,細緻做過調查的名冊啊。

只要饕餮信,就可以延緩他炸船的時間。

饕餮想得到的永生,就在面前。

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將他弄下船,甚至別無他法時,放棄炸船的計劃。

宋正義在賭他的執念和貪慾。

“宋先生??-”

管家幾步上前,有些急切,“您在說什麼呢?怎麼一身都是水,進船艙換身衣服吧。”

宋正義不知管家是被顧修德利用的,還是也知道顧修德是饕餮。

他可以選擇跟他去船艙,但這意味着有未知的危險。

但如果他不給饕餮任何下手的機會,很快他就會發現在四處搜尋炸丨藥的同伴們。

權衡下,他說:“有勞。”

等管家帶着宋正義去船艙房間了,衆人又議論起來??

他莫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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