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辰時（十）
夜深，宋正義沒有去顧家，但龍耀林去了。
他深知顧修德跟局長關係甚好，按照慣例如果讓他知道，肯定又要攔着他。所以出發前他沒有跟局長報告，甚至讓二十個警員全都守口如瓶，誰都不許去通風報信。
等他領隊圍住了顧家，才敲開大門。
傭人看見警察敲門還有些喫驚，這大晚上的來絕對不可能是爲了竄門，他客氣說：“警長您稍等，我去通報老爺，您……”
不等他把話說完，龍耀林就推開他，冷然說：“不用了，進去抓人。”
二十警員一擁而入，傭人急忙大喊，院裏的人就紛紛圍了過來。
兩撥人對峙着，誰也不讓步。
吵鬧聲很快驚動了顧修德。
他快步走了出來，見此情形喝聲：“住手。”
傭人急忙過去說明原委，顧修德眉頭皺起，走到龍耀林面前拱手說：“龍警長。”
龍耀林眉峯微冷，沒有回禮，“顧老闆，令千金牽扯命案，需要去警局配合查案。麻煩你讓讓，不要妨礙公務。”
顧修德眉頭更緊，“影影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怎麼牽扯到了命案？”
“這些到了警局我們會問清楚。”龍耀林偏頭，“抓人。”
警員一股腦就往前衝，傭人卻不肯挪開。
“放肆。”顧修德冷聲，“龍警長，我與你父母也頗有交情，跟局長也相識，你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擅自闖入我家中要抓我女兒，這絕非一個做父親會答應的事。”
“你不用跟我扯什麼交情，我只知道顧影影牽扯了命案需要跟我回局裏調查。”
龍耀林又示意警員動手，顧修德也根本不退讓。
在龍耀林的印象中，顧修德是個非常穩重彬彬有禮的人，這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強勢。
但他理解身爲一個父親維護女兒的心情，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客客氣氣的，一定抓不到顧影影回去審問。
正當他們相互推攘時，二樓傳出了尖銳的叫聲，幾十人幾乎是瞬間安靜，齊齊抬頭朝窗戶看去。
一個身着裙襬的少女影子在窗前大叫着，雙手緊抓着頭，已經是披頭散髮。
她像只厲鬼驚聲尖叫，過分消瘦的身體在寬大的連衣裙下顯得空空蕩蕩。
顧修德臉色一變，轉身衝上樓。
但此時顧影影突然打開窗戶，雙手抓住窗臺，聲嘶力竭地朝他們尖叫。
刺耳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龍耀林更是驚訝，他只知道顧影影身體孱弱所以幾乎不怎麼出現在衆人面前，可如今看來，似乎不是身體差，而是腦子……有問題……
很快顧修德就跑到了樓上，和幾個女傭一起將她制服。
這時羅小胖忍不住說：“警長，顧影影情況不對啊，她要是現在跟我們回警局，回頭發病了，說句不好聽的，人在警局出了事，這案子您別說繼續查了，您也得惹上一堆事，連別的案子都查不了了。”
這裏面的利弊關係龍耀林當然分得清楚，他沒想顧影影在警局會不會出事，但是她現在明顯在發病，這種狀態就算去了警局也問不出什麼。
他思量再三，對羅小胖說：“把顧家看住，不能讓顧影影離開顧家，等她好了立刻帶到警局。”
羅小胖爲難說：“那顧老闆……”
“有事我會擔着。”龍耀林忍不住說，“你們就這麼怕這些達官貴人嗎？”
對陳知理他倒好理解，攀附權貴而已。
可警員呢？
羅小胖訕笑，“討口飯喫，這年頭誰活着都不容易……警長是富貴公子哥，不會懂的。”他又說，“您看您的朋友孫小姐，家裏不給錢了，都淪落到瘸着腿都要給人打掃了……對我們來說，顧老闆他們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啊……”
“年底還靠他們給點米麪油呢。”
“您上任這一會，沒少得罪人。”
“年底連肉都喫不上了。”
“唉。”
龍耀林聽着警員們的抱怨，暗暗詫異的同時又覺得這股風氣不對。
警察的薪水再低，也比碼頭做苦力的多。
不過是在他來之前過慣了喫肉的日子，現在要迴歸喫“素”的日子，就覺得苦累了。
他無法接受這種風氣。
哪怕讓他一直喫“素”，他也沒忘記自己的初心。
??他是一個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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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過半，貓睡了，狗時而吠聲。
當有生人路過時，狗叫得更是厲害，兇狠聲劃破晦暗天穹。
一輛汽車從城裏開往郊外，一路向南而去。
到了一處小樹林前，汽車才停了下來。
“老爺，到了。”
一直髮怔的蔣新隆聽見管家的聲音，立刻回了神，顫顫巍巍下來了。
許是一天沒有進食，又或許是真的老了。
他剛下車就趔趄一步差點摔倒，好在被管家攙扶住了。
“你們留在這。”
蔣新隆踉踉蹌蹌進了樹林，林中昏黑，他手中的燈籠只能照亮半方天地，耳側是被驚醒的鳥兒的叫聲。
在夜裏聽來異常?人恐怖。
但蔣新隆死一般的心沒有絲毫起伏，比起老年得子卻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來說，這種恐懼根本不算什麼。
兒子死了，他也就廢了。
穿過樹林，迎面又是另一種黑暗。
那兩個黑袍男人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蔣新隆幾乎是衝了過去，跪地顫聲，“教主，求您復活我的兒子，無論要多少錢，要我多少家產，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
男人沒有說話，死一般的寂靜。
死一般的凝視。
蔣新隆按捺不住了，“教主！我每年供奉那麼多錢，你們真的要坐視不理嗎？！我蔣新隆就這麼一個兒子，辛辛苦苦養大成人，就被那惡毒的女人給殺了！救救我的兒子吧！”
他既激動，又不敢造次，伏在地上止不住顫抖。
生怕對方會拒絕。
終於，教主開口了，“你是永生教忠誠的信徒，主一直都知道。”
“我願意再供奉賭場三成收益！求您救救我的兒子……”
“抬起頭來。”
蔣新隆抬頭，正面迎向的卻是一盞燈籠，那燈籠精小，燈火不明，微弱的火光在燈籠裏閃爍着，像有個小人在跳舞。
“看它，像不像一個人，在努力掙扎求生？”旁邊的慕火炎忽然開口，蔣新隆無法抗拒地看着那黃豆大的火點。
看久了，真的像人在跳舞。
它擺弄着身體，伸展手臂，時而旋轉，輕輕跳躍。
靈動無比，像火海中的精靈。
“你的兒子已經得到了永生，他沒有死。”
“可是……”蔣新隆雙目茫然，腦子卻還在轉着，“他的屍體還在警局裏……”
“沒有，他已永生！”
教主的語氣斬釘截鐵。
蔣新隆的目光無法從燈上離開，他安靜地看着，耳邊的男人還在說話，但他好像聽不清了。
“爹??”
忽然他聽見了兒子的聲音。
蔣新隆猛地回神，視線從燈火離開，就見那火光隱約走出一個人來。
正是他朝思暮唸的兒子！
“天兒！”
蔣新隆顫巍巍站了起來朝他撲去，緊緊抱住了。這兩日哽在喉嚨不曾釋放的哭聲在這一刻徹底得到了釋放。
樹林外的家丁們聽見那嚎啕哭聲，急忙奔來。
等他們趕到時，就見自家老爺正抱着一棵樹大喊着“天兒”，哭得幾近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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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孫明玉又來了警局，還給龍耀林帶了一份早點。
如今每日結算工錢的她有錢啦！
荷包變得好看啦！
龍耀林這會在忙，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蔣天的屍體不見了？”
“對，不見了。”警員急得冷汗直流，“昨晚我們走的時候驗屍房的門窗還鎖着，早上起來鎖就開了，屍體不見了！”
沒等龍耀林惱完，羅小胖又跑了過來說：“警長，蔣新隆說要撤案。”
“撤案？”龍耀林覺得自己耳朵通通壞掉了，“爲什麼撤案？”
“他說他的兒子活過來了，沒死，就撤案了。”
“……”龍耀林氣笑了，“蔣天他……”
都死透了，怎麼有活過來的可能？
他說：“蔣天都斷氣了，蔣新隆自己也看過了，現在怎麼就說復活了？”
羅小胖說：“他說的很果斷，我問了他的家丁，據說昨晚他出門去見幾個大人物，後來就聽見他大哭，等他們趕過去，蔣新隆抱着一棵樹哭了半天，直到哭暈過去。”
“等他醒過來，就說自己的兒子活了，他親眼看見了。還說兒子已經得到永生，活過來了。”
龍耀林突然明白了什麼，就連孫明玉也探了腦袋過來，“見大人物，得到永生？老林……”
“我也想到了。”龍耀林點點頭，這很難不跟饕餮聯繫起來。
所以蔣新隆也是永生教的信徒。
“等等，讓我想想……”孫明玉說，“蔣新隆撤案的話，最大的受益人是誰？”
毋庸置疑，是顧影影。
蔣新隆一撤案，屍體也丟了，那顧影影也就沒有了抓捕審訊的必要。
龍耀林當即問羅小胖，“去顧家盯梢的人有沒有報告裏面的人異常舉動？顧修德出過門沒？顧影影呢？”
羅小胖說：“沒啊，顧家沒人出來，早上就一個買菜的老媽子出去了，我們還專門跟着呢，但她就是買菜，然後就回去了。”
這似乎能很好地洗清顧修德的嫌疑，但龍耀林不信，他知道饕餮是個狡猾的人，真要從大宅出去，他可以有很多種辦法。
“可惡。”龍耀林有些焦頭爛額，“你們先去找屍體，我去找蔣新隆談談。”
“是！”
孫明玉想了會說：“老林你喊上宋老闆吧，他比你更瞭解饕餮，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好。”
“我總覺得……我們離饕餮越來越近了。”
龍耀林點點頭，默了默又說：“也越來越危險了。”
“我們要小心。”
“我們要小心。”
兩人齊聲，相互看了一眼，沒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喜悅，只有同時感到危險的緊張。
微微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