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辰時（八）
桂花酒香不香，得看師傅放的量對不對。
成九聞了聞酒瓶子，香得差點魂魄昇天。
花多一兩味重，少一兩寡淡，這個釀酒師傅的手藝着實不錯，不多不少，恰好成佳釀。
他哼着小調從酒鋪裏打酒回來，晃晃悠悠回家。
人走半道，就看見了宋正義。
那跟他爹過於相像的臉讓他心頭一震。
成九覺得在白天裏見到宋正義，跟見了鬼差不多。
要不是朗朗烈日，他差點就扔掉酒瓶子尖叫跑了。
“成伯伯。”
“又找我做什麼，你不是跟那誰見上面了嗎？”成九一點也不想惹事，只想快點打發他走。
他罵罵咧咧拿鑰匙開門，也不請他進屋。
就在門要關上之際，宋正義一手抵住門，說：“成伯伯，當年饕餮放火燒山後，張伯伯是不是回過衙門？”
成九心頭一堵，“我不知道，你問張大寶去。”
“您知道。”宋正義篤定說，“他不但回了衙門，甚至還被驅逐了。”
成九忍不住說：“你看你，你又知道了，知道了還老來問我。我一把年紀了是時候安享晚年了，別讓我再捲進饕餮的事裏頭了行嗎？放過我這個老人家吧。”
他痛苦地晃着手裏的酒瓶推脫，銀白的頭髮在風中吹拂，道盡了這幾年的滄桑和艱難。
宋正義愣了愣，終究是不忍心讓開了。
成九微頓，但還是埋頭往裏走，腳步匆匆，一股腦回到了屋裏。
就在宋正義要走的時候，成九又跑了過來，“你回來！”
宋正義回頭，成九半氣半急，“爛命一條，怕個狗腿子。”
說到底，他也是老衙門的人，見證了兩個朝代的老人。宋正義相信他有着做檢驗吏的責任感和正氣，只是饕餮太過可怕，讓人忌憚。
成九說：“當年張大寶確實回過衙門。”
“那爲什麼衙門沒有記錄？”
“不讓啊。”成九憤慨說，“他當時被燒得太慘了，渾身就沒一塊好肉，也不知道怎麼從山上下來的，皮肉一路被蹭，回到衙門有些地方都直接見了骨頭，唉……生不如死……但他還是回來了……”
說到這他都忍不住眼睛酸澀，抬頭卻又是憤怒的眼神，“可你知道上頭來的人是怎麼對他的？他們根本不想承認饕餮的事，一旦承認就要用上大量的人力物力，當年的朝廷你也知道，黑、腐爛！他們怒斥張大寶造謠，說他們只是偶遇山火，根本不是什麼饕餮……”
宋正義錯愕，“罔顧事實到了這種地步？”
“對！”成九幾乎抽泣，想起了以前的同僚，想起了不幸的張大寶，“他們把他關了起來，試圖讓他死在大牢裏。本就燒傷的他得不到救治，沒日沒夜地慘叫着……我賣田賣地湊了錢，賄丨賂了守門的兵，把他救了出來。”
“我沒多少錢，只能上山採藥，但田地賣了，我家也散了。可就算我兒子兒媳指責我，我也不能丟下他。”
宋正義忽然明白爲什麼成九有兒有女卻孤零零自己住了，想必當年張大寶的事是一個原因。
他也沒有想到，張大寶那年遭遇了那種事。
死裏逃生地回到他最信任的地方，卻差點被他的同僚親手殺死。
這種痛苦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更何況他太清楚張大寶了，他嘴上說着進衙門撈好處，可是他分明是個十分正義的人。
“三寶，我要像我爹和你爹那樣，做個捕快，神捕！”
“三寶，我要抓賊，抓天底下所有的惡人，再也不讓他們害慘別人！”
“我還要親手抓住殺我爹孃的兇手，將他繩之於法！”
“等我變成大捕快，世上就沒有一個壞人了！”
當年張大寶站在山頂上在他面前說的話，他都記得。
他神采飛揚的模樣他也記得。
越是記得，就越是痛心他。
“張大寶挺過來了，但人也毀了。他傷好了，可也沒人再認得他。我勸他去外地謀生，免得又遭官府迫害。他說他要在城裏待着，找到饕餮。我不敢勸他算了，這種恨我一個旁人沒資格勸。”
成九說到此時，既痛心好友的遭遇，又懷念過往衙門，更是想起了四處謀生的兒子孫兒們，不由老淚縱橫。
“我沒想到三寶的孩子已經這麼大了，你都長這麼大了，放下仇恨，別跟饕餮鬥了，你們鬥不過的……勸勸你寶叔吧……他這一生已經很苦了。”
此刻他是真的以一個老大哥的身份跟他說，宋正義聽得動容。
“我會勸勸他。”
宋正義回去的路上仍覺恍惚。
他難以想象這二十年張大寶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活下去的。
如果當年他離開山洞後跟他重逢了，大寶他是不是不會活得這麼苦？
或許……會吧。
但沒有任何假設的必要了。
宋正義已經跟成九說了，讓張大寶隨時來家裏找他。
他決定跟張大寶坦白自己的身份。
讓他知道宋三寶還活着。
當年一起上山的不是隻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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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明玉傍晚從警局回來滿府，發現滿琳琅還在看那兩張紙。
她看得入了神，連孫明玉進了院子都沒抬頭。等她快走到近處，滿琳琅才抬起頭來，“忙完啦？我讓傭人煮了水，你去洗洗吧。”
孫明玉開心極了，“等我洗完澡再來抱你。”
她蹦蹦跳跳地跑去梳洗了，傭人又來傳達說有位顧小姐拜訪。
“讓她進來。”
怪了，她這麼快就精神抖擻出院了？
出院了不在家待着不去糾纏宋正義，找她做什麼？
一會顧影影來了。
她除了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依舊滿是神採，彷彿隨時隨地都瞪着大眼睛看人，好奇又精神。
還有一種被深淵直視的感覺。
這種眼神讓一般的人都不太敢直接面對她。
哪怕是滿琳琅，也不喜歡被這麼直勾勾地盯着。
滿琳琅依舊保持微笑，“顧小姐身體無恙了麼？”
“你果然跟他很親近，他什麼都告訴你了？”顧影影有些喫驚，但這不耽誤她把手裏的籃子放在她面前，“我路過八寶齋買的，他家糕點特別好喫。我讓人給宋正義送了一份。”
“我也有份？”滿琳琅十分意外。
顧影影說：“當然呀，你說過的，喜歡他喜歡的，你是他喜歡的，所以我會喜歡你、對你好的。”
“……”這理解能力讓她無法反駁。
可是大方到這種程度，也是讓她難以理解。
她頗有些好奇又戲謔地問：“那假設以後我們結婚了呢，你也願意？”
“會讓我走遠些？”
“……如果不會？”
顧影影爽朗說：“那我不介意你們結婚，你們結婚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想留在他的身邊，名分很重要嗎？”
滿琳琅看了她半天，如果不是她實在是太正常地說這些話，她都要以爲她腦子壞掉了。
不對，就是壞掉了，這是什麼自我治癒的邏輯！
原來啊，被人用話語打敗是這種感覺。
她苦笑。
孫明玉正好洗漱出來，她邊用乾毛巾擰着溼發邊往亭子這走。
顧影影看着她自然地坐在滿琳琅身邊，兩人明顯是好朋友。她問：“滿琳琅你喜歡她嗎？”
“啊？”滿琳琅不解。
“你喜歡她，我可以喜歡她。你不喜歡，我就不喜歡她了。”
“……”滿琳琅總覺得下一句她說不喜歡，顧影影會朝孫明玉臉上吐口水……她只能很認真地告訴她，“當然喜歡，她是我的朋友。”
顧影影眼裏的敵意立刻消失了，釋懷說：“那好吧，我也會喜歡她的。”她爽快地對孫明玉說，“下次我給你帶糕點。”
孫明玉不太瞭解她，只覺她好玩，開起玩笑來，“比起糕點，我更喜歡錢，很多很多的錢。”
“哦！”顧影影說，“我知道了！”
隨即就在身上摸錢袋。
眼見她好像根本不知道這是開玩笑，立馬就相信了，孫明玉這才說：“假的，我逗你玩呢。”
“知道了！”顧影影沒有找到錢袋，有些難過，“抱歉，我沒有帶錢。”
“……我開玩笑的！”
“嗯。”顧影影說，“我走了。”
她十分落寞地離開，彷彿爲沒有幫到朋友而難過。
等她走了，孫明玉還有些震驚，“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我覺得……她的腦子有點……”
“不正常。”
滿琳琅篤定說。
毋庸置疑，顧影影不是個正常人。
有點像國外雜誌說的……
她想起來了。
??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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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影影從滿家出來，心裏難過異常。
等在外面的傭人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沒事吧？”
顧影影不理他們，開口說：“滾。”
“……”傭人們不敢忤逆她，但在她離開時，遠遠跟着。可很快他們就發現明明跟的很緊，人卻突然不見了。
像遁地，像竄天，猛然消失。
顧影影甩開了“尾巴”，穿梭在長長的巷子裏。
她左看右看，見了人就問，“你有錢嗎？”
婦孺被她嚇得直接就走，男人也是滿眼異樣眼光。
路過一個賭場後門，正有一羣男人在說話。忽然有個漂亮姑娘過來，張口就問，“你們有錢嗎？”
幾人先是一頓，朝她背後瞧瞧，不見其他人，便有個刀疤漢子笑眯眯地過來，“哥有錢，你要借？”
“要。”
“跟我來。”
刀疤漢子拉了她就往裏門帶，看得一衆男人賤兮兮地狂笑。
可過了很久刀疤男人都沒出來，幾人還笑說。
“不得了，小老闆能耐了啊。”
“喫的驢鞭見效了？”
“好像一直沒聲啊。”
“咋回事？看看去。”
幾人急忙往裏屋去，一扒窗戶可把他們嚇壞了。
屋裏哪有那女人的蹤影，只有躺在地上的小老闆，胸口都不見起伏了！