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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巳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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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巳時(四)

雖然宋正義被留在了陳家不能外出,但陳知理已經讓人去告知滿琳琅此事,在他的心裏並不太認可這個兒媳,只是如今說這些太早。

況且他清楚宋正義是個有骨氣的年輕人,強迫他認親又再逼他分手,那他這口氣永遠都不會順下去。

他要的不單單是名義上的孩子,也要得到他的孝心。

既然決定做父子,那就要拿出做父親的樣子。

陳知理知道他不是小龍,可定下這件事之後,苦悶了二十年的心情也忽然好了起來,頗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待管家將理好發、穿上裁量好西裝的宋正義帶到他的面前時,陳知理對他的感情瞬間就不一樣了。

眉發墨黑,瞳仁黑沉,合體的衣服讓他整個人都顯現出一股剋制、方正的氣質,一掃之前隱隱的痞氣,那臉部輪廓竟真的有些像自己。

連陳知理都忍不住想,如果小龍還活着,或許就是他這個模樣吧。

他感慨萬分,不自覺地說話都溫和了起來,“上樓休息吧,明天早起陪你母親喫飯,接下來會陸續有人來賀喜。你的女友、朋友我都已經宴請,這點你不必擔心。”

宋正義沒有穿過這麼正式的西裝,它實在太考驗人的身形,看着合體,實則一動哪哪都覺得衣服繃在了一塊。

但從鏡子裏看,那繃住的地方能很好地展示一個健康男人結實的肌肉。

一旦立定站好,這又是一身非常合身從容的衣服。

難怪街上愛穿西服的男人越來越多,哪怕是個胖子穿上,給人也是精神爽朗的面貌。

他上了樓,就聽見陳夫人從外面回來,說話的聲音都滿帶喜悅,不是之前的頹靡之氣。

陳知理對她的說法是兒子正式搬回家住,讓家裏熱鬧熱鬧,所以宴請賓客。

陳夫人自然開心,立刻就帶着僕人去採買。

宋正義關上房門躺在柔軟溫暖的牀上,看着刷得雪白的牆壁、懸掛的燈盞、精緻的檯燈、垂絲的窗簾,花園的燈光刺在他的眼睛上,讓他有些昏沉。

不出意料,明天饕餮也會出現在宴會上。

而滿琳琅也已經做好了“被抓”的準備。

他想着,有些睡不着,但他必須要睡一覺,好應對繁瑣的明天。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入睡的,但夢魘不斷,他也沒睡好。

他隱約感覺有人進來,還坐在了牀邊,可他像被鬼壓牀了起不來也睜不開眼。

掙扎了好一會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脂粉,像一朵花,淡雅清香,又隱約帶着一種清甜。

他終於清醒了。

粉粉嫩嫩的臉,微眯笑眼,滿琳琅正安安靜靜坐在牀上看他。

緊繃了一晚的心好似突然就舒展了,像垂死的枯樹枝得了春日甘霖。

“早呀宋老闆。”滿琳琅掩嘴笑他,“不,我該改口叫‘陳少爺’了是不是?”

宋正義沒有起來,他問,“你抹的什麼脂粉,很香。身上有特殊氣味,容易被狗找到。”

“嗯?”滿琳琅聞了聞自己的手腕,又摸了一縷頭髮聞,“沒有味道呀。”

宋正義坐起身握了她的頭髮聞,“有。”

滿琳琅皺眉,乾脆捏捏他的鼻子,“壞了,別要了。”

宋正義只覺奇怪,真的沒有?那他怎麼聞到了。

鼻子真壞了?

滿琳琅笑笑說:“今天陳知理家守衛好森嚴,外面全是拿槍的,裏面也有警察巡邏。進來的賓客身上是一點利器都不能帶,我實在很好奇饕餮要怎麼下手綁走我。”

宋正義看她,“你的人也都在外面沒有進來?”

“沒有呀,他們再厲害也是人,是不會隱身遁地的。饕餮也知道,所以等會是抓住我的好機會。”滿琳琅悠然說,“真是期待呢。”

宋正義欲言又止,隨後說:“萬事小心。”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滿琳琅眼一轉又說,“一會你也離我遠點,好讓饕餮動手。”

雖然這都是計劃好的,但宋正義還是覺得心頭悶。

滿琳琅也感覺到了他的擔心,笑盈盈看着他不說話。

宋正義岔開話題說:“這麼早就過來了?”

滿琳琅直爽地說:“因爲擔心你呀。”

宋正義嘆道:“我在這裏無比安全。”

“身體安全,心不安全,不然也不會在我進來你還在說夢話。”

“我說什麼了?”宋正義邊下牀邊問。

“聽不清楚。”滿琳琅說着,眼睛已經盯上了從被窩裏出來的他。

那鬆軟輕薄的絲綢睡衣貼合着身體,肌肉線條清晰可見。

他背身脫下睡衣,傷痕斑駁,但一點也不影響他緊實寬厚的背,能讓人很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力量。

當他彎腰時,腰腹處壁壘分明,腰薄勁窄。

感覺到了灼灼目光的宋正義立刻走到了屏風後面。

但已經阻擋不住滿琳琅的悠悠調侃。

“寬肩。”

“……”

“窄腰。”

“……”

滿琳琅抿脣笑,吐字,“蜂臀。”

說完自己的臉頰也不自覺緋紅,偏要打趣他。

宋正義受不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受不了了,低聲,“你先出去。”

滿琳琅哼哼兩聲,但也沒多留,去門外等他了。

她摸摸臉,有點燙,不應該呀,她不該像死水一樣對男人無感的麼。

“琳琅??”

終於從樓下瘸步上來的孫明玉朝她奔來,她趕緊伸手攔住,“非禮勿視。”

孫明玉懂了,“在換衣服了是吧?樓下來了好多人。”

滿琳琅一想就明白了,“你爸也來了對吧。”

“還有我娘。”

這就說得通了,要不然她也不會拖着一條傷腿在別人家裏走來走去。

一會宋正義開了門,迎面看了滿琳琅一眼,兩人默契地避開了對方視線。

孫明玉火急火燎說:“讓我進去躲躲。”

說完她就要往裏面鑽,被滿琳琅一把抓住了。

“你要從早上躲到晚上?這是陳知理辦的宴會,他們不敢當衆責罵你,安心吧。”

“也對。”孫明玉回過神來,“我怎麼跟過街老鼠似的。”

“安心下樓吧。”

孫明玉這纔有心思看宋正義,眼前亮了一亮又一亮,“哇,宋老闆你穿起正裝來風度翩翩神採奕奕的……等等……”

她把滿琳琅拽過來,滿意點頭,“看看,西裝配小洋裙,郎才女貌。”

不知怎的,今天兩人迅速拉開了距離,連滿琳琅都不主動了。

“別鬧。”

宋正義先一步下樓了,看得孫明玉直犯嘀咕,“宋老闆怎麼了?”話沒說完就見滿琳琅也走了,“誒!這兩人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尷尬。”

大廳裏已來了不少賓客。

宋正義大多都不認識,但這不阻礙別人認識他。

本來還在跟陳知理賀喜,見他下樓,便紛紛往那看去。

陳知理立刻招手讓他過來,微微笑說:“這些都是你父親的至交好友,快喊伯伯。”

宋正義向這七八人問了好,發現基本都是政客,臉熟的富商之流根本不在列。

陳家果然還是更偏向結交官員而不是商人。

在動盪不安的局勢中,武力遠比錢財更有話語權。

幾人客氣地跟陳知理道了喜,說着場面上的話。不過宋正義外表正直俊朗,一時已經有人打起乘龍快婿的主意。

孫明玉正在樓上注視着大廳的人,她蹲在欄杆那往樓下看了好一會,確定今天她爸在扮演好丈夫的角色,這纔下去。

如果父親是“好丈夫”,那就意味着母親不會發瘋。

母親發瘋的原因從來都不是因爲她兄長離去,而是兄長離去後父親對她的漠視以及不斷地納妾生孩子。

她都明白的道理,可身在困局中的母親卻完全沒有意識到。

並且根本不願意去跳出這個困局。

孫明玉每每想到這都會替母親悲哀,她多想找個辦法讓母親醒悟,逃離苦海。

她嘆了一口氣,終於下樓了。

剛跟陳知理賀喜完的孫展天看見她,臉色又一瞬黑沉。

她壯起膽走到他面前,孫夫人就先責備說:“學校都放假了,你還終日不回家,不像話。”

“我在警局打雜呢,這是學校佈置的作業,開學要交作文的。”

孫夫人沒有去過學校,不知道她說的真假,便將目光轉向丈夫求證。

孫展天自然不會跟她說自己跟女兒吵架的事,含糊地應了聲。

從孫明玉下樓開始,龍耀林就已經看見了她。正猶豫要不要過去打擾他們一家三口說話,只見孫展天的臉色越來越沉,孫明玉也是笑顏不見,一副想走又走不了的模樣。

他這纔過去,“孫伯伯,孫伯母。”

孫展天見了他臉皮驟然舒展,“是龍警長啊。今日政界商客名流都應邀過來,你也是隨你父親母親來的吧?”

他的眼神已在附近搜尋一遍,並沒有看見那對深居簡出的夫婦。

龍家勢力龐大,但不輕易交友,以至於孫展天一直沒有機會接觸他們。

如果能有他們的牽線搭橋,那他的海運生意將會更加順暢。

龍耀林雖然對感情的事有些木訥,但對別人想攀附龍家的心思卻太熟悉了,從小到大家裏就沒少來這種人。

孫明玉當然也看穿了父親的心思,只覺丟人,微微生氣說:“他們來不來沒礙着你喝酒,老林我們去那邊。”

說着她就拉着龍耀林走,孫展天氣得要跺腳,這麼大好的機會她到底懂不懂把握!

龍耀林說:“家父家母今天有事沒有到,只讓我帶了賀禮過來。我今日也要值守巡邏,並不是作爲客人,而是警員保護諸位安全。那晚輩先去忙了,不打擾您和孫夫人了。”

孫展天聽龍家夫妻沒來,也就作罷了,笑說:“龍警長先去忙吧,有空也來孫家坐坐,雖然不比龍家住宅闊氣,但也可以來走走,喫個飯。”

孫明玉越聽越覺得丟臉,硬拽着龍耀林走了。

孫夫人沉着臉說:“姑孃家在外跟男人拉拉扯扯,像什麼話。”

“這事你別管,那可是龍家的人,我眼裏的乘龍快婿。”

丈夫都發話了,孫夫人就沒有了異議。

孫明玉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人羣,一口氣將龍耀林拉了好遠,直到墊腳都看不見她爹孃,她才鬆了一口氣,隨後說:“以後見了我爸你躲遠點,他就是想攀附權貴。”

“只是想攀附權貴沒有別的心思其實還好。”龍耀林說,“這是商人的本能。”

“你還幫他說話了。”孫明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你。”

末了怕他誤會她爸是好人,她又補了一句,“離他遠點聽見了嗎?這是爲了你好。”

龍耀林點頭,“好。”

??多聽話少捱罵。

越是臨近中午,人就越多。

陳家的大廳都是人,花園裏也都是人,連賀禮都堆滿了兩間屋子。

冷清了多年的家忽然喧鬧起來,陳夫人剛開始還挺高興,可一會就覺吵得頭痛,就拉着宋正義上樓去清靜。

宋正義一直陪在滿琳琅身邊,這會要被拉走還遲疑了。

倒是滿琳琅給了他一個眼神??你不走饕餮怎麼抓我?

她笑說:“好好跟你母親聊聊天吧,我去找小玉。”

宋正義輕輕點頭,脣形微動??小心。

陳夫人帶他上了樓,房間裏只有兩個僕人,也不吭聲,瞬間安靜了很多。

她有些擔憂地說:“你是不愛熱鬧的,媽媽知道。你就是搬回來住,也不是什麼大事,你爸還叫來這麼多人,太招搖了。”

她搖搖頭,“回頭罵他。”

宋正義心裏始終是縈繞着一種悲涼感的,可仍被她的話逗得笑笑,“別罵了,也就吵一天,明天就安安靜靜了。”

“所以吵鬧的時候也試着享受它,因爲它遲早會過去?”

“是。”宋正義覺得她骨子裏還是個很樂觀的人,否則不會那麼快意會到這種開朗的奧妙。

陳夫人忽然嘆了一口氣,她垂眉低頭,絞着手指久久不語。許久才說:“你都不喊我媽媽了。”

宋正義被她深深的憂傷觸動了。

他又想起了永遠留在山洞裏的小龍了。

小龍死在他背上時,還一直在說家裏的事,說他的爸爸,說他的媽媽。

囈語猶在耳邊,看着此情此景,彷彿小龍附體,讓他代替他完成了跨越了二十年的心願般。

宋正義伸手抱住這個飽受思子之痛的母親。

同情她、憐憫她,卻也始終無法將那稱呼叫出口。

一旦叫了,就彷彿坐實了他的欺騙。

他做不到隱瞞真相一輩子騙她。

只是這溫暖一抱已經讓陳夫人怔然,喑啞許久,終於是失聲痛哭。她抱住她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喚他的名字。

傷口似乎在此刻癒合了。

等孫明玉焦急地跑上樓時,也不得不打擾這母慈子孝的一幕,有些驚恐地說:“琳琅不見了。”

宋正義驀地一頓,饕餮出手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心臟仍是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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