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午時(六)
“他臨終前,讓我轉告你,照顧好顧小姐。”
龍耀林氣歸氣,但冷靜下來後,還是對前來探望他的好友說了這句話。
宋正義禁不住皺眉,“我本不該拒絕這種託孤,只是顧小姐對我……一旦我答應了,就等於要照顧她一輩子。這種一輩子要以什麼方式進行,纔不會傷害我不想傷害的人?”
“你會傷害誰?”龍耀林瞪眼,“滿琳琅?那種女人,她只會傷害別人!”
“她不是。”宋正義盯着他說,“琳琅做事確實比較狠厲,但她不是那種完全枉顧是非的人。秦媽臨終前曾說了一個‘顧’字……”
“所以這就是她殺人的原因了嗎?!她就是在藐視人命!”龍耀林身爲警察,已經無法原諒在沒有確鑿證據下就殘忍殺害一個平民的人了,哪怕她是他的朋友,“我只恨找不到她行兇的證據,否則我真的會抓了她扔進監獄裏!讓法理審判她。”
宋正義默然嘆氣。
“你已經不是一個合格的衙役了。”龍耀林對他也是同樣憤怒的,“你殺死了身爲衙差的你。”
宋正義的心裏又何嘗不復雜。
“你對我的指責我沒有要狡辯的,只是我之所以沒有像你反對她的所爲,大概是因爲……”宋正義默然片刻,“我也懷疑顧修德的身份。”
“那如今你們的懷疑都錯了。”龍耀林惱怒說,“他死了。”
“是,當着你的面死了。”宋正義起身說,“我去送他。”
龍耀林話到嘴邊又停,只覺跟他們形同陌路。
宋正義如今仍是半信半疑,他要親眼看見顧修德下葬,如果他確實死透,那或許……真的是他們誤會了。
假設真的這樣,他也是半個兇手。
顧修德第二天就下葬了。
葬禮這日,城裏的政商幾乎都來了,黑白的衣服和壓頂的烏雲籠罩着花城,黯淡無光。
顧影影還有些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對死亡沒有太多的概念。她四顧茫然地找着宋正義的身影,看見他後就直接走了過去,也不顧旁人投來如何異樣的眼光。
只是她智力不全又多病的事也不算祕密,傭人也沒有將她拉走。
葬禮時龍耀林也來了,他遠遠看見了滿琳琅,又遠遠避開了。
滿琳琅也看見了他,要不是孫明玉拉着她,她非要湊過去在他面前晃晃。
孫明玉說:“我昨晚去看老林,他都要氣死了。”
“是不是罵了我半天?”滿琳琅說,“估計做夢都在罵我。”
“他爲什麼罵你?”
滿琳琅眨眨眼,怎麼,龍耀林罵了半天都沒有說原因?
爲什麼?
他是怕孫明玉因爲她的朋友殺了人而難過害怕嗎?
孫明玉追問,“他爲什麼罵你?”
滿琳琅沒答,扯開話題問,“那他在罵誰?”
“殺手呀。”孫明玉說,“老林的手受了很重的傷,你那裏有什麼好的藥沒?”
“有……”滿琳琅答着她的話,前面哭嚎聲起,抬棺的人來了。
傭人們哭倒一片,披麻戴孝的顧影影卻神情迷茫,沒有落淚,也不見難過。
她怔然看着棺木抬來,放入土坑中,直到傭人催促她快跪下,她纔回神,神色膩煩。
“不跪,髒。”
“……”
傭人只能哭的更大聲,掩蓋腦子不正常的她。
葬禮結束後,顧影影回到空蕩蕩的家,此刻好像纔有些明白。
以後沒人等她回家了。
“先去休息吧,睡一覺。”宋正義送她到樓梯,已經準備走了。
自己的身份不適合多留。
顧影影回頭看他,“宋正義,你也要走嗎?”
宋正義輕輕點頭,“你如果需要,我明天會再來探望你。”
“你說,我的心情應該要怎麼樣纔對?”顧影影滿眼的困惑,“我總是煩他管教我,他真的很煩人。可是想到以後沒人再管我了,我心裏又空落落的。”
她使勁絞着手指,侷促不安地看着他,“以後我該怎麼辦?”
宋正義沒有想到她對顧修德的離開竟然沒有太多的傷感,只有滿滿的迷茫。
顧修德是疼愛女兒的,但顧影影對他卻沒有同樣的感情。
她着實心煩意亂,甚至都無暇糾纏宋正義。
宋正義出來後,管家也追了出來,“宋先生請留步。”
他停步看去,管家便說:“老爺自知人有旦夕禍福,生怕自己哪天碰見,所以早早就交代了後事,並將它交予我,讓我找個可靠的人幫忙辦妥。”
宋正義微頓,“是處置家業的事?”
管家欣喜點頭,“對,顧家家業龐大,老爺也從不指望小姐能妥善經營。所以交代的後事唯有一句,便是將家產通通變賣,只留一座房子以及三十傭人。賬房是用了二十年的老人了,自然可靠,往後小姐的花銷他都會安排好。”
宋正義瞭然,“只是差一個信得過的人去經營變賣的事?”
“對對。”管家說,“老爺有了這個想法後,便一直在找合適的人,也就是這十天他纔跟我說,這件事交給宋先生來辦,他才能安心。”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顧家生意做得大,遍佈各行各業,真的處理起來,恐怕也至少要半年時間。
宋正義不想陷入這種金錢糾葛中,說:“承蒙顧老闆厚愛,只是我不擅與金錢打交道,身份也僅是顧小姐的朋友,處理起來只怕會多生枝節,所以還請管家另覓他人。”
管家頓時着急,“老爺屬意的就是您,說句得罪的話,老爺他但凡有別的血緣可依賴,又何必拜託您一個朋友。正因爲顧家再沒旁的可信的人,所以找上了您。您是小姐的朋友,您難道忍心看着一堆顧家的旁親冒出來,喫小姐的絕戶嗎?!”
這話說的太重,但細想實情又的確如此。
以顧影影的心智,根本應付不了這些事。
宋正義一時皺眉。
管家嘆氣,“小姐並不是個正常人,我們宅子裏都是些老弱病殘,也不懂這些,賬房只會管賬,不會同人打交道做生意。如今老爺一走,那些人虎視眈眈的,再沒人出來主持大局,恐怕顧家就完了,小姐也完了。”
宋正義也的確不擅長處理這些事,他雖然做過生意,但也只是賺着足夠自己走南闖北喫穿用度的錢,從沒有接觸大生意。
現在要賣這些產業於他而言也是一種負擔。
他對生意和錢沒有太大興趣,從當年那場山火開始,他就一直在追蹤饕餮,似乎人生除了捉住饕餮就再也沒有別的念想了。
以前那個說要賺大錢做奸商的宋三寶也死在了那場山火中。
大門外女聲幽幽,從停放已久的汽車傳出。
“顧小姐怪可憐的,宋先生幫幫她吧。”
管家感激地看向車裏的人,立刻認了出來,客氣問好,“滿老闆。”
滿琳琅搖下車窗,點了點頭,對宋正義說:“管家先放寬心吧,顧小姐是宋先生的朋友,顧老闆也是我的朋友,於情於理都該幫的,我勸勸他。”
宋正義聽着這話,怎麼覺得……她想要藉機私吞了顧家的家業呢?
是他的心裏太陰暗了?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一點都沒錯。
“幫忙呀,當然要幫。他的船業帝國在城裏是老大,你將它賤賣給我,我就成了老大了。”
車上的滿琳琅興奮地撫掌,“如此,我可以少奮鬥二十年。”
宋正義說:“顧修德好像真的死了。”
“真可憐。”滿琳琅抬手抹眼角,“所以我該這麼哭?”
“……”
宋正義盯着她,神色複雜。至少,她應該對誤殺一個人而愧疚。而不是想着趁機侵吞他的產業,殺人還滅魂。
滿琳琅歪頭回看,察覺到他要說教了,伸指抵在他的脣上制止了他。
“好了,彆氣。”滿琳琅不嘻嘻哈哈逗他了,她不想讓他覺得她是個瘋子,“知道顧修德要下葬的時候,我不愧疚是假。”
宋正義聽出話裏的端倪來,“可你現在沒有一點內疚……難道……”
滿琳琅輕輕冷笑,“你當時忙着照顧顧小姐,否則你也應該能注意到。”
“你說。”
滿琳琅篤定說,“聽說顧修德對下人很好,尤其是管家。可我看管家好像沒有多難過呢。”
“這也並不能說明顧修德沒有死。”宋正義訝然,“而且當時顧修德的確已經氣絕了。”
“他拿了那麼多人命去做實驗,就真的沒有一點用嗎?假設……他不但可以快速恢復傷口,還會假死呢?”
滿琳琅緊握拳頭,冷然,“我已經讓人去挖墳了,到底是不是,今晚見分曉。”她又說,“如果人在裏面,我會跟老林道歉。如果人不在,我要老林給我磕頭。”
“……”
不得不說,這個處罰好像挺不公平挺不講道理。
宋正義說:“我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